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乱调戏人-第3章
清秀鸭子
1 年前
清秀鸭子
1 年前
阁楼上七个白衣人默然站立。
“请允许我为您蒙上眼睛。”为首的白衣人手捧着一条白色的丝带,垂眼对周泊如此说。
“为什么?”周泊揣着装有月华珠的银盒问。
“神明不喜凡人的目光。”白衣人说道。
“神明会在我面前现身?”周泊感兴趣道。
“……凡人的目光会污染月宫这至洁之地。”白衣人解释。
“……如果你有常识的话,应该就知道,人的眼睛是接收光的,不是发光的。”周泊温和道。
白衣人沉默。
“蒙眼就不必了,”周泊叹了口气,说,“我戴着面具。”
“可面具在眼睛处是开孔……”
周泊打断了白衣人的话:“不巧,虽然有高攀的意思,但我也同样不喜欢别人的目光。”
虽然理由没这么矫情。
“所以面具是完整的,我什么都看不到。”他继续道。
白衣人满怀怀疑地靠近检查了一番,惊讶地发现,确实如周泊所说,面具严严实实地遮盖了周泊的上半张脸,完全没有泄露丝毫的意思。
……可他看上去完全不像看不见的样子啊……
白衣人勉强压住心中的疑问,也没有再坚持周泊蒙眼,而是开始了下一个流程:“请取出月华珠。”
周泊打开了银盒,取出了月华珠,把银盒递给白衣人。
白衣人恭敬地端过了银盒,把它放到了一边的白木桌上。
“请在月光最佳处稍等片刻。”他把周泊引到了另六个人环绕的一处空地上。
那里月光明亮,仰头就能看见正上方的月亮。
周泊百无聊赖地站了一会儿。
午夜,弯弯的月亮倏忽间变圆。月光大盛。
周泊突然感到月华珠中散逸出一股奇特的意,包裹住了他。这意不含半点情感色彩,毫无人气,如冰冷的白水一般静静流淌。
啊,对了,在这个时代,好像已经没有“意”这个说法,转而都是用“精神力”指代了。
周泊散漫地想着,默默克制了想要把这股意撕碎的下意识。
周围的空间急速变幻着。光芒明灭不定。
不过是一刹那的功夫,一切都平稳下来。
脚下是玉石的质感。
身周空气微薄,带着侵入骨髓的凉意。
周泊把自己的意铺散开去。
如果所谓的神明是连“目光”都忍受不了的存在,那现在见他的地盘被别人的意侵占,该气得不行吧?
他在心里默默乐了一阵。
处于月亮背面的月宫,并不像月亮那样散发着明亮而柔和的光,相反,几乎是一片黑暗,只有长明灯高高地挂着,散发出冷白的光。
周泊信步向前走着,不多久就停了下来。前方有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意,和月华珠里的极为相似。探不出深浅。
那股意不仅阻拦了他的意,甚至还想侵入他的意核,探知他的思维。
……看来,至少月宫上是真的有“神明”的存在了。
“你好呀,神明。”他慢悠悠道,“我没有敌意,只是心慕于你,才来这里,想见见你。”
四周依然毫无声息,一片静默。
下一瞬,一场意识间的厮杀便迅速展开。
那股意并没有太强烈的攻击意识,只是试探般地进攻了周泊的防御。尽管如此,那惊人的力量也足以把普通人的意核完全压碎了。
周泊固守自己的阵地,没有反击的意思。不是不能,只是不想。
一来,他说了他没有敌意;二来,他对别人的意识本来也完全没有探索的兴趣。可惜普通人完全不会隐藏自己的意识,一旦目光相触,所思所想便即刻暴露了个干净。他被迫接收了太多无聊而杂乱的意识,无比的厌烦,才用面具这种方法隔断了目光接触的可能。尽管如此,还是能时不时接收到那些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情感。
这么一想,也许这神明所指的“目光污染”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啊呀,那他岂不是大不敬了?不过他的意应该不至于像灰尘那样吧,就算没有白水那么无滋无味,至少也是茶水……茶水?这么比喻,听上去像是他也成了茶晶的粉丝似的。……不过,谁说他不是呢?
“心慕于我,却不敢让我看真实想法吗?”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周泊还沉浸在自己的胡思乱想里,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神明在与他对话。
不怪他反应不迅速,他完全没想到真能和神明对上话。毕竟两千年前的那个“世界意志”,可是一声不吭把他丢过来的,完全没有交流的意思。
“唔,怎么说呢。”周泊款款道,“我的感情……可是很热烈的。恐怕神明会看见些过于亵渎的画面,我才收敛了自己。”
“当然,如果神明愿意接受我,那就两说了。”他语调轻缓、情意绵绵,“谁不会为自己的爱人倾尽所有呢?”
第7章
神明静静地注视着周泊。
青金色的面具,散漫的黑色长发,没有一丝花纹的水色衣衫。一动不动站在那时,仿佛一个精致的玩偶。
可惜,惯会花言巧语,诱骗他人。
想要迷惑神明,大概还是难了点。
周泊在心里想。
果然,神明依然是冷声冷调:“懦弱地龟缩在自己的意里,也能倾尽所有吗?”
周泊扬了扬眉,收拢了自己漫开来的意。
周围的世界对他瞬间就变成了一团迷雾。
神明对此并没有什么反应。
周泊于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之前意被阻挡的边界,向前方问:“我走下去,你会接我吗?”
他的声音空落落地飘散开去,没得到分毫回响。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漫步向前走去。
本就感官敏锐,就算没了意的帮助,身周的情况,他大体也能从空气的流动中分辨出一点,不至于撞上什么。
走了一段距离,隐约察觉到前面有人的气息,周泊的脚步便缓了下来,然后停在了那人的面前,问:“我来了,你愿意相信我了吗?”
“你觉得呢。”神明终于出了声。
……神明还真有实体啊。
周泊探出手,碰到了那人。
手上的触感是柔软的衣物,衣物包裹着的是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的人的身体。
奇异的是,神明并未阻止。
周泊的手往上移了移,顺着那人肩峰摸到了未被衣物遮盖的颈处。
温热的皮肤。
神明的眼睛,会是什么样的呢?
难得的,周泊心里生出了摘下面具看人一眼的想法。
他立刻就下了决断,另一只手伸向自己的面具。
可神明的反应比周泊想象中要快得多。几乎就在周泊动作的那一瞬间,一股裹挟着意的劲风扑面而来。
周泊掌心中剑柄骤现,竹剑向下抽长而出。
他握剑一刺,剑尖深深地扎进了地面。
他顺势身体下沉,在呼啸的风中稳住了自己。
“这么好的玉石,碎了就可惜了。”周泊摇摇头,一副真心实意的惋惜模样。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几不可闻。
风势竟然真的小了一些。
周泊“嗯?”了一声,没想到神明真能听进他的话。
“的确,”神明如此说道,“这么难得的剑,碎了就可惜了。”
神明话说到一半,周泊就知道了他要做什么。
一股意覆在了他的竹剑上,一点点地加重着下压的力量。
沉重、不容抵抗。
周泊几乎能听见竹剑内部即将支撑不住的哀嚎。
哪怕是意凝成的,竹剑毕竟是竹剑,材质注定了它的脆弱。很少人会选择这么易被破坏的东西作为自己的武器,因为一旦这种武器受到损伤,精神力也会随之遭到重创,甚至瓦解崩溃、性命难保。
不是周泊自己想不开非要搞个脆弱的东西折腾自己,只是他的精神世界实在不够稳定,做不出更坚固的东西,里面现成的只有竹子,只能随便磨一磨就用了。
“对恋慕自己的人,也这么狠心吗?”周泊叹息道。
神明不为所动。
竹剑依然遭到毋庸置疑的重压,逼近着破碎的边界。
神明已经很久没对凡人下过什么重手了。凡人在凡间,无论对他是仰慕还是厌憎,都与他没什么关系。只是跑到月宫来放肆,就过于胆大妄为了。
这种以玩弄人心为乐的人,最恐惧的莫过于对自己的意志失去控制。神明不屑接近这种人的内心世界,更不论操控,所以,碾碎就算了。
让人意核破碎当个痴傻,也算给世界除了个祸害。
出乎神明意料的是,眼前的人并没有收剑以避锋芒的意思。
相反,周泊几乎是饶有兴趣地在等待即将发生的事。一种自我毁灭般的期待。
神明眯起了眼,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静默中,竹剑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然后,骤然破碎。
周泊只是绷紧了一瞬。
破碎的竹剑还未散逸完全,他的掌心中立刻又出现了一把新的竹剑,稳稳地插在玉石的缺口中,仿佛之前的碎裂只是错觉。他的身形依然毫无动摇,似乎并未受到精神被损毁的影响——只是犹带笑意的唇已失去了最后一丝颜色。
风停了。
周泊在面具后闭上了眼,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跌落着。
风暴已将一切撕成了碎片,细碎的尘埃旋转纷飞着。每粒尘埃都像是锋利的刀片,毫不留情地切割着他的感官。
习惯了,总会麻木的。看来也不会更糟了嘛。
就算剑再多碎几次,也无所谓了吧。
周泊几乎是怀着轻松的心态,等待着接下来的攻击。
然而,风仿佛是沉寂了下去,久久的没有动静。
自己的脸被什么触摸到的一刹那,周泊才惊觉,神明已经来到了他面前极近的位置,几乎是呼吸交错。
神明的手顺着周泊脸颊,往后抚去。
周泊的长发由几根草茎松散地扎着,草茎上隐约探出两朵细小的白花。
神明的指腹掠过了白花的花瓣,指尖插入周泊的发中,挑出一缕发丝。
周泊偏了偏头。
这算什么?他是通过什么测试了吗?神明不会就这样接受了吧?
“青鴍习俗,若亲友死于非命,则戴白绒以致哀。”他听到神明如此说道。
“唔。”周泊笑了一下。
终究是神明,总归不会分辨不出自己世界的人。
“回想起来,”神明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我灭的第一个国,就是青鴍。”
第8章
“青鴍要是能撑久一点,我才会奇怪。”周泊轻飘飘道。
没有他的青鴍,覆灭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青鴍人一向尊王重礼,倒少有你这样轻浮的。”神明冷冰冰地说。
“尊王?你说的是因恐惧自己大权旁落而处死战功赫赫的步将军的……那个王吗?”周泊笑中含着讽意。
他收了剑,散漫地坐到地上,一只手握住了神明的手腕,往自己脸上贴了贴,笑道:“况且,同为青鴍人,宾白不也背离了青鴍,在黑红混得风生水起吗?还是黑红崽中力主入侵青鴍的那一派。”
说到最后一句,他语气颇为微妙。
神明无情地撇开了周泊的手:“步武身侧有军师周泊,深谋鬼算,长年以青鴍面具示人。”
“我这种小人物……还能被神明记得,真是莫大的荣幸。”周泊扯扯嘴角。
“步武被青鴍王急召而回,留下周泊稳定军心,按理说玄丹一时半刻也奈何青鴍不得。然而步武身死第二日,周泊也消失了。于是青鴍军群龙无首,不多日便被击溃。”神明平稳地说。
周泊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心随着神明的话凉了半截。
这番话,几乎是肯定了他确实是莫名其妙地越过了两千年的光阴,而不是只是来到了一个背景相似的世界。
……那他还回得去吗?
“记这么清楚,你该不会是黑红头头吧?”周泊有些心烦,随口道。
神明:“……”这是什么称呼。
周泊:“……”
他难以置信道:“你还真是黑红……不是,玄丹王啊?”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就记得当时的黑红头头是数年前黑红老头认回来的私生子,亲娘也只是个普通人。
黑红头头有什么特殊的,就能被看中成为神明?还是只要最后赢了的人就是神明?那凭什么把他轰出战局???世界意志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不……现在的问题是,就算真有办法回去,他该怎么说服一个敌国的王,帮自己回去?
周泊压下满腔的怨念,勉强说:“失敬失敬。”
神明:“……”
周泊也发现自己的语气实在太低落,于是又开始瞎扯:“不,我对玄丹王其实也满怀敬慕。刚刚的黑红……什么的,只是爱称。毕竟……”
他整理好了心情,语气又回到了惯常的温和:“毕竟玄丹王不似王子澄那般残害忠良……”
“王子澄?”神明突然打断了周泊的话。
周泊心里一惊,也发现了自己称呼上的问题。
王子澄当青鴍王当了快十年,他最多称呼“澄王”,怎么都不该突然提十年前的称呼。
看来还是不该放任自己的剑被毁……意核不稳定,太容易出差错了……
就在此时,神明提了一个周泊未曾料到的问题:“那你听说过,王姬清吗?”
周泊脑子一空。
然后闪过的,是岸边摇荡的海浪、海藻般的长发和飘渺的歌声。
脑中翛翛的歌声徘徊不绝,一声追随一声,混在海浪和暴雨里,伴随着血的腥气。
……头痛。到处都在痛。
他掐了掐掌心,无暇掩饰声音里的颤抖:“步将军的恋人,闲聊时他经常提及。”
意核里风暴的呼啸声越来越响。
躲不开。
……要被吞噬了。
神明还想再问,却见周泊身上的意骤然暴。乱起来。
同一时刻,周泊全身都出现了细碎而密集的伤口。鲜血几乎是急不可耐地从伤口中渗出。
神明顿了顿。
这个人……现在还不能死。
第9章
“去天牢?”
“对,”少年站在阶下,仰头看着高椅上的王,“我想去天牢,了解一下那里的人。”
空荡荡的朝堂中,只有他们两人。
王的声音不辨喜怒:“为什么?”
“因为我很好奇啊。”少年完全不避王的视线,兴冲冲地说:“能被关进天牢的,都很不一般吧?我想知道那些异于常人的人都是什么样的!”
王并未立即回答,只是沉默地盯着少年。
殿堂里的空气因王的意而渐渐凝固,重重地压在人的神经上。
若是寻常臣子,此时感受到了这种压迫力,一定已经跪下求饶了。但少年并没有丝毫的害怕,只是显得有点失落:“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