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陰-第20章
不许欺负我
1 年前

  我说你们神仙不是都挺清闲的么,怎么没有人去打探打探?

  土地说:“哎,猜测倒是有。广陵神君收过一个弟子,据传是蛟族——在广陵神君出事后不久,他那个弟子也出事了……因此我们便猜,这师徒二人相继出事,其中必有关联。”

  想到此处,一些细节在我脑中霎时连起来,恍然大悟之下,我忍不住“啊呀”了一声——

  庄珩的好梦坛底有“苍崖洞”的钤印。

  庄珩是蛟族。

  庄珩认得东君。

  庄珩还将我带到这里来了。

  我心跳得很快:“该不会,该不会,该不会……”

  该不会庄子虞念念不忘的那个“出云”,那个跟我长得很像的“师母,其实是他师父,也就是这处洞府的主人,也就是当年差点走火入魔的那个广陵神君吧?

  我又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庄子虞一个蛟仙会下凡来,必定是爱上师父犯了禁忌,到人间来受罚的。怪不得他要画那些美人图,那是借物言志、抒发相思。怪不得他怎么着都觉得我不妥了,曾经沧海难为水啊,广陵神君是何种人物,我一介凡人跟他能比么?怪不得他看着我老要露出那种怜悯又悲哀的神色,他怜悯我是个朝生暮死的凡人,悲哀的是自己爱而不得的命运。

  而他所以会救我,又说要带我走,也是因为这点怜悯和悲哀罢了。

  啊,我终于都明白了。

  都明白了。原本堵在心里的是一团乱麻,现在这乱麻抽走了,留下了一个大洞。

  逢春池上的水雾一波一波地从我面前涌过去。我心里也跟这些雾似的,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品来品去,心里最多的大概还是庆幸,庆幸我从未对他存过什么痴心妄想。因为我知道“曾经沧海难为水”是一种难以破解的诅咒,庄子虞也曾对我下过这种诅咒。

  “什么啊?”我正暗自心酸垂泪,对面的七太子突然出声

  我抬眼见他已将后脑勺又转过去,正挤着半边脸,拧着两条眉毛,不耐烦地瞅着我:“该不会什么,怪不得什么啊?怎么话说一半不说了?”又问,“你是谁啊?为什么也在那二重玄门里?”

  看样子一半是被我没说完的那两句话钩的,一半是被绑得无聊没话找话。

  “哦,在下是下界的一个野鬼,姓梁。至于为何会在此处,在下也不清楚。”

  七太子的两条眉毛拧得更紧了,上下打量我,一脸不相信:“你是鬼?”

  我说:“是。在下做了鬼以后大彻大悟,正在人间行善积德,以求转世投个好胎。”

  七太子说:“满口胡言。你身上飘的瑞气分明与广陵神君系出一派,根本不是那阴间秽物。还想骗我?“

  我被“秽物”两字伤了一下心,心情愈发雪上加霜,便只叹了口气道:“太子不信就算了。”

  然后我继续心酸我的,那太子盯着我了我一阵,咳了一声,又问:“梁生,你刚才说什么该不会、怪不得?”

  我还伤着心呢,没理他。

  “说话啊。”

  我看了他一眼。

  他就冲我一笑。

  我愣了愣,这小孩说话不好听,笑起来倒很天真烂漫……罢了,我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我于是琢磨着挑些他懂的东西跟他说,正琢磨着,他在对面又惊讶地“哎”了一声,我抬眼看他,他却说:“你别看我。低一点头,像刚才那样。”

  我虽不解,还是照做了:“怎么了?”

  他说:“真的有点像哎……“

  我又被他伤了一下心。我这张脸招谁惹谁了?它就不能是我梁兰徴,非得去像个谁么?

  我兴致缺缺地说:“在下知道。已经有人认错过好几回了。”

  七太子兴致很高,说:“是吧!你刚才低头的时候,眼睛和眉毛太像了。“

  我哀怨地说:“大概女娲造我的时候太偷懒,拿了别人用剩的边角料给我。”

  七太子愣了一下,突然又炸毛了:“……什么叫用剩的边角料?”

  我听他语气突变,也愣了一下,然而心里实在不平,便刺了回去:“这眼睛眉毛都是我自己长的,用你们来告诉我长得像谁?”

  七太子气得瞪大眼睛,抱着石柱蹬起腿来,嚷道:“像我母后你还吃亏了?我告诉你,我母后可是天界三万年来第一大美人,爱慕她的神仙横跨神魔两道,从东海排到西海!你还委屈上了?!”

  这孩子胡乱嚷了一团,我听了个乱七八糟,我长得不仅像广陵神君,还像他娘?

  我说:“我不是长得像广陵神君么?”

  他说:“你像个头!”

  啊?我不像广陵神君?那难道,庄子虞喜欢的是这孩子他娘?

  我说:“冒昧请问,殿下母后芳名或者小名,可是叫‘出云’?”

  他说:“什么出云!我娘是鸣玉山的碧澜灵女,出云是什么鬼东西!”

  我:“……”

  啊,我长得像碧澜灵女,而碧澜灵女又不是“出云”……庄子虞这情史当真复杂得很。

  我真糊涂了。

  作者有话说:

  小庄:笨死算了。

 

 

第48章 兰徴小友

  大概我方才反感的态度伤他很深,这位东海七太子在对面抱着柱子骂了我有半刻钟,方见消停。消停后,一扭头,又拿他那饱满的后脑勺冲着我。

  我等了片刻,待这东海七太子情绪稍稍平复后,我咳了一声,轻声叫他:“太子殿下?“

  他没理我。

  我好声好气地解释道:“在下区区一介野鬼,怎敢瞧不起碧澜灵女?实在是此前有人常常将我认作旁人,在下被气得狠了。“

  那颗黑乎乎的后脑勺仍旧一动不动。

  我叹了口气,想跟他再确认一遍:“那太子殿下见过广陵神君么?或者,可曾听说过‘出云’这个名字?”

  我本只是试着问一问,并不抱希望他能搭理我,但问完等了片刻,这位七太子突然硬邦邦地出声了:“问这干什么?”

  我忙道:“那个人常将我认作一个叫‘出云’的人,我怀疑这个‘出云’是否就是广陵神君?”

  他保持着后脑勺对着我的姿势:“哼,广陵神君打诞生的那刻起就是广陵神君,你以为跟你们似的还有姓名表字大名小名的。我从未听说广陵神君还有个名字叫‘出云’的。”

  我说:“那殿下见过广陵神君么?”

  七太子说:“没有。广陵神君性情疏冷,喜欢独来独往,素来极少露面。自从两千年前他修行不当险些入魔后,就更少人看到他。“

  跟土地说的一样,我点了点头,心中暗暗一叹,不再说话。

  原以为困住庄珩的是一场师徒畸恋,但这位太子又说我长得有几分像他母后……哎,真想不通。难道“出云”真的是碧澜灵女么?那么是碧澜灵女与东海龙王结合以前的一段故事?譬如傅桓私下里叫过我“小兰”,“出云”这名字也可能是情人之间的戏称,碧澜灵女嫁做人妇之后自然不可能再提,七太子没听过也属正常。可现今碧澜灵女这儿子都这样大了,他怎么还对人家念念不忘?

  罢了罢了……广陵神君也好,碧澜灵女也罢,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执着于此事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这边我正胡思乱想着,那边不知什么时候七太子又将脸转过来了。

  “我想起来了。”他看着说。

  我惊喜地抬起头:“太子想起什么了?”

  他说:“我想起来了,我曾有数次机会可以见到广陵神君。那些宴会同时邀请我爹娘和广陵神君。但凡是这些宴集,我爹娘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掉了。所以我和广陵神君从来未曾谋面……”

  哦……原来是想起了这个。方才那少女说广陵神君与东海龙宫有嫌隙,这么看来,还是龙海龙宫对广陵神君有愧了。

  七太子抱着石柱陷入了沉思:“但父王母后从未对我提过此事。”

  我说:“许是上一辈的恩怨,与太子无关。”

  七太子一横眉,声调又高了:“我是东海太子,怎会与我无关!”

  我怕他脾气上来又骂我,忙顺着道:“太子说得对,与太子十分有关!”

  七太子瞪我一眼,又说:“可是广陵神君性情寡淡、不问世事,跟东海龙宫八竿子打不着,能结什么怨啊?”

  我想了想,说道:“既然广陵神君性情疏冷,不会轻易与人结仇。那么会不会是,为了别人?”

  比如,为了庄珩。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七太子抱着石柱,激动得蹬了一下腿,“广陵神君好像收过一个徒弟!那徒弟是蛟族!好像,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啊!

  我眼巴巴地望着他,听得要急死。

  谁知这小孩话也不说完,又说:“不会吧,不会当真是为了他吧?”

  为了谁啊!

  我按捺着急迫,正想追问,忽然远远地传来脆朗朗的少女的声音:“神君,我追到二重玄门中才追到。那两人就被我绑在逢春池边上。”

  循声去看,正是那少女去而复返,正领着一个人踩着两朵云彩,仙气飘飘往这边飞过来。

  待那两人到了近前,他身侧的少女先上前一步来,先指着七太子说道:“神君,他是东海七太子乾午,就是他在二重玄门中偷铃铃果!”转头又一指我,说,“这一个是帮凶!”

  七太子嘴巴一张想辩解,那位神君却轻轻移步,到我跟前来了。

  我仰头看着眼前的神君,很犹豫:“见过……广陵神君?”

  这个样貌跟句芒如出一辙的人笑说:“你看我像广陵神君么?”

  我说:“您看着像东君……天上的神君都是一个模子里刻的么?”

  句芒大笑起来,轻轻一挥袍袖给我松了绑,转头对那少女道:“照楚,你误会了,这位是广陵的故人,是叫……“

  “在下梁兰徴。”我说。不过我怎么又成了广陵神君的故人?

  “哦,对。是兰徴小友。”句芒笑眯眯地说,“是有人托我将梁公子藏于二重玄门中的。“

  “我抓错人了?”那名唤照楚的少女倒也爽利,闻言略带愧疚地到我跟前道歉,“照楚一时不查,梁公子受累。”

  我活动开筋骨后扶着石柱站起来,朝她还礼道:“是在下没有说清楚。”

  我说罢又转向句芒,句芒不待我问,道:“你想问子虞小友的去处罢?”

  我点头。

  句芒便笑看向那七太子,道:“你说巧不巧,七太子往苍崖山来,他却往东海去了。”句芒说着向那七太子走去,手一挥也给他松了绑,一面说道,“哎,七太子要铃铃果,找广陵神君来讨便是。广陵一大把年纪了,还会与你们这些小辈计较不成?”

  七太子刚被松绑,便腾地化作一条银光皎皎的小白龙,龙身盘在那云柱上,对句芒道:“既然神君不计较,晚辈就先行一步。”说罢便腾身要走。

  句芒一把拽住了他尾巴,硬生生将他从云头拽了回来,笑眯眯说:“广陵的确不会与你计较。但保罗山的秘游会,本君可是做了许多年判官了。”

  七太子闻言龙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身上一抖,便只见下雨似的稀稀落落掉了一地的金黄小果。

  小太子咬牙切齿地:“现在神君可以放我走了罢?”

  句芒说:“本君过两日亦要去保罗山,七太子如若不弃,不如取道同行罢?“

  我分明看那小白龙张口要说句什么话,忽然一根鸟雀羽毛从句芒袖中飘出,飞进白龙鼻孔中,紧接着这位东海七太子就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句芒趁机伸手拍了拍白龙脑袋,道:“如此甚好。那七太子就在苍崖山等本君两日。”他又吩咐照楚,“照楚,你将七太子带去安排歇息吧。”

  我眼看句芒笑眯眯地就将这条暴躁小白龙安排得明明白白,心中当真又敬又佩又惧,以至于当他收拾好乾午转身看向我时,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句芒瞅见我这样子,不知想起什么,失笑摇头道:“本君分明是这天界第一亲切随和之人,广陵比我可怕多了。”

  他说着招来一片云,拉着我上去:“是子虞小友托我将你带回来的,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随本君来罢。”

  我往外站了站,同他隔开点距离,说:“庄子虞同那大蛇打了一架,没受伤罢?”

  句芒看我一眼:“哦,还成,没受大伤。”

  我:“既然他没事,在下还是不多叨扰,就先回去了。”

  句芒:“你知道怎么回去么?”

  我:“这……不知。”

  句芒:“哦,那兰徴小友的意思是,还要人送你回去?”

  我:“……不敢劳烦。”

  句芒:“既然不敢,那你就在这儿等着他回来送你罢。”

  我:“……都听东君安排。”

 

 

第49章 未竟之事

  于是我脚底软绵绵地踩着云彩,跟着句芒往前飞。先飞过了逢春池,逢春池外便是万仞山崖,我往下一看,膝盖一阵发软,忙胡乱拽住了句芒的一角衣袖。句芒御着风,并未飞很久,穿过一片朦胧的烟霞后,便停在附近一个孤峭耸立的山巅上。

  两脚踩到实地后我先缓了一阵,待抬起眼来,便看到了那烟树背后若隐若现的“苍崖洞”三字。啊,是我和兰漱在梦里见过的地方,也是广陵神君闭关修炼的地方。我四下打量,苍崖洞看来十分古拙,除了几棵挂着积雪的墨绿松柏以外,别无他物,确实是个清净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