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见识过了,真是能放下了?”宗洲瞧着凌浅的脸。
凌浅回过头,迎上目光,说:“是放下了,但你瞒着我,还是不对的。”
“唉……”宗洲蓦然叹了口气,好不郁闷的神色,道,“我不是先知,若早知道黑龙是任何被困的生灵都会化的形,我又何苦编造他身死道消仍存善念的谎话给你听。”
“你想要我只记得回忆里的美好。”凌浅是在指责,但并不对宗洲生气。
宗洲的脸是晚霞温柔的好颜色,也不知真实的脸色是喜是怒,但语气一定是对鲛人的反感。
“可深海里的畜生偏让我有心织就的美好被揭穿了,你把仙山留在他们近在眼前,却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挺好。”
“我只是嫌他们吵闹,不是为了惩罚他们才留在此地的,罚他们是老天爷的事,我想,若是他们恶到了极致,早就入魔门了,若是他们的后代能保持一颗善心,天罚大概也会结束。”
凌浅一声轻叹,他还看不透天道是怎样的,但深信坚守本心才是正途。
“人啊,最怕的不是决定走上哪一条路,而是总是在动摇,哪一条路都走不到底。”
凌浅神色认真,环顾四周美景,道:“我选择此地,是因为要隐居,再没有比这里更难找的地方了。”
这里可是连宗洲这样可以飞升的大能,若非机缘,当年都不曾发现的海域。
从前他二人走的都是水路,也是今日,才第一回 站在了海面上,只有站在高处,才知此地之所以隐蔽,是因为常常弥漫着浓重的雾气,即使用上大乘期的修为,也很难探知内里的究竟。
……
……
“鲛人若能自由离开这片水域,就不会造就一个和黑龙的混血去人间,这里,除了你我,再不会有人踏足了,”凌浅指向岛中央,一片枫林深处,“那里地势高,你把我们的新家就放在朝南的位置吧。”
宗洲回过身,依他安排,放下一座四间屋子的院落。
凌浅又指向离院落百丈远的空地,道:“在那里,我想要一个教孩子习武练剑的地方。”
宗洲一挥手,那空地立刻现出一个配置梅花桩,各式兵器齐全的武道场。
凌浅想了想,指着海岸边,道:“那里,我要一艘小船,天晴的时候,带着我们的孩子去晒太阳。”
……
凌浅指着岛屿的每一处,大到一座房子,小到一张桌子,只要他说得出来,宗洲什么都能拿得出来。
数不尽的要求,一刻不必等的满足。
直到日落西山,繁星漫天。
两个孩子到了新家,早已入睡。
……
……
一日复一日,一夜又一夜。
这夜,父亲们坐到屋顶上,摆一桌水酒,吹着海风。
“还想要什么呢?”宗洲笑着揉了揉凌浅的发顶,“我说你啊,是在试验你的想法多,还是我备的齐?”
凌浅拿起玉盏,满饮一杯,灵酒醉人,已有些微醺,他从端正的坐姿,缓缓往下躺。
倾斜的屋顶,好似一张铺着软垫的榻。
他是越瞧星空,越觉得抬手可得,手指晃晃悠悠地在星与星之间连线,画一只兔子,画一只鸟,画一个妙人儿,画成他心里宗洲的模样。
“我要星星,你肯定摘不到,”凌浅笑着拽着宗洲的手,要与宗洲一起坐没坐相,躺着才舒坦,“你哪能什么都拿得出来,没有星星,就是我赢了。”
“我这么爱你,该要你赢才对啊。”宗洲侧躺着,支着额头,瞧着说醉话的美人。
凌浅可不依,醉话都是不清醒的,哪能自己要了,宗洲不给,还说是为了让自己赢了开心呢。
“就要星星嘛。”凌浅醉后缠着宗洲闹。
宗洲清醒地看着他笑,“你看我像星星吗?你也要一要我吧?”
“要我咬你?”凌浅抱住宗洲的脑袋,一下咬在了对方的唇上,“我咬这里够不够,不然你衣服脱了,我再咬咬别的地方。”
“小家伙醉了什么都敢说。”宗洲笑得开怀,使劲捏了捏他的鼻子。
“小家伙?”所谓自在了,就是无拘无束成了凌浅今日这样子,竟还撩开衣摆,凶巴巴地说:“哪小了,你说我哪小了,你个大家伙,欺负我。”
“我要把你这醉态用块晶石记录下来,来日你气恼了,我就放给你看。”宗洲说着话,当真拿出一块记录晶石。
凌浅赶紧双手捧住这人的手,满目惊奇道:“你记这个做什么用?”
“你清醒时看了,就会羞得往我怀里躲,哪还有心思去生气啊。”宗洲手里的晶石倒映着凌浅红扑扑的脸,这小脸精致,双目蕴着薄薄的水汽。
凌浅瞧自己的模样,瞧得入神,蓦然笑起来,说:“我现在就是羞红了脸呀。”
“你是醉的。”宗洲扶着他坐起身。
凌浅倏然抓着宗洲的肩膀,道:“你说我羞了就让我躲进你的怀里,你现在不认,你不要抱我了?”
“要抱的,”宗洲搂住他躺下,让他仰躺在自己的胸膛,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是一副鲜少让他瞧见的满足神色,“我喜欢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啊,我需要你给我摘一颗星星。”凌浅轻叹着,好酒就是能让人有想一出是一出的自在。
“小浅看天上,有一颗流星。”
“嗯?哪里有啊?”凌浅睁大眼睛,当真看见一颗星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滑过天际,“真有流星啊。”
他正如先前指着星光作画一样,指尖跟着流星画着一道弧线。
画到星光坠落处,他的手也落在宗洲的掌心。
那掌心里星辉不衰,明光璀璨,宗洲握住他的手,翻腕,将光明落在了他的手里。
“星星已经在你手里了。”
“怎么会?”凌浅眼见覆盖在自己手掌的手移开,真有光亮在自己的手里,这光,有着真实的重量。
“昔年游历,曾遇流星坠落人间的碎片,它不是真的会发光,但却是我真的能给你的一颗星星,”宗洲有求必应,可也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宝贝今天要星星,我有的都给你,若来日你要月亮,你才真的赢了我。”
“你都说出来了,”凌浅呜呜哼着扑进宗洲的怀抱,“你对我这么好,我不会要月亮的,我不赢你,你还是得什么都给我。”
“都给你,”宗洲满是爱意地拍着他的背,哄着两个幼子睡觉的温柔语调,说,“我们该歇了,小浅乖,是我不好,找了这么个容易醉的酒给你喝。”
凌浅抬起头,迷蒙着双眼,可爱地撅起嘴,嘟囔道:“你也觉得是酒错了,不是我酒量不够好,对吧,我千杯不醉的。”
“嗯,不醉。”宗洲温柔地顺着他说话。
凌浅点点头,豪言壮语道:“我就说我千杯不倒,你看我倒了吗?”
“嗯,不倒。”宗洲宠溺地看着自己怀里连“醉”和“倒”都已经分不清的爱人。
“不倒,就是眼皮在打架,我……我闭一会儿眼,我还要你摘太阳呢,你给我摘太阳吧……”
凌浅的头往宗洲胸口一靠。
不多时。
宗洲怀中重量渐渐沉了。
“还说不会倒呢,这都睡着了。”
宗洲笑盈盈地起身抱着凌浅从屋顶|跳下,落地稳稳当当,向着寝屋走的动静极小。
既不想扰了怀中人盼月亮要太阳的好梦,也不愿惊醒了沉睡的两个幼子。
可宗静这孩子,在凌浅肚子里的时候就好动,如今长大了许多,能翻身能爬了,更是不老实。
也许正是因为宗洲步子轻。
这孩子半点没留意大人归来,夜里醒来,此刻眼见身边的哥哥睡得香,竟是满脸无邪地掐了掐哥哥的小脸,年糕似地捏起好长一块。
凌玉睡得正酣,吃痛地撅起小嘴,眼瞅着就要哭了。
宗洲赶紧将凌浅放在床上,照顾他褪去鞋袜,盖好了被子。
一回身,就将欺负哥哥的小娃娃抱了起来,这一抱起来,才发现明明是一人一床被子,凌玉却把宗静的小被子全卷到了自己身上。
他给静儿披了身外衣,抱到屋外哄了哄。
直到这孩子咯咯笑声不断,才说道:“你们两个,一个心思多的醋包,一个心眼直的霸王。”
小孩子听不懂,只知道被人抱着,开心地笑。
“可不许再吵醒了爹爹。”宗洲的目光骤然有些严肃。
小静儿拍了拍手,一点不惧父亲的严厉,反而早慧一般地跟着父亲的眼神凌厉起来。
宗洲一笑,道:“心眼直的该更像你爹爹才是吧。”
他牵着静儿的小手,指向天空,问道:“喜欢摘星星和月亮吗?”
静儿似懂非懂,蓦然打了个哈欠,抱住父亲就要睡着了。
……
……
翌日清晨。
凌浅醉酒后醒来,头一件事,就是去瞧一瞧自己的两个孩子。
他虽是醉梦一场,可五感灵敏,但凡在夜里听见一点孩子的动静,定是会及时醒来照料的。
可这一夜,他睡得异常安稳。
是以,他走到孩子的床边,先抱起的就是睡觉最不老实的静儿,瞧着孩子一双明亮的眼睛,温柔地问:“不是每夜都要醒的吗?昨夜睡得这么乖?”
这孩子可比玉儿不省心多了。
他们自来到此地隐居,几乎每一夜,凌浅一听见静儿的动静,都会赶紧起身抱出门哄,只想着自己醒了也就罢了,别再惊扰了宗洲的好梦。
怀中的孩子笑着拍着手。
可爱的模样让凌浅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他将静儿放下,又将玉儿抱了起来,玉儿立刻对着爹爹嘟了嘟嘴。
玉儿这孩子,是一见凌浅就会眉开眼笑,每每被抱起就紧搂着凌浅的脖子不放。
黏人的孩子,最让人舍不得的。
只是平日里小脾气再少些,不要瞧见他对静儿好就哭才好。
都是不能让他放心的孩子啊,若真有一日,自己与宗洲将要飞升,恐怕就算看见的是两个成年的孩子,他也会万分舍不得的。
凌浅陪两个孩子玩了一阵,便出门去寻孩子的父亲。
……
……
推开木门。
迎面而来的风温暖舒适,风中是海水咸咸的味道。
烈日照得他微眯起眼睛,聆听,听见风声里阵阵清脆,是海螺、贝壳碰撞的乐声,像一支孩童记忆里最动人的哄睡歌谣。
他静心听了听,渐渐适应了强光,缓缓睁开了眼睛。
向着乐声去,走入树海,那里垂吊着整片整片,经人雕琢贝壳而成的日月星辰。
风一动,光照下色彩缤纷的贝壳自由碰撞出变幻的曲调。
动人心弦。
怎叫人敢挪开视线。
“喜欢吗?”
宗洲的手臂自他身后揽住他的腰身。
凌浅抬手拨动一片贝壳风铃,轻声回答:“喜欢的,你一夜都在布置这些吗?”
宗洲将下巴搁在他肩上,温柔地说:“不能只让你说出想要什么啊,我要想在你前头,要给你的,该是你想不到的东西。”
“这人世间万事万物,能有多少是我想不到的?”凌浅心里惊喜,说话却是直白惯了的。
宗洲说要给,却也是真的什么都能给他。
就见宗洲一手绕到他眼前,掌心蓦然浮现一个天圆地方的小世界,这世界生机盎然,俨然一个缩小的人间,看起来万事俱全,唯独没有光。
“你造了一个小世界?”凌浅惊讶,该说是震惊。
宗洲有能力为他造出几可乱真的梦境,但梦境毕竟是梦境,如果没有凌浅当初入梦前的修为,即使入梦,也不可能经过梦中日月更替,提升他真实世界的修为。
可宗洲用“幻术”造的小世界不同于梦境。
若用此物给双生子成年入道后闭关修行,岂是人间历练千百年可比。
“我昨夜给你的星星,你可以用来点亮这世界的夜空。”宗洲在他脸颊亲了亲。
凌浅醒来时,还羞耻于昨夜孩子气要星星月月的醉话,可今日方知,世上就有这样一个人,他什么都能给你,给你的,还远不止你能握在手心的东西。
“人间的日月,我不能摘给你,但你手中将升起照亮这世界的光。”宗洲牵起凌浅的双手,用力握紧手背,倏然向着此刻浮空的小世界拍了过去,光明万丈处,竟现日月同辉。
凌浅的左右掌心亦是同时出现了太阳和月亮的印记。
左手起,日升。
右手起,月升。
印记消失,小世界的日月正如人间一般更替。
只要他想,印记就会浮现,他便成了掌控小世界时间的神,千年,万年,只在他一念之间。
“我有了个奇怪的念头,”凌浅收起掌心日月,回身抱住宗洲,道,“你早已步入天人境,你想到的,也许就是神魔世界会有的,我们所在的人间,会不会也只是神魔手中的小世界?”
“有意思的想法,可一点都不奇怪,”宗洲搂住他的腰,宠爱地低头落吻在他的额头,“我想我们虽有了孩子,也不要执念在人间看他们成才,待他们成年后,就放手让他们去你能掌控的小世界游历。”
“那我们呢?”凌浅明知故问,满眼爱意地瞧着宗洲的眼睛。
宗洲总能想出比他大胆、狂妄的未来。
“我们飞升后,去看一看,是谁,在掌控着我们曾经的人间。”宗洲将凌浅的猜想,坚定地说成了一种真实。
一种让凌浅都忍不住憧憬、深信的真实。
凌浅问:“看到了,再如何呢?”
宗洲双眼倏然闪过一抹狠厉的光,沉声道:“看到了,再取而代之,本座必将掌权者踩在脚下。”
“就你敢说。”凌浅抬头看了一眼天,好似能瞧见聚了又散的劫云,真有个自己猜想出来的人在动怒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