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白鹭-第9章
桜井宁宁
1 年前

  齐轻舟催眠自己,他不是特意来找殷淮的,他真不是,他就是好奇,过来看看。

  等他和柳菁菁把四水町的酒楼、赌场和勾栏全逛了一遍之后,天完全黑了下来。

  柳菁菁比他还不自由,道别后直接回了军营,他一个人返回宫里。

  天色已暗,齐轻舟心中急切便抄了条近道。

  走到一半就碰上了血腥现场,他向来不爱凑这种热闹,脚尖一转正准备绕道走,忽然觉得被包围在中央那辆马车格外眼熟。

  作者有话说:

  明天长长!

 

第17章 遇刺

  殷淮今天没带多少人出来,对方来势汹汹,一瞧就是打听好了他的行程有备而来。

  他仇家多,面对这种半路劫道暗杀早已游刃有余。

  但今天的来客显然不善,诡计多端,围了障人眼法的阵型,还有大量火药包和火铳,硬打起来殷淮不占任何优势。

  他依旧气定神闲,脚尖一点轿顶,闪过火球与暗箭,翻飞的朱红阔袖在皎洁月色下夺目鲜明,如同一株夜色中肆意盛放的赤莲。

  对方阵法是针对他练的九莲宫术围的,但他们不知道他为了解身上的冰蛊还练了阳霄重影,阳气磁场比他们的火力更猛烈,殷淮寻到突破口后不再恋战。

  对方却紧咬不放,讨不着好也要玉石俱焚。

  一个黑衣杀手头子掏出一节子重型火药引向殷淮,这个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留着最后致命一击用的,即便殷淮练了内力强大的阳术也未必能抵住这火力,他拼尽全力点燃引子,谁料天幕之下,忽降一人,趁其不备将他和殷淮阻断开来。

  齐轻舟平日混江湖,自然也识得这不是一般的火雷子,当机立断用手里抱着的一大坛子的酸梅汤哗啦一下泼向那刺客,糊得那黑衣人一脸黏腻,帽巾尽湿,整个人蒙在原地。

  引子没烧完,火药没响便熄灭了。

  殷淮看清楚那个半路杀出的人影的那张脸时,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齐轻舟!”殷淮狭长狠厉的眉眼一肃,既吃惊又生气,头一回大声呵斥了他的名字。

  少年在朦胧的夜色里,快速穿行于屋顶的檐角,像一只月光下轻盈敏捷的鹭鸟。

  这只白鹭疾走如飞,还寻出空隙回过头朝他笑了笑,那得意的笑容比天上圆汪汪的月亮还要亮上几分,皎洁又闪耀,隔着重重夜雾都亮得殷淮眯了眯眼睛。

  齐轻舟确认火引熄灭便马上向殷淮飞去,眼看就要进入殷淮的保护势力范围,一个已经倒地了的杀手又忽然翻身跃起。

  显然是一群死士,死到临头的绝地反击,繁复缭乱的刀法快如闪电。

  是冲着殷淮的。

  齐轻舟离那人更近,脚尖方向一转,推开他。

  “让开!”殷淮漆黑瞳仁一寸寸放大,眉心狠狠皱起,点地凌空,朱红宽袖一扬,于呼啸夜风中猎猎作响,一掌解决了那杀手。

  但对方那拼死反杀的一刀还是刺在了齐轻舟的小腿肚子上,伤口深,汩汩血水像开在夜间艳丽、腥甜的花。

  七零八落的杀手迅速撤退,殷淮奔过去将齐轻舟一把抱起来,动作极致温柔,半张艳绝侧脸却冷若寒霜,在玉色月光下更显鬼魅疏离,眼底闪过阴厉。‘

  声如寒冬腊雪刺冻进人的骨子里:“殿下是非要跟臣作对吗?”

  脸色苍白的齐轻舟一愣,那种淡淡的冷香又逼近他的鼻腔和脸庞,强势、冷漠、蛊惑人心。

  殷淮怒斥:“为何就不能听话一些?”

  齐轻舟第一次见他真的生气,往常或笑或冷或讽,都不曾这样直接激动地表露过心里的真实情绪。

  他在殷淮怀里不自在地扭了扭,长这么大,还没有被谁用这种姿势抱过,强势、禁锢、不容反抗,却又带着亲密的温柔。

  母妃没有,太后没有,皇帝更无可能。

  “别动。”殷淮冷着一张脸抱他,目光扫过他滴着血的小腿,眼底漫出层层森冷和阴沉。

  当初齐盛帝问他要不要接受齐轻舟的提议的时候,他就在想,小皇子跟他沾了关系,就得承担双份的风险,只怕是更不安全。

  这天下想要他殷淮这条命的人未免太多,果不其然,今日应验。

  小皇子半路杀出毅然决然挡在他面前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在他眼前重播。

  殷淮忽然发现,小皇子这些日子又长高了一些。

  那个跳出来的背影也没有他想象中的羸弱,像一枝抽干的竹竿,势无可挡、蓬勃逼人。

  一下子形容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心弦跳了一根、两根、三根……全盘皆乱,直至有些溃不成军。

  就像他的心脏,躁动、狂跳、沸腾,只能任夜色遮掩,强迫归于寂静。

  一个影卫上前:“督主,让臣……”

  殷淮一避,亲自将齐轻舟小心抱上马车,尽量避开他流血的伤口,抬起他的小腿搭在自己的腿上。

  齐轻舟下意识一缩,立马被他定住,力道强势,又喝他:“还动?”

  接收到对方狠厉的眼风,又见他面色阴沉难看,齐轻舟不敢再挣开。

  殷淮撩开裤腿一瞧。

  少年的胫骨修长白皙,一道新鲜殷弘的刺伤如同一只丑陋的蜈蚣蜿蜒其上,冒着热腾腾的血气。

  殷淮的薄唇抿成一道冷峻的线条,靡丽多情的眼尾也仿若被那热气腾腾的血色染红一片,活像个从地狱火宫走出来的浴血阎刹。

  齐轻舟畏惧他的眼底的森冷和长时间的沉默,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掌印,其实……我也不是很疼,它就是看……着……吓……人。”

  殷淮一眼不发,直接给他简单止血包扎,用凌厉的目光剜了他一眼,声音幽森森,充满讥诮讽刺的意味:“臣还不知道,殿下原来这么能忍。”

  “……”齐轻舟自知理亏,默默闭嘴。

  殷淮将他放在座垫上简单包扎,路途颠簸,马车一顿一顿,齐轻舟无力的身躯也跟着摇晃得动歪西倒。

  有时候碰到伤口疼得他自己呲牙咧嘴,但碍于逞完英雄和怕挨责罚,不敢开口喊疼。

  忽然,一股力量将他整个人将他整个人都腾空抱起。

  他轻轻地低呼一声,下一秒,又落入那个强势温暖的怀抱。’

  殷淮身形高挑清矍,但常年练武,肌肉却是内敛坚硬。

  齐轻舟被那股熟悉的浅淡冷香扑天盖地地包围起来,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讶异。

  殷淮这个人,独得很,从来不让人近身,警惕性和防备心也极重。

  有好几次他在书房假寐,齐轻舟悄悄地靠近一下,正暗自感叹一个男人的睫毛怎么能这么长而浓密,殷淮几乎是在他靠近的那一秒就被惊醒。

  齐轻舟那只作祟的右手刚伸到三分之一就被他“啪”地用力截住,力道很大,齐轻舟疼得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啊疼疼疼!掌印!是我!掌印!”

  殷淮即便是在休息状态,功力依旧一分不减,他的身体在常年的训练中已经形成一种意识与反应,先于理智出手。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愣怔了一瞬,才立刻将力道放轻。

  殷淮向来喜欢一招毙命,齐轻舟疼得眼角都红了一层水光,但他不小心窥探到对方初醒时眼底划过的一丝阴霾和狠戾,又不敢再抱怨。

  殷淮看到小皇子那一截细白的手腕上一圈红紫,懊恼地按了按眉心,小心地托起他的手,静了几秒,才说:“抱歉,殿下”

  是真的疼,但齐轻舟心里反倒很理解殷淮。

  对方向来是个私人领地意识很重的人,坐在这个位置上稍不留神就会丢性命,多么警惕都不为过,他咧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是一点点疼而已。”

  殷淮命下人拿来膏药亲自为他上药,白皙如玉的手腕上一圈紫紫红红的淤痕形成一种鲜明的反差,竟有种凌虐的美感和性感。

  他握着那只柔弱无力的手,细指修长,凝神了一秒,蹙起眉继续涂药。

  只是动作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温柔细致,他淡淡道:“臣这个人睡得浅,往后殿下还是离我远着些,以免再误伤了您。”

  齐轻舟知道殷淮这是不高兴了,

  自从那次之后,他再也不敢在对方浅寐或是闭目养神的时候靠近,因为殷淮不喜欢。

  可是现在,殷淮居然主动让他坐在自己怀里,跟刚刚抱上车不一样,方才是在外头,他腿伤了动不了。

  要不是呼吸之间满满都是那股浅淡的冷香,他还以为自己在梦里。

  “别动。”殷淮固定好他的腿,双臂像是铁棒一样圈住他,不让他乱动碰到伤口。

  齐轻舟立马乖乖不动任他抱着,殷淮的衣袍丝质奢华柔软温暖,构筑出一个安全的空间,将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令人昏昏欲睡,可心头的颤动又一刻不愿停歇。

  夜色漫漫,长路迢迢,没有尽头。

  马车幽闭窄小的空间逐渐升温,过了许久,就在他以为殷淮不会再说话的时候,自己耳朵贴紧的那一边温热的胸腔忽然微微震动起来。

  低沉的声音卷了一丝沙哑与疲惫:“殿下方才为何要当在臣面前?”

  那声音像宫中日暮的钟声,很近又很远,低低荡荡地闯进齐轻舟的耳朵里去。

  齐轻舟迷迷糊糊,将脸从他温热的胸膛前仰起来,语气自然地诚实答道:“我不知道,当时你好危险啊,我什么都还来不及想就已经冲到那儿了。”

  齐轻舟沉在温温淡淡的冷香里,就像是疲惫至极的旅人浸在一片清池里,混混沌沌地,只能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我知道掌印厉害,但就是……没忍住。”

  齐轻舟察觉背后的身躯僵了一瞬,他又抬起头问:“掌印,我破坏了你的计划么?”

  "您是不是在怪我?”

  作者有话说:

  啵啵啵!小狗救美!

 

第18章 麻烦

  齐轻舟话音刚落,就感觉到抱他身体的双臂骤然收紧了一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一道不冷不淡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殿下艺高人胆大,臣不敢。”

  讥讽意味浓重。

  “……,那掌印还是怪我。”他抿抿嘴小声嘟囔道。

  被这么亲密抱着,虽然舒服,又觉得有点奇怪,他可不是小孩子,心里这么想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蹭着殷淮的胸膛。

  “掌印怪我也没办法,”小皇子也有些委屈和苦恼:“我的身体不听我的话呀。”

  殷淮抱他的手一僵,低头看着怀中之人下意识的小动作,清冷的眸底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波光,瞬间又被压制平息。

  小皇子皮不听话的时候能让人担心得牙痒痒,但一旦对谁掏心掏肺起来,倒是窝心得像一把熊熊的小火苗。

  齐轻舟的头越来越重。

  殷淮的体温由于冰蛊的缘故,常年都比外界的自然温度更低一些,齐轻舟窝在他怀里像是浸泡在意池清浅冷冽的水里,驱走身上和心里的躁意。

  他有气无力地扯了扯殷淮的宽袖:“掌印我好困啊,能不能睡一小会儿。”

  殷淮不答。

  齐轻舟挤出个可怜巴巴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到了记得叫我啊。”

  他显少有这么乖的时刻。

  殷淮印象中这个小孩永远精力充沛生机勃勃,他将人搂紧了一点,往上托了托,沉声道:“睡。”

  回到宫里自然也没叫醒他,殷淮不许属下或宫人碰他,自己直接将人抱到房间里去。

  在宫门迎候的徐一看到督主横抱着个人,心里大吃一惊。



  东厂权势滔天,督主权倾朝野,这些年旁人赶着送上门来的极品美人男男女女从未断绝过。

  督主也留下过一些在养在宫里,但都是为了逢场作戏、掩人耳目罢了。

  这么个抱法的,必定不是什么寻常的关系。

  待他借着宫灯看清那张安然酣睡的脸庞时,惊讶的眼中又浮现出一丝了然。

  殷淮将齐轻舟放到床榻上,吩咐跟在身后的徐一:“传医正。”

  东厂不用常规的太医,自己培养有特殊的医疗队伍。

  首席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

  清洗了齐轻舟腿上的伤口,那伤口的杂污被清理了之后,露出狰狞裸裂的骨肉。

  医正皱起眉,摸着胡子沉吟了一会儿,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

  殷淮靠在床边,寸步不离,眯着眼睛不耐道:“有话直说。”

  医正弯腰拱手:“殿下腿骨里头有旧伤,这回又刚好伤了筋脉,切断了筋元,怕是有些棘手。”

  旧伤?殷淮脸色一沉,窗外的月光都更冷清,惊飞几只夜鸦,他冷声问:“怎么治?”

  老医正的腰身鞠得更低了几分:“臣……臣估摸着要缝上十八针,再用天子山的名贵药材制一味药,每日涂上三回,这些药物有的性寒,有的极烈,老臣的这个方子一下去,好多东厂的京羽卫都未必能坚持下去,殿下年纪尚轻,臣怕……”

  齐轻舟早就醒了,原本还懒洋洋地瘫在软被上,这会儿被吓得险些跳起来,眼睛瞪得跟个铜铃似的:“那个,医正,我不……”

  殷淮一把按住他蠢蠢欲动的肩膀,下颌线绷得极紧,像影卫腰上锋利的箭弦,问医正:“可会留下什么后遗之症?”

  医正擦擦额头的汗:“若是殿下配合治疗,药物精准用度,再把复建坚持下来,恢复如初应当是没什么大问题。”

  “那可会留疤?”

  齐轻舟默默地翻了个白眼,现在是担忧这个的时候吗?

  医正也不敢妄下定论:“臣这里倒是有一个去疤的古方子,只是这其中的几味药材难找,宫里头大都未必有的。”

  “这个不用你担心,只管开方子,缺什么找人管本督要。”

  殷淮面目清冷萧肃,一双狭长的眼眸中七分压迫三位威胁:“只一条,我要他这腿完好如初,无论里子还是外皮。”

  他用茶碗的盖子撇了撇茶面,长睫垂下,沉声问:“本督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医正今日就要给我个准话,做得到吗?”

  医正一摸脑门上的冷汗:“臣自当尽力。”

  几个医正手托药箱,一字排开,镊子钳子、各种型号长短不一的细针闪着亮光。

  齐轻舟咽了咽口水:“不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