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姑娘放心吧。”
清脆答应一声,雪雁松口气。
忘记做梦是常事,没有忘记别的就好。
主仆二人去给林如海请安,又同用过早饭,刚回到后院,天色便阴下来。
雪雁探着头往窗户外面瞧。
“早前姑娘说要下雨,竟然这么快就来了。果然是春季多雨,若海边涨潮,大姑娘又会命人送来许多海味。对了,姑娘生日时候大姑娘命人送珍珠回来,前儿我才将不圆的挑出来,咱们磨成粉吧。”
每逢雨季总要寻些消遣,林黛玉点头应允,雪雁立时带着丫头们将珍珠、工具都找出来摆上。外面淅沥沥下起小雨,屋里众人制着珍珠粉。
雨未停,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
雪雁擦干净手,从旁边摸出油纸伞。
“这时候有什么事,莫非老爷留在私塾不回来?”
嘀嘀咕咕打着伞去开院门,却瞧见个落汤鸡似的男子站在那里。
“哎呀,南宫公子什么时候来的?外面的小厮怎么不传话说声。春纤,快准备毛巾热水!”
南宫旭怀中抱着瓷罐,丝毫不介意身上雨水,被丫头们带进西厢房空屋子,擦干头发换了干净衣裳,才到正屋见林黛玉。
“好东西。”
捏捏珍珠粉,放到笔尖嗅嗅,又抓起来尝两口。
林黛玉忙叫人给他拿新罐子装些珍珠粉进去。
“这是姐姐送回来的珍珠,大嫂子那里也有,你怎像没见过似的?”
“没有。”
南宫旭张口否认,将装满珍珠粉的罐子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把自己带来的瓷罐塞给林黛玉。
“我师父给你的。”
“何时有了师父?上回大嫂子还说,南宫伯父叫你回去教授族中后辈,你不愿去。”
他偶尔出现神出鬼没,林黛玉大多是从南宫瑜口中听说,断断续续勉强串联起来。
“不去,太笨了,我才不教。”
嫌弃撇嘴,他来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转身看看屋里没有感兴趣的东西,抬脚往药圃方向去。
雪雁雨伞刚放下,又拿起来。
“南宫公子,下着雨呢快回来!”
追着出去想要送伞,但哪里追的上?只能叫两个小厮带着伞跟去。
林黛玉打量着瓷罐,抬头笑道。
“他最喜欢水,下雨算什么?上回在河里抓老龟,大嫂子都见怪不怪,用你担心?”
“在飞云山庄自然无妨,总不能在咱们这里着凉?”
雪雁无奈,叫人盯着南宫旭,又命人煮好姜汤备用。无论能否用上,好歹林府心意是有的。
只是这么些年都没想明白,这样医术高明的青年才俊,怎么为人处事上好像一根筋的呆子?幸亏出自南宫世家,如在其他家族,怕要被当成傻子。
“姑娘别顾着笑,快看看罐子里是什么,若是什么泥呀蝉的,可别放在屋里。”
“我来瞧瞧。莫非是坛药酒不成?”
林黛玉轻轻晃动罐子,听着里面传出声响,面露疑惑。打开封口,却没有酒气传来,清清爽爽,仿佛只是普通白水。
看不出名堂,试着用手指蘸取些放在舌尖细品。
“好似是露水,这就奇怪,千里迢迢送露水来作什么?”
仍旧想不明白,看着外面雨声渐大没有丝毫停下意思,索性命人搬出炉火。
“春寒料峭,不如烧水煮茶。雪雁,你带人拿两个罐子收些雨水,与去岁雪水封存在一处,等夏日饮用。”
“哎,我这就去。”
傍晚时分,连绵大半日的雨终于停下,林如海从私塾回来,还没进后院便闻到清新茶香。
“才出去一日,你从哪里弄了好茶来?”
“不是好茶,是好水呢。”
林黛玉笑着从炉火上取水,亲手沏茶递来。
“今儿南宫大哥过来,带了罐子露水,比梅花上的露水还好,您快尝尝。”
178、番外二
“大人, 马车备好了。”
小厮从院外进来,站在门前躬身喊话。
片刻曹同轩走出来,一身日常装扮。
“夫人还没收拾好, 再等等。礼物都装上了?”
“是, 都已经准备好。”
曹同轩点头,命小厮仍旧出去等候, 自己转身回去。绕过屏风到里间, 几个丫头正在忙碌,被她们围在中间的女子正盘起妇人发式。
“今儿早起你不叫我,若是误了时辰怎么好?”
“急什么,能赶上满月宴就成。”
挥退丫头,曹同轩上前来亲自挑选簪子,视线在镜中流连。
“我夫人这样好看, 戴什么簪子都好, 就这支吧。”
说完将簪子簪上, 自顾欣赏起来。
林蕴伸手细微调整簪子角度,回头笑他。
“自打去年生辰送了这支簪子, 每回出门都要我带着, 你没看腻, 别人都看腻了。”
“我送给自己夫人,关他们何事?今年再送新的,换着戴。”
理所当然说完, 曹同轩趁机偷香一口。
“真好看。”
“快起开,要耽误时辰了。”
两人在屋里磨蹭小半个时辰, 终于收拾完毕。没时间用早饭, 略微用几块点心, 便启程往福建总督府去。
“我才到福建第二年, 迎春姐姐都生第二个孩子,她们怎得都这样着急?”
今日正是要去参加迎春孩子满月宴。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当年的姐妹们几乎都为人母。盘算一番,林蕴颇有些感慨。
曹同轩凑过来揽着她肩膀。
“怎么,你也着急了?”
“去去!”
抬头等他一眼,却被揽地更紧。
“大嫂嫂说女子太早生子,对身体不好,咱们都年轻,两家长辈也没催促,等几年再说。”
虽说才是成亲第二年,但曹同轩在这方面早提前说明。
他并未家中唯一子嗣,本人对孩子并无执念,在听南宫瑜说女子过早生育会缩短寿命后,直言等林蕴二十岁之后再考虑孩子问题。
在这个年代的男子,有几个能说出这话?
林蕴往他怀里缩缩。
“算你识相。”
赶到福建总督府,已是高朋满座。曹同轩去前院同男人们一处,林蕴则去后院看迎春。
“曹夫人来了,快里面请。”
司棋标准化笑容的脸上露出几分真心笑意,嘱咐丫头婆子们小心待客,亲自带着林蕴去后院。
“您可来了,太太从刚才就一直念叨,说等您来了就直接请进去。”
“她身子如何?头胎才过去两年就又生,可要好好保养。”
林蕴随口询问,却叫司棋脸上笑意更深。
“来往宾客都关心老爷和哥儿,也就您头一句话是关心我们太太。放心吧,老爷专门请了大夫来,说姑娘身子骨好恢复的快,只是这胎之后也要小心保养几年。”
瞧着周围没人,悄悄凑过来调侃。
“老爷还说往后不生,被太太瞪了好几眼。”
“能说出这话来,才叫好呢。”
两人说着话绕到里头,迎春已经梳妆完毕,正抱着孩子哄,见二人进来忙将孩子递给奶嬷嬷。
“你可算来了。我原准备到外面迎客,老爷不许我去,外面指不定怎么笑话呢。”
“嘴上笑话,心里都不知道羡慕成什么样子,管她们作甚?横竖你是总督夫人,谁敢把闲话说到你跟前?”
山高皇帝远,除非朝廷另派藩王镇守,否则这里最大的官就是冯紫英。林蕴嗤一声,只管逗孩子。
迎春虽是木头性子,到底养在贾母身边,又在福建做几年“第一夫人”,身上多少养出些气势。听她这样说,笑笑不再理论,转头问司棋。
“客人都到了?老爷怎么说?”
“回太太,尤嬷嬷在外面招待呢,等时辰到了开席您再出去就成。老爷在前面宴客,嘱咐您不可劳累。”
尤三姐跟着迎春到福建,歇了嫁人心思,索性早早自梳做起嬷嬷,如今是总督府内院总管事。
“知道了,你出去瞧着,我和大妹妹说话。”
打发司棋出去盯着,迎春整个人由内而外透着宁静平和的幸福。
“早年我一个人在福建尚觉寂寞,如今有儿有女,你也过来,往后不愁没有说话的人,前儿还收到三妹妹和黛玉妹妹送来的满月礼。”
她自小不是个幸运的人,也不是个贪心的人,能将日子过成这样,已是心满意足。
林蕴看着她,心下感慨。这原不是最完美的结局,但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奢求。这样就好。
“收到也是给孩子,你高兴什么?可想好名字?”
大好的日子,想着说些愉悦话题,谁料刚说完,迎春面色变得奇怪,嘴唇张合半晌,才道。
“老爷说,让哥儿叫冯战胜,还给姐儿起了大名,叫冯海海,说姑娘家叠字好听。”
这叫什么名字?林蕴张大嘴,哑口无言。
迎春面露痛苦之色。
“我说名字不好,叫他另取,他就说姐儿叫冯星星,如天上星河灿烂……”
“噗嗤。”
林蕴没忍住,转身笑得肩膀抖动,好半晌收住。
“这名字,可叫你公公知道?”
“知道,公公写信把他骂一顿,叫我取名字,还说他敢乱叫,就把他腿打断。”
想起信上的不雅之语,迎春嘴角又是一阵抽动。
公公和夫君哪里都好,就是莽了些。可公公虽莽,仍旧是饱读诗书的,怎么到了自家夫君,竟连个名字都想不出来?
林蕴越发乐不可支,笑得花枝乱颤,直到司棋进来请两人去入席,才堪堪收住。
满月宴宾客如云,见着迎春纷纷吹捧。
“这就是哥儿,果然和冯大人同个模子刻出来。”
“瞧这手脚有力,将来定有一番作为。”
迎春淡笑着谢过,命尤三姐引众人落座。
“小儿满月,有劳众位赶来庆贺,略备薄酒不成敬意,先行谢过。”
举起酒杯浅酌,便算致敬。
宾客纷纷举杯饮尽,宴席热闹喧嚣。
不一时大姐儿跟着奶嬷嬷过来,拉着迎春衣角,软糯的声音透着急切。
“娘,弟,弟弟。”
两岁的孩子吐字含糊不清,小眼睛却在娘亲身上找来找去。迎春立时将她抱起来,凑过去看弟弟。
“这就是弟弟,小小的,你看。还是大姐儿漂亮。”
揉揉女儿小脸,迎春笑得幸福。
底下两位夫人交换视线。
“头胎生个女儿,还当她会失宠,居然这么快就生儿子。”
“可不是,我怎么瞧着她好似更疼女儿?”
“管她疼什么,冯大人定是疼儿子,男人哪有嫌弃儿子多的?听说赵大人今儿带来两个歌女,要送给冯大人。”
“真的?有好戏看了。”
她们嘀嘀咕咕自以为没人听见,却不知坐在身后的林蕴恰好听的清楚。
满月宴后宾客离去,冯紫英从前院回来,迫不及待看儿子。
“我怎么瞧着这小子又长大一圈?夫人快放下,抱着重,大夫说你要好生休养。”
从迎春手中接过儿子逗弄会儿,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有人送了几个女人来,你看着安排。听说唱歌好,叫她们给你解闷儿。”
笑嘻嘻说着,全然没将那些女人当回事,蹲下身子将儿子递到女儿面前。
“姐儿来看弟弟,你长得像娘亲,弟弟长得像爹,将来你肯定比弟弟好看。”
“爷们儿哪里能说好看?快别胡说,哥儿像你才好,英气俊朗。”
夫妻二人拥着儿女,互相称赞起来。
林蕴听的牙疼,挪到曹同轩身旁。
“咱们回去吧,你可还有事?”
“原有些军策想要商量,但看他没空,改日吧。”
嘀咕两句,两人挪出去。刚走到门口被冯紫英发现。
“回去做什么?刚才人多嘈杂不耐烦,稍后咱们喝酒。不是做兄弟的催你,看我儿女双全,你们何时生一个?抓紧些,将来咱们也好做亲家。”
说完就上手来抓曹同轩,刚碰着,却发现林蕴幽幽盯着他。
“管好你自己便是。”
“这话说的,不过好心提醒两句。若是成亲三年都没有动静,外面的人该说闲话。你掐我干什么?”
冯紫英抬起胳膊,露出被迎春掐着的腰肉。
迎春咳嗽两声掩饰,将儿子、女儿交给奶嬷嬷带出去。
“看在你是我兄弟才劝你,别人我才不管。若不早点,你……哎呦,怎么又掐我?”
比上回手劲更大,冯紫英龇牙咧嘴躲开,却见迎春不想理他。
曹同轩掩嘴。
“咳咳,不着急。”
“怎么能不着急?男子汉大丈夫,成家立业疼疼疼疼!”
迎春若无其事收回手,脸上写满冷漠。
三回都拦不住,罢了,听天由命吧。
冯紫英莫名其妙,不过男人间正常说话,怎么反应这么大,吃错药了?揉着被拧的部位抽冷气,转回头见林蕴笑靥如花。
“听闻你今儿刚收了几个妾室?”
“不过解闷儿的玩意儿,是不是妾室夫人说了算。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蕴笑得更灿烂。
“听闻当年,你让同轩将我纳为妾室,当解闷儿的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