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家属院-第18章
dirtyship
1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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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年前
一只落了汤的乌鸦,从树干上扑腾起翅膀,在空中拍打起好大的水花。
呱啊、呱啊——
小刘仰头,咒骂一声:“小畜生,就连你也吓我。”
小刘上报队长,很快,学校保安救援处的打捞队伍,就浩浩荡荡的来了。
浩大的动静,惊动了大半个校园,没多久,整个静湖周围站满了撑伞的人。
人是在雨势渐小,天色破晓的时候被捞上来的。
其实看见那双湿透的小脚鞋,众人的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警车开进校园的时候,民警走访取证,有人对民警说:“同志,这工作你得做得保密一些,他们家不光这个女的出了事,医院里还半死躺着一个。你要是通知,就只通知他们家男人,别叫躺着的那个知道,人呐,脆弱的时候,根本受不住这么多噩耗!”
阴雨天太适合睡觉了,七点多,不像往常太阳都烧透了整个院子,今天到这个点,天都还是垂暗的。
校领导大觉正酣,被人“砰砰砰”的疯狂拍打着院门,于是连滚带爬的从床上挣扎了起来,还没来得及骂娘,就听说学校里出了人命。
校领导突然心脏犯疼,直喊屋里的爱人,给自己拿速效救心丸。
他妈的暑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底有完没完!
在心里问候了这个暑假它姥姥一万遍,主任依旧像一匹任劳任怨的公牛,蹬上自行车,披风带雨,雄赳赳气昂昂的赶到了事发地点——静湖。
汪主任胆子小,饶是捞上来的人已经被运走,望着草丛上,被压出的人形,还是感到欲哭无泪。
汪主任驱离人群说:“每年夏天,都有失足落水的事发生。今天发生这件事,学校也很心痛。哀痛之余,诸位也要加以警戒,看好自家的孩子和家属,下雨天,湖边打滑,少往这边上走。”
大家心知肚明,汪主任在睁眼说瞎话,那鞋都是端端正正在岸边摆好的,人怎么能算是“失足”掉下去的呢?
已经有人在嘀咕:“那人是曲老师的妈妈吧?大约是听说华老师的孩子没了,也不想活了。”
有知情更深的人在交耳:“掉了一个孩子,还不至于寻死,只是往后华老师再也不能生育了,老人这才想不开。”
“啊?华老师怎么就不能生了?”
“听说摘除了子宫……”
第 30 章
这是自华秋吟出事以来, 曲一郎第一次回家睡觉。
医生说:“病人的身体稳定了,情绪安抚好,明后天就能出院。”
其实医生想说, 今天出院也行, 只不过看在曲一郎已经三天三夜没睡觉的份上,怕他身体也跟着出毛病, 来给医院添堵,才改口说:“病人家属今晚回去休息, 把家里整理好,对病人的情绪恢复很重要。”
于是曲一郎三步一回头的告别了华秋吟,从医院回到了家中。
晚上八点,是医院探病结束的时间,为了多陪华秋吟一会, 曲一郎特地陪到八点整, 绝不提前一秒。
他说:“秋吟, 明早你想吃什么?病房的早饭你不爱吃,我在家里给你做。”
华秋吟望着他, 依依不舍道:“卧两个红糖水荷包蛋吧?妈做的我爱吃。”
她想下床送送他,尽管腹部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
曲一郎制止了她, “你好好躺着, 起来做什么?”
他不过才回家一晚, 提前收拾好屋子, 可还是放心不下她, 给她叫了医院里最好的护工。
其实华秋吟的本意是叫婆婆来陪她,左右明天也能出院了, 她没了孩子, 觉得多少有些对不起婆婆这趟千里迢迢, 刚好可以支开曲一郎,和婆婆说几句体己话。
她要给婆婆保证,等养好了身体,将来一定给他们曲家添一个大胖小子,或者大胖闺女。
曲一郎怕他妈在华秋吟跟前说漏嘴,借口道:“你不是要吃妈做的糖水蛋吗?我做的不好,再说她笨手笨脚的,在医院里怎么打水都不知道,伺候不好你。”
华秋吟替婆婆辩解道:“妈才一点不笨!你看她给咱们孩子打的小毛衣多好啊?”
曲一郎强忍着心痛,倒逼回眼眶里的酸涩,强撑着笑意,说:“八点了,护士要清点病房赶人了,你躺下早点睡吧,明天一早我就来陪你,别太想我了,要是实在想我想的睡不着,就背一遍我给你列的爱心抛物线公式,还记得吗?”
华秋吟微微羞赧的点点头,被理科生的浪漫所折服。
这是属于两个中年人迟到的浪漫。
他回到家中,见老太太一个人惶惶的呆坐在客厅里,失魂落魄的,面庞上的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两母子对望一眼,除了哀叹,并不想多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曲一郎率先开口:“妈,明天秋吟出院,我想好了,等她身体好全了,我再和她说摘了子宫这事儿。字是我签的,她要怨,也该怨我。”
老太太听他这么说,又惶惶然啼哭起来,抬袖子抹眼泪,道:“都怪妈不好,你说,我要是不干这上不了台面的事,秋吟这胎是不是掉不了?”
曲一郎堵了回去:“妈,不是说咱不提这了吗?我这人,命里就不该有这样的奢望!”
老太太不依不饶,捶胸大哭:“怎么就不该呢?你是缺胳膊还是少腿?别人有的,你怎么就不能有?要不是你大哥小时候为了救你落水,他要是现在好好的,我的眼睛也巴望不到你身上!”
母亲旧事重提,让曲一郎本就残破不堪的心,更加肝肠寸断。
八岁那年,夏日午后,他拉着大哥,瞒着大人,去水库里游泳。
他泳技不佳,又贪凉,在水里多泡了一会就体力不支,开始在水里上下扑腾。
大哥比他年长三岁,也是半大不小的孩子,手足情深,顾不得那么许多,本来在浅滩边上凫水的大哥,很快就拼尽全力游到了他的身边。
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大哥在救他,他却死命把大哥往水里摁。
岸边有大人跳下水来救他们,大哥拼命用力托举着他,他被大人卡起脖子得了救,但是大哥却悄无声息的沉了下去,等人被找到捞上来的时候,大哥再也醒不过来了。
从那以后,他的性格就变得不怎么开朗,也不爱说话了。
母亲对他没有过多的责怪,因为她怕剩下的唯一的儿子,也会因为她的咒骂而想不开。
他身上背着人命,所以这么多年,对于自己无后这件事,多多少少有些宿命的感觉。
他这样踩着别人一条命、苟活下来的人,怎么还配有下一代给他送终呢?
他娶的第一个妻子,输卵管堵塞,那些年岁里,频繁上医院的妇科报道,肚子始终都没有音信。后来听说有试管婴儿,两人也去重金尝试过,最后都失败了。
他瞒着妻子,没告诉她自己大哥这件事,觉得怀不上孩子,全是自己的错,是因果报应,怪不到妻子头上。
妻子因为歉疚,待他很好,而他,也因为内心深处的歉疚,待她更好。
两个人相敬如宾,互相搀扶,也算走完了一段完满的婚姻生活。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妻子还健在的话,曲一郎坚信,他们会是这世界上相处最和睦的夫妻。
夫妻之间,谁对谁都藏着愧疚,善待彼此,宽宥彼此,再没有比二人更温柔的相处了。
可华秋吟不一样,她爱憎分明,这么多年饱受凄楚,她把她这么多年七零八碎的心,往他面前一拼凑,他就知道自己动心了。
与对前妻的愧疚不同,他对华秋吟,清晰无误,是爱。
只有相爱的两个人,才会互相舔着伤口,彼此热泪,彼此不嫌弃的诉说衷肠。
他在她放浪不羁的皮囊下,捉到了一只皎洁的灵魂;她在他老实迁就的外衣下,摸到了他炽热的心肠。
如果不是这场意外,孩子没了的话,曲一郎不会清晰认识到,无论华秋吟能不能生孩子,他都死心塌地的爱着这个可怜的女人。
他鼓起勇气对母亲说:“妈,这事了结了,我就辞职,带秋吟回四川去。”
老太太瞪大眼,高声问道:“你说什么?!”
他坚毅而又决绝地望了母亲一眼:“我和秋吟商量好了,等冯晓才判决书下来了,我们就搬回成都。”
老太太尖叫说:“你疯了!?崽,你听妈说,你读书这么多年为了什么?你哥死了,妈知道,你替你哥活着,读书的时候就憋着一股气,从小你就用功,不允许自己落在别人后头!数九寒冬,再冷,你都第一个到学校。酷暑的时候,你在房间里捂出一身的痱子,也不肯把头从书本上挪开。妈去死,妈给你赔罪!你熬了这么多年才出人头地,妈不想害了你!京大的工作,你怎么也要继续做下去!”
曲一郎摁住激动的老太太,悲悯的说:“妈,你也说,这么多年我为我哥活。现在我想活成我自己还不行吗?再说回成都,还有川大呢,你别把事情想得这么坏。我和秋吟有手有脚,到哪都能过活。”
老太太绝望的说:“那能一样吗?你爬到塔尖,再掉下去,你心里好受?秋吟……这孩子也不容易,你俩说要结婚的时候,妈就去找人看过,说你俩八字不合,在一起不合适。左右老家的酒席也没摆,家里也没几个人知道你再婚了……”
曲一郎生气了,根本听不下去,斥道:“妈你说什么呢?!她替我们曲家受了这么大的苦,这会你说这些丧良心的话?刚刚你还说对不起我们,我看你倒是很会往人刀口上撒盐!明天把秋吟接回来,你就回老家去吧,你在这,保不齐就说错话漏了馅,你叫秋吟怎么活?”
老太太呜哇哭了出来,扯着儿子的袖子不让他走,哭嚎道:“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这会赶我走,我还有什么脸活着……?”
曲一郎黑下脸,拿开她缠在自己身上的手,呵斥道:“无理取闹!”
转身就回了房间,把门“碰”的一声甩上。
这一幕,竟成了母子诀别的画面。
谁也想不到,何老太太心眼太实,被儿子这么几句话,憋得投湖自尽了。
曲一郎这一夜睡得不好,起来的时候,呵欠连连。
半夜的时候听见雨点敲打窗沿的声音,拉开窗帘一看,外面果然雨雾濛濛。
母亲已经把家里打整得干干净净,锅里还焖着一盅红糖水卧荷包蛋,只是屋里不见了她的踪影 。
曲一郎以为她和往常一样,刮风下雨无误,去菜市场赶早市去了。
他拿了汤匙,尝了一口,觉得炖盅里头的糖水红糖放得不够,又往里头搅了两勺,见汤色更加赤稠锃亮,才满意的给炖盅盖上瓷盖。
“咚咚咚”——
铁门外面爆发出一阵急促沉厚的砸门声。
他去开门,一边走,一边举着手里蘸着甜津津红糖水的瓷汤匙,问:“谁啊?”
门外的人呼吸急促地说:“曲老师,你家老太太投湖出事了……”
曲一郎手里的汤匙,“啪”的狠狠坠落。
“你再说一遍?!”
窗外仿佛传来雷轰——
“你家老太太出事了,人已经从湖里捞上来,在草坪上躺着……”
******
雨停了一会,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单星回昨晚约了沈岁进今天一起去图书馆,在家里吃了早饭,就准备出门。
段汁桃上午有课,给老太太和儿子留了十块的伙食费,见天下着雨,自行车是骑不成了,只能改坐公交车去。
娘俩一起出门,刚好沈岁进也从屋里出来。
沈岁进说:“我还没吃早饭呢,梅姨给我搅了黑芝麻糊,切了两片法棍,我不爱吃,想吃苏州的小馄饨。”
单星回挑着眉说:“你去了趟苏州,怎么胃也养成了姓苏的?大北京上哪给你找苏州小馄饨去?你就是爱刁难梅姨。”
其实沈岁进再平易近人不过了,只不过单星回惯来爱以“大小姐”、“沈公主”和她磨嘴。
梅姐这时候出来给沈岁进送伞,她嫌沈岁进拿的那把黑伞不好看,黑伞又大又重,是沈海森的。
梅姐重新给她拿了把带蕾丝边的暖橙色淑女伞,是沈海萍出访巴黎时,外交部送给沈海萍的纪念品,听说一把伞要耗费匠人磨上二十来天的手工活。
这颜色少见,是抹夏日里,艳丽又不失内敛的温柔。
沈岁进今天穿着白色的洋裙,梅姐早上帮她梳了个高马尾,用蝴蝶结皮筋套在上头,见是雨天,又给配了一双漆皮亮面的乳白细带凉鞋。
原本一身寡淡素净,配了这样一把俏皮又华丽的伞,整个人一下跳脱鲜活起来。
梅姐总是爱把沈岁进打扮得从头到脚都一丝不苟,那份精致里,总是透着大门户里,难以掩盖的高贵气质。
沈岁进私下里总和闺蜜吐槽:梅姨是个时尚女魔头,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那种。
哪天她要是自己胡乱搭配一套,脚还没踏出房门,就会被梅姐叫停,从头到脚重新改造一遍,非得梅姨点头满意了,才准沈岁进出去。
梅姨说:“吃穿随意,那是咱们普通老百姓才有的资格,您这样的身份,穿得不体面,这是叫整个家族蒙羞。”
沈岁进在心里白眼:都什么年代了,梅姨真不愧是她奶奶和她姑姑跟前的大红人。
不过除了教条和规矩多,梅姨算是对沈家忠心耿耿的老人儿了,一点不谋私,一点不图利。照顾她和父亲,日常家里开销,买菜、水电等等,账目列的一清二楚,父女两个的开支和人情来往,打点得有条有理,收支清晰绝不含糊。
听父亲说,梅姨这样的品性和理账本事,放在古代,那绝对是管家的一把手。
可惜啊可惜,改朝换代了,再盛大的家族,也不会再在一个大门院里几世同堂,每日都有庞大累赘的家务等着人去打理,以此来显示大管家的手腕与本领。
梅姐听说沈岁进想吃小馄饨,想起来汉京大饭店确实有一位苏州来的大厨,去年沈家的年夜饭就是叫的汉京饭店的两位大厨来烧的。
只要沈岁进想吃,梅姐没有不花心思的,满口应下:“上个月家里装了电话,我打电话去问问汉京饭店能不能点一份送到家里来,总不过一个电话的事,不麻烦。”
单星回咋舌:汉京饭店,听陆威说,那是北京的大领导们最常去光顾的酒店了,里面菜品的价目可想而知。
何况沈岁进这会吃个馄饨,还点上人肉外卖了。
又听说沈家新装上了电话,单星回也打听了,装一个电话得四千,他爸小半年的工资了。陆威家上个月也装了电话,不过是下面卖体育用品的公司,对陆威他爸有事上门托请,帮着装的,陆威家用不着花半毛钱。
想起来自己想买个电风扇,他妈还扭扭捏捏的说等下个月他爸发了工资再买。
单星回盯着沈岁进,直呼:“腐败啊腐败!”
段汁桃在边上掐了他一把:“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罪过罪过,绝不是影射沈家腐败的意思。
梅姐知道是他们小孩之间的玩笑话,也不在心里当回事,含笑说:“星回,你记得帮梅姨盯着小进,她早饭没吃,图书馆的咖啡店里有三明治,盯着她买了吃啊?”
单星回说:“放心吧,有我在,饿不着她。”
然而事实是,一到图书馆,单星回就钻进三楼阅览室去找张强了,留下沈岁进一个人坐在图书馆一楼的咖啡店里等咖啡。
单星回在垂首温书的学生间,锁定了目标,找到张强,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招呼道:“强哥,你最近怎么回事?神龙见首不见尾,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我都从老家回来五六天了,今天才在图书馆逮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