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第60章
nana_taipei
1 年前


他到的时候,谢长明还在卧室,没有离开。
屋内很安静,那只猫也不在。
片刻后,程先听到卧室里传来的说话声。
是谢长明的声音。
“起来后记得摇铃,伊老板会送早饭上来。”
“算了,到时候让猫下去传话。”
“现在去,如果顺利,晚上就能回来。”
“……”
“蛋糕?我叫伊老板准备了。”
程先倚在门边,听了一耳朵,总觉得两人的对话不太对劲。
过了一会儿,谢长明从卧室走出来,对程先叮嘱了几句话,就要赶赴数千里之外,却能在一日内往返的大闫山了。
待到日上三竿,外面的大钟敲了九下,盛流玉终于起床,姗姗来迟。
猫十分自觉勤劳,在他起床后便下了楼,要早饭去了。
一刻钟后,伊老板亲自送早饭上来,一碗放满珍稀食材的甜粥,一杯甜牛奶,两碟时令水果,还有一盘点心,其中有一小块泡芙。
盛流玉的目光落在泡芙上,停顿了一瞬,不紧不慢地提出一个房客的合理要求:“劳烦再替我买几块蛋糕。”
伊老板“呀”了一声:“可是谢先生说过——”
盛流玉偏过头,看着伊老板,轻轻道:“他今天不在,到深夜前都不会回来,吃完丢掉就好了。”
伊老板对谢长明的害怕如同附骨之疽,很难消除,所以她还是很为难。
盛流玉笃定道:“他不会知道。”
伊老板:“这——”
盛流玉抱着猫,将它举起来,连后路都想好了:“如果运气差被发现了,就说是买给它吃的。”
他说话时总是半垂着眼,却并不是温顺的,而是散漫的,像是不需对人认真一样。就像此时,他绾着长发的簪子轻轻摇晃,透光的玉石辉映着盛流玉雪白的脸颊,是在桐城里少见的,不合时宜的美丽。
可即使不合时宜,暗藏危险,伊老板也无法拒绝顶着这张脸的人说出来的要求,她终于点头。
程先看完这一幕,不禁感叹,这年头,神仙的日子也不好过,连吃个蛋糕都受人辖制。
为了留着肚子吃蛋糕,盛流玉的早饭只吃了一半,甜粥剩了大半,牛奶也没喝完,蛋糕倒是吃得干干净净,黑锅全给猫背了。
吃完饭,盛流玉坐在玻璃窗旁的沙发上晒太阳,看前些时候买的书。
程先等得无聊,不自觉地用余光看向盛流玉。
毕竟他活了三十多年,也是头一回见到真的神仙。
其实一直以来,程先对盛流玉这个“神仙”的认知都很模糊。
盛流玉从不会单独出现,也从未展示过他作为“神仙”的能力,他双手很干净,像是从没被鲜血染红过,人也很天真。
他过分美丽,过分脆弱,也过分依赖谢长明了。
程先站得久了,从口袋中掏出烟盒。
盛流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不许抽烟。”
程先的烟瘾是很大,但做事时也不是不能忍耐,他忍不住试探道:“出去抽可以吗?”
盛流玉并不看他,冷淡道:“不可以。”
他讨厌烟味,连烧的炭都要用最好的,烟草的味道更不可能接受。
如果程先抽了,无论屋内屋外,衣服上都会留下烟味,而神鸟是不可能为任何一个人委屈自己的。
他是那种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解决掉使自己不舒服的事的性格。
大概只有为“谢长明是个穷散修”这个事实而稍微克制过,收敛过。
程先松开烟盒。
他意识到一件事——从头到尾,盛流玉都对他视若无睹,就当他这个人不存在。
程先之所以还敢一直出现在谢长明这里,甚至为他做事的原因在于,他知道在不触犯到谢长明的底线前,这位谢先生与其他来找他办事的老板没有任何区别。
去掉那些常人不能理解的神异,谢长明就是一个可以沟通的正常人。
而盛流玉则不同,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很脆弱的美人,可谢长明离开后,盛流玉明明坐在屋子里,却像离得很远,遥不可及似的。
这只是一个短暂的插曲,结束后,屋内又恢复了安静,偶尔有几声撒娇的猫叫。
直到伊老板再次敲门,对程先道:“程先生,有电话找你,说是有要紧事。”
程先随即下楼。
盛流玉抱着猫,用它的爪子蘸着墨汁,在童话书里标题是《恶猫》的一页按下它的爪印。
“恶猫”有罪在身,敢怒不敢言,软绵绵地咆哮了一声。
忽然,门外狭窄的木质楼梯上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程先一把推开门,高声道:“盛公子,快离开这儿。”
“有人要打进来了。”
盛流玉轻轻皱眉,只来得及拎上猫,带着方才还在看的童话书就随着程先一同离开了。
临走时,程先对伊老板道:“你们能走就快走,不能走就躲起来藏好。”
伊老板吓得不轻,她问道:“出了,出了什么事吗?到底出了什么事?”
盛流玉从程先的话中大约能猜到一些,他扔了一枚灵石在柜台上:“你们如果走不开,就躲到203里,然后关上门窗,不要打开,把这枚石头放到窗台上凹陷下去的地方。”
然后,谢长明临走时布置的阵法就会启动,他们至少能逃过一劫。
程先的车就在外面停着,到了车上,踩下油门,他才开始解释这件事。
原来,他得到消息,说是外面聚拢了一堆残兵,正要攻打桐城。
如今是乱世,天下几分,四处都在打仗,并不安宁,只是桐城是重地,经济又好,才显得繁荣和平。
桐城一贯有重兵把守,只是不凑巧,近日兵力全都被抽调去了鸿安,想要把鸿安攻占下来。
而另一拨人,也就是外面的残兵,头子姓刘,在浔城被打得大败,逃窜到桐城附近,已是穷途末路,无路可走,周围的县城兵力空虚,被他们一路横冲直撞过来,他们又知道此时桐城无人把守,竟想攻占下来,以求东山再起。
程先咬牙道:“旁人也就罢了,这姓刘的是强盗出身,杀人无数。若真被他攻进来,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桐城内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他的车开得极快,横穿过几条街道,顾不上车后的盛流玉,一路开到他住的楼下,接上云懿,转头就往城外开。
桐城有大小两个城门,大的那个已经被占,小的那个由于残兵数量不足,想必不会来得及把守,还可以出去。
云懿在电话里只听到程先叫她收拾细软,立刻就要离开,还以为是仇家追杀,没料到竟是大敌当前。
她似乎还反应不过来,桐城长久以来的安逸几乎让她忘掉了这些——纷乱的战争还未结束,皇帝倒台后,还有许多别的人想做皇帝。
云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一遍又一遍地问:“那,那要怎么办呢?”
程先勉强镇定道:“先送你们出去,城外我已经安排人接应了,往鸿安的方向去。”
他却没打算离开,只准备把云懿和盛流玉送出去就回来。
走到西城区时,明显有很多人得到了消息,正拖家带口往城外赶。路上从未有过这么多车,这么多人,无数的哭闹声四起。家大业大的,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携金离开,没多少银钱的,反倒舍不得这么点赖以生存的产业,犹豫着要不要出城。
大厦将倾,摇摇欲坠。
忽然,坐在后排的盛流玉开口问道:“这里最高的,能看得最远的楼在哪儿?”
云懿才注意到后面还坐了个人,却不由得一怔,因为她看到那人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程先握着方向盘的手一顿,他问:“怎么了,盛公子?”
盛流玉看了一眼窗外,他半垂着眼,叫人看不清眼神,只是道:“带我去。”


第094章 钟声
程先当机立断,将车开入小巷子里掉了个头,与人潮逆行,往桐城中心去了。
桐城近些年来总是在大兴土木,而最高的地方是半年前竣工的钟楼。每到整点,大钟报时的巨大响声能传遍整个城区,站在钟楼上可以眺望到城墙外的风景。
此时还不到中午,外面有军队来袭的消息已经传遍全城,想要逃出去的人不计其数,留下来的也都是门庭紧闭,往日繁华的城中已经空空荡荡,见不到几个人了。
程先停下车,率先往钟楼走去。钟楼下的屋子是空的,守钟人不见踪影,想必也是逃命去了。
盛流玉推开门,下了车。
他偏过头时,轻轻抬了下眼,坐在副驾驶的云懿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金色眼瞳,吃了一惊。
盛流玉走到钟楼前面,抬头看了一眼这栋高楼,又往前走了几步,对程先道:“你可以走了。”
程先苦笑了一下:“等那位谢先生回来,看到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又跑路了,他大概要杀了我泄愤。”
盛流玉松开手,怀里的胖球落到地上,很殷勤地为主人推开铁门,他漫不经心道:“我会告诉他,是我让你走的。”
他顿了一下,又添了句:“毕竟你留下来也没什么用。”
云懿赶来的时候,恰巧听到这最后一句:“……”
好大的口气。
程先倒不在意:“谢先生大约不会认同这些理由。”
盛流玉不再看他,径直往钟楼内走去,难得多解释了一句:“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程先沉默了片刻,还是没有被说服,而是抓住云懿的手,跟在盛流玉的身后,一同走进了钟楼。
盛流玉明明可以走却不走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他的确有办法控制目前的局面。
虽然程先还是不太相信他。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谢长明在为盛流玉杀人,理由很简单——盛流玉被一个普通人绑架后都无法逃脱。
可如果只让云懿一个人出去,他也不放心。
原先想的是,即使盛流玉不太顶用,那只猫也不好相与,他也总能护着他们。
钟楼内部是螺旋式的楼梯,盘旋直上,走上去都颇费力气。大钟所在之地的天台又被上了锁,程先本来自告奋勇打算开锁,盛流玉却伸出手,隔空拧开了那把沉重的铁锁。
随着重物落地声的响起,盛流玉走了上去。
此时是十点半,人潮退去后,空荡荡的街头没有一个人。钟楼居高临下,从这里能看到城外的情景,黑压压的有一群人,他们有的骑马,后面跟着车,手上拿着槍炮,有书上写过的那种重型武器。
他们准备就绪,似乎即将要攻城了。
盛流玉遥遥地往外看去。
他记得在书院里上课的时候,曾学过为仙之道。当然,他听不到课上说了什么,都是后来谢长明教他的。
书上说,为仙之人,行走四方,可救一人,可救一村,却不可救一国。
救一人是与一人行善,救一村是除去天灾人祸之乱,而救一国却是违背天理。
凡间战乱不断,很多都是因为修仙之人因种种缘由插手世俗之事。而两国之争,并不仅因善恶定夺,而是天时地利人和,是数以百万计人的努力,是天理所向。若是有人试图力挽狂澜,救贫弱之国,不过是杯水车薪,只能解一时之祸,最终只能将两国拖向更深的战局。
所以修仙之人不救国。
盛流玉以为很对。
但现在又想,桐城也不算一国吧?
外面的残军是一时起意,凑巧碰了个天时地利人和,却并不占天理。他们本就是败军,进城后大约也是镇压百姓,杀人无数,而等在鸿安的军队赶来,残军将会被困死在桐城,届时他们不过是困兽之斗,桐城再被夺回来想必不是难事。
如此一来一回,城中百姓将会死伤无数,并没有任何天理可言。
人要灵活变通,鸟也是。
程先不知道盛流玉有什么办法,毕竟他的脆弱和美丽一样突出。
盛流玉拿出一个锦囊,里面装满了圆润的翡翠珠子。
这些珠子是无聊时由他亲手打磨而成,里面有未散尽的灵力,此时借用这些施展幻术,要省些灵力。
盛流玉将翡翠捧在掌心,轻轻吹了口气,那些绿石头像是浮萍似的轻飘飘地散开,飞往城门前不远处。
甫一落地,那些翡翠瞬间化成严整的军队。
程先吃了一惊,他走到钟楼的最边缘,半晌,才小声地蹦出一个词:“撒豆成兵?”
而云懿站在冷风中,绣花的旗袍微微摇摆,已经说不出话。
眼前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比外面有人要打进来更超出她的想象,她完全无法理解。
盛流玉偏头看着他,轻声道:“是幻术,只能看着。”
而盛流玉口中的幻术,足足有成千上万个不同模样,按照职责不同,穿着不同,全都严阵以待,和真的没有两样。
程先看了一会儿,目光转回盛流玉身上,真诚发问:“唔,变出这么多人看起来很难,直接一点不是更容易?还是你们神仙也有规矩,不能杀人什么的?”
盛流玉轻轻皱眉:“杀人就不费力气了吗?”
如果是平常,盛流玉的幻术绝不仅仅如此,他的幻术是真的,当一个士兵从他的手中被创造出来,他的槍可以打响,他的刀可以割破人的喉咙。
可这是在陵洲。
一群只能看的士兵已经足够让盛流玉脚踝上的一半灵石化作飞灰了。
而城外残军本来想的是出其不意,突然看到一支军队从天而降,虽然不知道从何而来,却也足够令他们暂缓脚步,再等待时机了。
盛流玉脚边的猫忽然喵了一声,吐了个泡泡,泡泡袅袅娜娜地升到半空中,展示出一个梦来。
很显然,这个人的梦并不好吃,辟黎不愿意用珍贵的灵力消化这个梦。
程先看向那个空中的幻影。
这个梦是从方才在路上偶然碰见的一个城门守卫身上吞的。梦里他得了上司赏识,要娶上司的独生女,他戴着一等功勋的勋章,身穿笔挺的军装,和妻子结婚。婚礼现场有无数同僚、上司和亲朋好友,他们中大多数是军人,穿着各自的军装。
很显然,这个人极其渴望仕途成功,连做梦都是这些。
而盛流玉的幻术也是由此构建而成,才能如此逼真。
程先完全将盛流玉当作主心骨,他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盛流玉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等。你不是说,鸿安离桐城并不远,想必军队很快便能赶回来。”
程先还是放心不下:“这群人穷途末路,他们能等多久?”
言下之意,即使幻术再逼真,可这群残兵还剩最后一搏之力,未必不敢铤而走险。
忽然,大钟“咚”地响起,声音太大,震得盛流玉眉头皱起,声音几乎要被巨大的钟声淹没了。
他说:“等不到,再杀人。”


第095章 肋骨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
是在鸿安的援军先赶回来,还是门外的残兵急不可耐地先攻城?
或是,等到谢长明先回来。
盛流玉施完幻术,也不再看,只是去到钟楼的另一边,那边朝着大闫山的方向。他对幻术的掌控已是登峰造极,无须再看。
中午的太阳很大,辟黎殷勤地使了个法术,替盛流玉遮住阳光。
因为他们打算拿到离魂草后就离开,加上谢长明要这胖猫护着些盛流玉,也给了它不少灵石,所以它现在用得很放肆。
云懿和程先站在另一边,云懿低声问:“这个……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