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正媳妇还想说些什么,见里正已经走出院门,便摇头回到了饭桌上。
月兔东升,烛火燃起,温暖的光线透过窗户,懒懒散散的洒在屋子外面的泥地上。月色凄冷,树影卓约。
里正走到祈家大门前,抬头看了眼院门上悬挂着的红灯笼,伸手敲门,“祈大夫?祈大夫在家么?”
祈钰正在屋子里研读医书,听到外面里正急切的唤声,连忙起身打开房门,快步往院子里走去。
“来了!来了!”
祈钰打开院门,见里正一人站在门外,身体有一半融入了夜色,惊讶道,“里正?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师傅出诊去了,得过几天才回来。”
“你师傅出诊去了?!”
祈钰见他脸色有些不对,点头道,“去的镇上林大老爷府上,今早林大老爷特意派人来请。”
里正目露复杂,“这样啊……”
“里正找师傅有什么要紧事么?”
里正摇头,“也没什么要紧事。”
直到里正离去,祈钰也没弄明白里正的来意,他看着卓约树影下渐行渐远的身影,忍不住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里正怎么怪怪的……”祈钰低头嘀咕。
“阿钰!”一声轻唤从身后屋子里传来,祈钰回头,便见少年披着一件衣裳站在门槛前,乌发如鸦羽,肤色如美玉。一双美目清澈潋滟,眼底波光流转,看人的时候,似要将人的心脏生生剜出一块。
阿言即便换了普通样貌,浑然天成的气质也总让人移不开眼,如竹如松的身姿,宛如一浅碧色的泓水,清丽脱俗。
此刻少年穿着薄薄的青衫,宽大的衣袖仿若云袖翩舞般,衣摆扬起优雅的弧度。乌发散落在腰间,衬着如雪皓腕,秋水般的眼眸一直望着祈钰,腔调柔软,“阿钰,方才是里正敲门?”
祈钰心头一软,快步走到阿言身边,心疼的看着他,“怎的穿的这般少就出来了?快进屋,这会天凉得很呢。”
少年仍是好奇的看着他,眼底宛如清澈见底的湖水,“阿钰还没告诉我,里正为何敲门?”
祈钰扶着他向少年房间走去,声音很轻,“里正来找师傅。”
“找阿织?”阿言微微侧头,几缕乌发落在了祈钰肩上,他秀眉一蹙,“可是村子里有人病了?”
祈钰摇头,将少年送入房中,“不是,如果村子里有人病了,里正大可让我去看病,我医术虽然不比师傅,可好歹是师傅的亲传弟子,小病小灾还难不倒我祈钰,只是里正脸上并无焦急之色,想来是为了师傅而来。”
只是不知道里正突然来找师傅,所为何事?祈钰有些担忧。
烛火摇曳,矮几上的油灯忽明忽暗,夜里清冷的气息蔓延,阿言靠着软垫,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书籍,人却昏昏欲睡。
窗纸上倒映着榻上少年的清雅身姿,远远看去,宛如水墨画一般惹人怜惜。
阿言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来自哪里,什么都不记得,唯独“阿言”这个名字,仿若有人时常有人在他耳边低语。
阿言觉得自己在找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可是他的身体不好,不能够出去寻找,阿织跟他说,外面很危险,所以阿言想,等他的身体好了,再去找那个很重要的人。
将手中书卷放下,阿言移开矮几,吹熄烛火,躺在柔软温暖的被褥下,沉沉睡去。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人云衣长袖,华服素白清冷,戴着高高的法冠,远远的站在他几步远的地方,看不清容貌如何,只是那气息太过冰冷,仿佛当r.ì的冰层湖底,高华尊贵得好似神祗。
他梦见自己走到那人身边,同样是云衣长袖,衣诀飞舞,阿言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清冷无质,“师兄。”
那人依旧看不清面容,他低头看着阿言,似轻叹一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他已经找到了你,跟他走,不要留下,这是机会。”
金乌升,东窗白。
村子里炊烟袅袅升起,村民们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忙活个不停。
心腹伺候完公子洗漱,命人将做好的早膳端进了楚湘房里,恭恭敬敬的站在角落里。
楚湘一袭华服坐在饭桌旁,头戴高冠,面容俊美,只是脸色不虞,看起来冷得吓人。他看了一眼桌上摆放整齐的早点和r_ou_糜粥,突然觉得胃口大减,也没了食欲。
“公子怎么不用早膳?”心腹见楚湘不动筷子,小心翼翼问道。
“没有胃口。”楚湘话落,抬脚向门外走去,心腹看了一眼饭桌上的早点,也随后跟上。
竹林深处,清新的气息令人不由放松,主仆几人漫步在竹林间,时不时停下来观赏一番。
“昨夜祁星去找了里正?”停下脚步,楚湘目光放在一处溪水前,神色冷淡。
心腹站在他两步后,闻言颔首道,“是的,据说是恰巧一位故人在此。”
“故人?”楚湘伸指轻点一旁竹叶上的露珠,目光不明的看着露珠化作水滴流下,眼底的冰冷仿若实质,“去问问里正,这里姓祈的有几个人?”
心腹点头称是,退后几步离开了竹林。
楚湘驻足于溪流旁几息,好好的观赏了一番ch.un花美景,便要转身离去,一道细微的声音令他停下了脚步。
他制止了属下想要上前的动作,命人留在原地,自己寻声而去。
溪流弯曲而下,两旁梨树盛开得仿若雪景,盎然的ch.un色点缀在花C_ào树木里,衬着这一潭清澈见底的溪水美如仙池。
先是素白淡雅的青衫衣摆逶迤在石子路上,宽大的长袖折了几折,柔弱的垂在水面上,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仿若层叠的衣袍枝叶曼开,纤细的腰肢不堪一握,再往上,是散落在脸颊两旁的乌发,溪流旁安静的清洗C_ào药的人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楚湘静静的看着,那人纤白的手指仔仔细细的将刚从山里挖出来的药C_ào清理干净,然后放到一旁的竹篓里,眼底宁静得仿佛这山里的溪水。
那人像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到来,转头看向他,微讶的眼睛瞪大,“你……你是何人?”
楚湘抬脚向他走去,目光扫过他竹篓里的C_ào药,“你会医术?”
他的语气很淡,仿佛少年回不回答都不在意,阿言有些失措的看着他,拿起竹篓起身退开两步,“我,我不会。”
楚湘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的说了句,“是么?”
阿言慌乱的低下头,觉得面前这个男人目光实在锐利,仿若鹰隼,眼底的深沉令人又惊又惧。
楚湘上前几步,视线放肆的在阿言身上来回,眼神又是一暗,“你怕我?”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说出来的话却是轻描淡写,阿言只感觉眼前投下一片y-in影,手腕被人用力握紧,“为什么怕我?”
他像是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阿言用力的挣开他的手,却反被带的更近,“放手!”
楚湘低头看着他那无助柔弱的模样,忽然轻笑一声,“你会医术,我带你走。”
阿言瞪大了眼睛,他咬着唇抬头看他,“我不会医术。”
“你会。”
楚湘目光很冷,“不管你会不会,我都要带你走。”
这个人怎么能如此霸道!
阿言连反应都来不及,竹篓被孤零零的扔在溪流旁,楚湘点了他的睡-x_u_e,将昏迷中的阿言带上了马。
祈钰从山里出来,在院子里左等右等,就是等不到阿言的身影,急得仿若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他打算出去找人的时候,有人推开了院门,踏步而来的年轻公子神色冷淡,“不用找了,他已经被人带走。”
祈钰一看来人,顿时惊得瞪大眼睛,“七叔?!”
作者有话要说: 谨记,镜子是会迷惑人的。
第21章 .3 镜中世界
祁星走到祈钰面前,冷冷的看着他,黒衣白襟长腿修长,显得十分不近人情,有种寡淡的味道,“既然祈织不在,你跟我回去。”
祈钰咬着牙看他,方才一瞬间的震惊都化为忐忑不安,“我……我不走,我要跟着小叔。”
祁星邹眉,“我来时你父亲特意叮嘱我,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将你带回去。”
“我不回去,我要跟着小叔!”祈钰对祁星虽有些发怵,但一想到小叔和阿言,他就有了反抗的勇气。
祁星见他缩着脖子一脸倔犟,脸色一沉,“今天你必须跟我走!”
“七叔,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你死心吧。”祈钰咬唇,目光复杂的看了祁星一眼。
“我要去找阿言了。”说着,就要从他身侧走过去。
祁星目光冷得好似出鞘的剑,也不给祈钰反抗的机会,直接将人劈晕。
阿言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马车上,浑身酸软无力,他撑着身体倚在雕花的车窗旁,目光有些茫然。
好一会儿,他蹙眉揉了揉眉心,将视线放到窗外骑马前行的男人身上。年轻的男人身着纤尘不染的黑衣,乌发高束,一张脸很是冷漠。
男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邹眉看了过来,眉目惯冷,吓得阿言心尖狠狠一跳,直撑着身体后退。
他想起来了!在溪流旁,那个男人不顾他的意愿要强行带他走!
他现在人在这里,那个男人呢?
阿言无措的低头,身子紧紧缩在一角,他从来没有出过村子,心里很害怕。
他想阿织了,很想。
阿织,你在哪里?
阿言眼底染上一层雾气,纤白的手指紧紧拽着衣角,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缀泣。
楚湘掀开车帘的时候,就看到身着青衫的少年抱着身子倚在角落里,点点碎光透过窗帘洒在他身上,极雅的淡青色袖边绣着曼开的枝叶,宛如浓墨重彩中一浅苍翠,好看得令人晃眼。
“醒了?”男人轻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言身子一颤,缓缓抬头,便见俊美得不似真人的男人坐在他身侧,微低着头看他,瞳孔仿若琥珀般冷淡,两人靠的极近。
那双深邃的眼黑白分明,幽暗的目光仿若伺机而动的毒蛇,令人又惊又惧。
阿言慌忙低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委屈,“你放我回去吧,我什么也不会,一点价值也没有。”
阿言虽然纯善,却并非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这个男人衣着打扮光鲜亮丽,比镇上大老爷穿戴的还要好,阿织说,这样的人非富即贵,轻易不能得罪。
但阿言不明白,这样的男人为什么要带他离开?
楚湘看着他,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轻轻笑道,“不会更好。”
他素r.ì冷着一张脸,不笑的的时候还好,一笑便宛如昙花再现。
像是j.īng_雕细琢的木偶有了人气。
阿言对于这样霸道的男人很是害怕,他心底一片茶膜混乱,男人冰冷高华的气质仿佛天生带着压迫感,直让一旁缩紧身子的阿言喘不过气。
他茫然的想,要该怎么办?
一行人到了驿站,随从勒紧缰绳,翻身下马,几步跑到马车前,低声恭敬道,“公子,到了。”
马车里没有动静,半响,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微掀厚重的车帘,露出层叠仿若云袖织海的长袖,细致贵气的纹路显露出主人的身份。
楚湘向阿言伸出手,“来。”
阿言看着他,有些踌躇,终是将手递了过去。
正值午时,热气好似翻腾的云雾,滚滚而来,总也不断。天色碧蓝,清浅的仿佛一汪池水,干净得一丝杂质也无。
阿言坐在窗前,抿着唇低头去看楼下正在喂马的年轻男人,心底怅然。
那个男人他见过。
在马车里醒来的时候,男人恰好骑马经过车窗,将他惶恐无依的姿态收尽眼底。
仿若水墨画般秀丽的少年静静倚着雕花榻,青衫素白,落在雕花窗上的几缕青丝更衬墨色浓重。
美人脸,赛雪肤。
丹凤眼好似勾人,眼尾轻轻上挑,仿若细细描绘了惑人的色彩,眼神并不刻意,却更添了一番纯粹的媚意。
阿言不知道,他以前并不是这般模样的。
他垂下轻颤的睫毛,心底郁结久久不去,思绪乱得厉害。
他从冰湖底下来到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一个人是祈织,认识的第一个人还是祈织。
祈织的温柔,祈织的冷漠,祈织的好……一点一点,仿佛刻在了心中,让他想起便似针扎一般。
驿站两旁树影卓约,婆娑的枝叶发出哗哗的声响,十几匹骏马拴在马槽,正低头食C_ào。
楚湘和随从站在梨树旁,两人一华服贵气,一黒衣白襟,只是面色都一样的冷。
“公子,再有一段路程就要到汾yá-ng了,祁星那边?”
楚湘神色不变,“留几个人,让祁星尽快跟上。”
“是!”
心腹想了想,又道,“不知公子打算何时回湘府?”
楚湘看了心腹一眼,没有开口,那目光却是让心腹浑身一凛。
长空碧水,柳枝摇曳。
阿言坐在窗边看得累了,便揉揉眉心,再睁眼时,楼下马棚里喂马的年轻男人已不见了踪影。
他有些失落的收回视线,心底却莫名焦虑起来。
楚湘推开房门,神情便是一怔。
宛若姑s_h_è仙人般美好的少年倚着雕花窗,纤白的手指紧紧扣住窗沿,睫毛颤抖,紧闭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