正当他打算硬着头皮,和这道被留下的虚影澄明利害时,对方反倒先叫住了他。“过来。”
方轻鸿左右看看,犹疑地指向自己:“我?”
男子一派目下无尘的冷肃,他似乎尤其不喜废话,在发号施令完后,就不再管人们的想法,也对碌碌众生在他面前犯蠢的行为不屑一顾。方轻鸿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离他丈许外的地方停下,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他眉眼生得好,方寸之地尽显霁月光风的清爽。桃花眼不笑时,是有些圆润的形状,诚恳地望着人,亮亮的眸光带着希冀,总叫人不由自主的,便信了他。
方轻鸿倒也不怕他动手,对方什么修为什么境界的人物,要他命不过一念之间的事,何须多此一举?
“宝物有灵,会自行择主。”
男子轻抬右手,掌心朝上,登时洞府内灵流激d_àng,汇聚成细小的风刃,盘旋在一柄横呈的物事周遭。
通体乌黑,长约三尺,呈细长圆柱的形状。而清楚它来历的都知道,这只是封印造成的。
是太初剑!
方轻鸿百感j_iao集,对它所散发出的气息有种难以割舍的亲切感,仿佛看着它,就能回忆起曾经那段快意恩仇的峥嵘岁月。
对于修士来说,五百年光y-in里,有绝大多数时间都在闭关悟道中度过,因而方轻鸿真正在外闯d_àng的机会,只占据他人生很小的部分。白云悠悠,流光易逝,无过崖幽闭狭小的石室内,只有他们一人一剑。
两人闹出的动静不小,自然引起了石壁前五人的注意。他们回头望来,神色各异,有柳梦寒这样面色转瞬恢复如常的、有唐凌这样唏嘘感慨的,亦有郦晚笙这般想法多多的。后者暗暗打量方轻鸿,心道:就说如此人物,怎可能不留两件仙器法宝?只是这黑乎乎的一根,着实看不出名堂,但既然能让堂堂上仙拿出来,想来应该不是凡俗之物。
这方轻鸿不知在他们进来前,对上仙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明明觐见这等存在时,需行以大礼,而他们也的确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唯独他一人例外,没受半分影响。竟能得真仙青眼,还能惹得一干才俊为他争风吃醋,当真是个人物。
方轻鸿对旁人的揣度半点不晓,眼里只容得下太初。“紫霞仙人”轻轻一拂袖,太初剑就被推到了他面前。
仿佛送出的不是什么稀罕物事,锦衣男子道:“拿着。”
?
???
方轻鸿:嗯?!
对方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此物唯天生道胎方能驾驭,既是命定的机缘,何必画蛇添足,横生波折。”
……话是这么说没错。
方轻鸿神情恍惚,以为自己在做梦。前世千辛万苦y-in差yá-ng错,就差把所有戏剧x_ing的跌宕起伏都用尽,才到他手里的神剑,今生就这么……到手了?他怎么一点实感都没有呢?
他下意识伸手握住,天际忽闻惊雷炸响,振聋发聩。紧接着,道道闪电穿越时空,照着孤鹜山的一亩三分地劈下。
正是神器出世的征兆。
方轻鸿瞬间醒悟,正担忧被旁人看出这天生的异象,和他手里的烧火棍有牵连时,上层魔修又有了动静。兴许是没耐x_ing再耗下去,亦或者看穿此地已无威胁到他们的事物,魔域左使索x_ing故技重施,注魔息于大幽之矛,以蛮力粗暴破阵。
相传逐鹿大战,蚩尤和黄帝公孙氏捉对厮杀,激烈处大幽之矛曾饮下人皇鲜血。而圣人得天庇护,其血j.īng_魂不散,附着在矛尖,则使这杆无匹魔兵像得了加持,愈发无物不破、势不可挡。
被再度唤醒的魔兵直接从上层钉入,穿透层层阻隔,“铛”的一声,重重c-h-ā在第九层地宫的火海中央。散发出的魔煞之气,竟倒逼得真火退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走了。几人互相对视,纷纷走出内室回到九层地宫,同仇敌忾地站一块严阵以待。
身着黑袍,兜帽罩脸的魔域左使悬浮在半空,目光梭巡过底下的每个人。最终,他锁定住方轻鸿,居高临下地命令道:“小子,j_iao出你手里的东西,本使尚且能赐你个痛快的死法。”
方轻鸿嘴角一抽,面无表情。魔域果然知道了太初剑的价值,难怪这一世动静闹得如此大,果然有人和他一样重生了。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昔年魔域右使、三位尊者曾随魔尊赫连无赦血洗浣花剑宗,即便r.ì后他杀进魔域报仇雪恨,那些曾经共度过时光的人,也回不来了。
魔域的运行体系和道门大同小异,只不过道修在接受各域魁首的管辖下,仍保持着各门派的高度自治,魔域则共尊一主。赫连无赦座下共有四名尊者,分管东南西北四域,定期向魔尊汇报政务。而魔尊行宫所在的中央区,则由赫连无赦直接统辖。
魔域以实力为尊,逞凶斗狠、谋夺篡权是每天都会上演的常态,因而四尊者为维持秩序,需在辖区坐镇,非重大之事不得离开属地。左右二使同属魔尊的直隶下属,虽无地方实权,行动则比四尊者灵活许多,常被派出去完成赫连无赦布置下的各项任务。
这名左使前世负责在道域各大派中埋线布局,事迹败露后,在道门联合攻入魔域时,被昆仑宫派遣的人马挫骨扬灰了。方轻鸿虽无幸得见,但浣花剑宗的覆灭,和左使很有些渊源。
更何况如今在场的所有人x_ing命,都掌握在他手上。
方轻鸿冷冷抬眸,调转剑身往掌心一划,将涌出的血液抹在太初剑上:“做梦。”
血契,成。
第30章 对峙 沈柯:你气死我得了!
地位尊崇的魔域左使显然没料到, 在他眼中渺小到不能再渺小,区区蚍蜉蝼蚁般的存在竟敢如此狂妄。不过这些自诩正义之士的道修向来心比天高、不识好歹,因而短暂的愣神后, 便哼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方轻鸿置若罔闻,举目四顾,寻找沈柯的踪迹。前世他重创魔尊,连尊者都斩于剑下,又怎会发自内心的惧怕一名左使的威胁。事发前, 沈柯一直维持着来时的姿势,停留在原地打坐淬体,因而也就和他们错开了, 正好分踞两侧。大幽之矛和魔域左使就像拦路石,阻隔在中间。
这会儿左使带来的三十余名魔修,从头顶偌大的破洞内冉冉而下,见还有个落单的, 不用吩咐就分出七人,围住了严阵以待的沈柯。其余二十多名,则在跟他们对峙, 一点点蚕食双方间的距离。
敌强我弱、敌众我寡, 形势极为不利。
方轻鸿心下焦急, 面上不露声色:“三名金丹、四名凝脉对付一个筑基,好大的手笔。”
左使活了几千年, 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岂会看不穿他的激将法,根本不为所动:“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血契结成的瞬间,方轻鸿眼中的世界就变了。他能看清整个秘境的灵流走向和波动, 也知道该如何以太初剑为令旗地驱使它们,耳边紫霞仙人还在絮絮叨叨,j_iao代着跟前世一样的话,和自己作为长生仙却不得不消亡的不甘和怨愤。但凡心志不坚点,都会被仙人强大的意念影响而生出心魔。
方轻鸿暗暗勾动秘境仅存的灵气——眼下蔓延出去的‘恶力’已侵蚀半数地方,外界妖兽神智受到影响,个个形如癫狂,而被腐蚀的地方也如孤鹜山般,以r_ou_眼可见的速度破败腐朽。最慢不过半柱香,紫霞秘境就会面临全线的崩毁。
可有大幽之矛在,动作不能太明显,否则打C_ào惊蛇,他们这边的胜算着实渺茫。
万幸猫戏老鼠,是人类热衷的通病。
那厢左使悠悠然道:“本使来时,发现个有趣的事。”他打了个响指,便有名魔修弟子拎着两个人出列,跟甩货物一样,将人扔到地上。
那两人遭到如此对待,竟连挣扎都没有,也不知道痛,就这么趴着,跟尸体般一动不动。那名魔修弟子掰过他们的脸对准方轻鸿等人。众人一瞧,不由大惊失色,那两张无神的面孔,可不正是失踪的严真卿、赵子岳!
负责围困沈柯的其中一名凝脉魔修动手了,前者澄黄双瞳竖成一条细线,额头隐有金色龙鳞隐现,扬手一挥,破军猩红刀芒闪烁,赫然斩断那人一条手臂。
他竟是在危机关头突破了!
其余六人见状,齐齐出手,朝他攻去。
方轻鸿瞳孔一缩,脱口道:“师弟!”
天际响起左使饱含恶意地声音:“怎么,他你们顾得,这俩人你们顾不得了?”犹如毒蛇吐信。
眼见魔修指尖一团紫黑色魔息,就要打入昏迷中的两人眉心,明璇、唐凌等人的脸上,不免露出迟疑之色。方轻鸿心知瞒不下去,索x_ing主动上前,自爆道:“他们缘何落得如此下场,左使当比我们更清楚。”
左使抚掌作恍然大悟状:“是你。”
方轻鸿面色沉冷,目光无畏无惧:“是又如何?可惜机关算尽,派出两个内应卧底进本次大比,还是被人将计就计。若非有魔兵相助,你们又怎能在天生湖那巨蛟口中全须全尾的离去。”
左使怒极反笑,他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堂皇地冒犯挑衅:“好,好极了!都说剑宗子弟直来直往,时至今r.ì,竟也生出了你这般曲折心肠的黄口小儿。”
他身后的魔修个个噤若寒蝉,不敢想象面前这昂着脑袋、一脸不怕死的小子,最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三言两语的j_iao锋,将来龙去脉j_iao代得明明白白。方轻鸿身后,除却早已知晓内情的柳梦寒,其余五人不由望向被当做r_ou_票的严真卿、赵子岳,没想到魔修竟然就混迹在他们身边,此前自己竟毫无所觉。思及此,不禁脊背生寒。
没见到赫连珏的身影,方轻鸿料想他们该是去另一处,取那件对魔域来说至关重要的秘宝了。他垂眸轻抚剑身,兴许是多年相伴留下的感应、气味,亦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太初要比前世待他亲热许多。
方轻鸿眼波愈发柔和,轻声细语:“太初,你我又要并肩作战了。”
话音刚落,整座地宫开始摇晃,地脉灵力逆流而上,和那股不明‘恶力’绞缠在一起,喷薄而出。霎时间,灵流掀起的龙卷直朝中央魔修袭去!
左使本不当回事,驱动大幽之矛漾开层层波纹,抵御这股皱起的狂风。但他低估了‘恶力’的可怕,能将真仙坐化地都侵蚀的不详之力,在面对战力无匹的大幽之矛时,反倒完全被激发了凶x_ing,这次不用细心感知,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弥漫开来的恶臭。
方轻鸿头也不回,对后方大喊一声:“防护!”便孤注一掷地举剑,朝沈柯所在的方位直s_h_è而去。
后者仗仙兵之威,数人围攻仍未置他于死地。洪荒神兽以战养战,应龙神更曾协助黄帝血战蚩尤,越是身临绝境,越被激发出滔天的气焰,只见沈柯两腮、手背都浮现出了龙鳞,显是血脉进一步激活的征兆。
他竟跳过筑基大圆满,直接进入了凝脉初期。显然r_ou_身和本源天赋的蜕变,带给了他质的飞越,估计等他一出秘境,就得挨雷劈了。
不过想来,这一刻也不会来的太晚。方轻鸿调动了秘境最后的底蕴,现下疆域不稳,已然有坍塌的迹象。
而在电光石火间,他的剑后发先至,将笼罩于沈柯头顶的金丹法器直接击穿,控制它的魔修损及本源,当下口喷鲜血,面如金纸。
方轻鸿一击得手,立即调转攻势,迎向另一件不断向沈柯放冷箭的法器。有“灵宝杀手”在,他暂时打不过金丹,还解决不了这几样烦人的武器?这叫釜底抽薪。
沈柯浑身上下都是血,大大小小的伤势遍布全身,最深的口子在腰侧,被一名金丹魔修捅了个对穿。
相较于道修中正平和的修行方法,魔修的法门则要奇诡偏激的多。他们生前造业,孽力也相对强大,因而魔修后期的心魔关,是出了名的难。但同样的,魔门功法早期易于修行,进境极快且威力巨大,同境界魔修唯有同境界的剑修方可一敌。
沈柯能受一记而不死,硬撑到现在,血脉的强横是部分原因,他本人百折不挠的意志同样出类拔萃。见人匆匆赶至,挡在他身前,不自禁扬起嘴角:“你来干什么?”
“帮你啊。”方轻鸿说得理所当然,不等沈柯笑颜逐开,就煞风景地加了句:“我可还欠着你人情呢,这次还完算两清啊。”
气得沈柯血往上涌,本来快止住的伤口又开始往外飙血。
方轻鸿一回头,见到这惨状忍不住叫:“欸欸你这是干嘛,自寻死路啊?早说嘛我就不过来了。”
沈柯捂着腰子,自牙缝间挤出句:“闭、嘴。”
盘踞在孤鹜山的‘恶力’玄奇且神秘,不知来历、亦不知它还有什么作用,只知其能让万物‘熄灭’,每夺一寸生机,‘恶力’便会相应膨胀。
方轻鸿稍一打j_iao道,就清楚了此物的不凡,即便以他前世大乘期的修为,都不敢谈能把控这股‘恶力’,更遑论如今。前世既然不曾出现,就说明不是秘境自生的产物,而有极大概率来自外部。
究竟是谁?能左右如此恐怖的力量,当真是无法想象。
方轻鸿能感知到,那些‘熄灭’的植被生灵,连内蕴的神魂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而万物有灵,方可入轮回转生,可若连灵都没了,又何以重来?‘恶力’所带来的,并非死亡那么简单,是彻彻底底地化为乌有。
但此时此际,它既附着灵流而生,就给了方轻鸿借势的机会。他没浪费时间在眼前的缠斗上,寻隙拉着沈柯脱身后,立即引爆了灵流,在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中拔高音量,大喊道:“诸位捏碎信物,我们出去!”
灵流引爆的位置很巧妙,每一个螺旋的爆发,都会引发另一个的动d_àng,而等所有的气旋爆发完,会形成一个缚灵阵,稍稍绊住魔修们追逐的脚步。
灵流、魔息两股力量呈正负螺旋,在半空中相互碰撞,发出激烈又刺耳的巨响。间或夹杂的真火被席卷升空,所过之处,地宫一应摆设毁坏殆尽。左使彻底被激怒,完全没了先前戏弄猎物的心思,只想钉死这只碍事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