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冲喜-第55章
雪白路人
1 年前

  温慎之这才觉得延景明的心思好似已不在同他的对话上了,而他很清楚延景明对武器的喜爱,而今设计图已成,延景明将心思移转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因而哪怕他心中略有失落,也还是跟着延景明移开话题,轻轻咳嗽一声,问:“你在看什么?”

  延景明毫不犹豫大声夸赞,道:“泥画得好棒哇!”

  温慎之:“……”

  温慎之唇角微扬,那喜悦之意几乎在一瞬便自他心中蹿升而出,可他还要自谦,他轻轻咳嗽一声,颇为谦虚开口,道:“一般一般,我头一回画这种东西,还是有些见不得人的。”

  延景明又将脸凑得离桌面上的画近了一些,他认真琢磨温慎之在上的提字,只不过他的汉字水准太差,他大多都是看不懂的。

  可就算如此,也不妨碍他夸赞温慎之。

  “窝觉得泥的字,比徐先生写得好看多了。”延景明一脸严肃,认真夸赞,“泥看,这……”

  他卡壳,有些词穷。

  想了半晌,延景明才憋出几个字,道:“泥看,这横多平,竖多直,了不起!”、

  这夸奖不走心,若是唤其他人如此胡说,温慎之只会觉得对方是在讽刺,可如今夸他的人是延景明,那此事自然就不一样了。

  延景明夸他,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好字,都胜过他人千言万语,绝对是他最喜欢的褒奖。

  温慎之已骄傲得抑不住唇边的笑意,更是头一回体验到了什么叫做将尾巴翘到了天上去,此刻什么自谦虚词都已被他抛到了脑后,他甚至忍不住点头,道:“那当然,文玄光的字,也是京中人千金难求的墨宝。”

  延景明认真点头:“嗯嗯。”

  温慎之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同徐先生的五局四胜,当时在延景明夸完徐先生后,他觉得自己惨败,如今可不一样了。

  他赢了。

  这天下,绝不可能在这种事上赢过他。

  延景明却在小声嘟囔,道:“是尊的幼稚啊。”

  温慎之:“……”

  延景明又小声道:“母妃嗦得没有错,男人,果真还是靠哄。”

  温慎之:“……”

  温慎之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问延景明这两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可那厢忽有下人来报,说是刚刚赶着出去的知州大人,已带着延景明想要见的铸剑师回来了。

  延景明登时便来了兴趣。

  他已等了这铸剑师一日,而今更是难捺心头激动,恨不得立即请那铸剑师进来,温慎之只好也略过他们方才的话题,在那桌案之后坐下,而后朝着来通报的下人点了点头,让知州和铸剑师一道进来。

  ……

  知州喜气洋洋,眉宇间好似有万分得意。

  他将这最难请来的铸剑师都搞定了,又用徐先生讨了太子妃欢心,那他将来的仕途,岂不还是一路顺畅,直入青云!

  可他身边的铸剑师并不开心。

  这铸剑师是个留了满脸大胡子中年男人,垂头丧气沉着脸,好似一脸生无可恋,进屋之后,便不情不愿立在一旁,连一句话也不想同他们说。

  知州急忙同温慎之行礼,又要拖铸剑师一同下跪,温慎之抬手制止,道一句不必多礼,那铸剑师方才稍稍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

  知州急忙为铸剑师解释,道:“殿下,太子妃,这天下大才,难免都有些怪脾气。”

  延景明点头,道:“米有关系,窝明白的。”

  知州又道:“他是江湖中人,不懂朝中礼数,难免有所欠缺——”

  延景明:“不要这些繁繁礼节。”

  温慎之纠正:“繁文缛节。”

  铸剑师这才将目光落在延景明身上,终于开了口,口中嘟嘟囔囔,道:“你们想让我见的,就是这么一个黄毛绿眼睛的胡人啊。”

  知州心中一惊,匆匆想要制止铸剑师的无礼之言,却不想铸剑师这一句话反倒是勾起了延景明的兴趣,延景明已自行往下纠正,认真同这铸剑师说道:“素黄毛绿眼怪!”

  温慎之:“……”

  知州:“……啊?”

  那铸剑师抬起头,认真看了看延景明,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跟着点了点头,道:“你这个人,有意思。”

  延景明不想同铸剑师多说废话,他拿过温慎之画好的那张图纸,直接塞进了铸剑师手中,道:“窝想要一柄这样的剑!”

  铸剑师低头一看,图纸上画的明明白白,描述很是清晰,也很有创意,只不过……

  这怎么看,都不是剑。

  铸剑师挑眉,道:“我只铸剑。”

  延景明:“这就是剑哇。”

  铸剑师:“……”

  延景明认真比划。

  “它和剑一样长。”延景明认真说道,“外表也差不多。”

  铸剑师:“这东西哪有剑锋利!”

  延景明:“剑没开刃之前,也不锋利吧?”

  铸剑师:“……”

  延景明又说:“泥看,它就素一把没开刃、比较沉、有点粗的剑。”

  铸剑师:“……”

  铸剑师用力摆手,试图驳斥延景明满嘴诡辩的谬论。

  “不行。”铸剑师摇头,道,“我要铸的,是天底下最锋锐的兵刃。”

  延景明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他的诉求,指着那画上剑身下暗藏的无数尖刺机关,道:“它不锋利吗?”

  铸剑师迟疑了:“……好像,挺锋利的。”

  “它有这么多锋利。”延景明觉得自己是数不清这剑究竟有多少刺的,“加在一起,就是天底下最锋利啊!”

  铸剑师:“……”

  铸剑师坚持觉得这是诡辩。

  在他心中,这天下的好兵器,应当削铁如泥,更能吹毛立断,如此方才能勉强合格,而这图纸上古怪武器的锋利,可同他所想的大不相同。

  他不由开口,想要驳倒延景明,道:“我锻造的剑,削铁如泥!”

  延景明:“啊……”

  延景明想起了知州昨夜送他的剑。

  铸剑师以为他有异议,不由挑眉,问:“怎么了?”

  延景明挠了挠脑袋,指着知州,道:“昨天他送了窝一把刀和一把剑,也说削铁如泥。”

  铸剑师微微挑眉,道:“随后呢?”

  延景明一脸深沉:“都断了。”

  知州:“……”

  铸剑师轻哼一声,道:“一定是劣等货。”

  延景明这才转头看向知州,道:“拿上来给他看看?”

  知州没想到延景明又提起此事,满头是汗,匆匆点头,领命而去,延景明这才继续说道:“既然是武器,坚固是最重要的。”

  铸剑师:“我铸的剑,不是那种没用的玩意,不可能会断。”

  延景明挠挠头,道:“中原的武器,尊的都很脆。”

  铸剑师听延景明如此说,心中难免愤愤,忍不住道:“我的剑庐就在此处不远,你可要去试一试?”

  延景明:“算了叭……”

  可延景明越是推辞,铸剑师越是抑不住心中愤怒,他一定要让延景明跟着他到剑庐中去看一看,口中还念念有词,道:“我的剑,不可能会断。”

  延景明:“别人也是这么和窝说的……”

  铸剑师:“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铸剑师:“我的剑!和他们不一样!”

  铸剑师:“不要拿那种次货,同我的剑来比较!”

  延景明:“……”

  延景明不知如何安抚明显恼怒的铸剑师,他无奈看向温慎之,温慎之便起身要帮他圆场,可一句话还未开口,知州已拿着那卡在一块的长刀和断剑过来了,他跑得满头是汗,气喘吁吁,还不忘同延景明说话,道:“这就是次货,所以才断得这么快,太子妃放心,等大师为您铸上一把,一定断不了!”

  铸剑师拿起了那断裂的刀剑。

  铸剑师:“……”

  等等,这剑,怎么有些眼熟呢。

  知州还在努力发挥他的口才。

  “这位大师的剑啊,在江湖上都是出名的。”知州认真说道,“太子妃,那什么……江湖听说过吧!武林盟主听说过吧!”

  延景明不住点头。

  他母妃说过,他当然听说过。

  知州:“那用的都是大师铸的剑啊!”

  延景明一怔,忽而便有了极大的兴趣,不由转头对铸剑师道:“那……那窝们就去剑庐看看吧!”

  铸剑师缓缓抬起了头。

  “这是你砍断的?”铸剑师神色凝重,“用了多大的力气?”

  延景明一怔,道:“窝就弹了弹。”

  知州在旁为延景明证明,道:“这东西太次了,太子妃就轻轻一弹手,啪地就裂成两截了啊!”

  铸剑师:“……”

  延景明不想拖延时间,干脆询问:“泥的剑庐在哪儿?”

  铸剑师:“……”

  延景明:“窝们现在就过去吗?”

  铸剑师:“……”

  铸剑师忽然往地上一蹲,面色苍白,抱紧了自己的肚子。

  “哎哟。”铸剑师演技浮夸,“去不了了,我肚子疼!”

  延景明:“……”

 

 

第68章 铸剑师的痛苦

  铸剑师的演技实在太过浮夸, 连延景明都看得出来虚假。

  这么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蹲在地上悲痛不止,恨不得满地打滚, 那场面简直有说不出的诡异,延景明一时竟不知自己能说什么话才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转头看向知州,压低声音,疑惑问:“他怎么了?”

  知州也不知道这铸剑师是怎么了。

  他心中有个猜测, 觉得铸剑师或许是看见被延景明轻易弹断的剑, 心生惊恐之意,不想让延景明再去祸害他的剑庐,才出此下策,憋出这万分次等的演技来。

  可若是如此,那岂不是就说明……

  他送给太子妃,又被太子妃折断的那柄剑, 其实是正品。

  知州:“……”

  知州简直不知如何才能表达出自己心中的震撼。

  他是真没想到, 太子妃这样看似柔弱的美人,那手腕伸出来可比他的手腕要细上不少, 其中竟蕴含着这般令人震惊的力量, 轻轻一弹便可折断一柄宝剑,随意便能斩断刀锋剑刃, 这绝不是寻常人能有的力道, 也怪不得世上总有人传闻西羯人皆怪力,全是以一当百的猛士。

  这西羯人, 未免也太可怕了。

  也正在此时,知州忽而想起当初师爷同他说太子妃喜欢武器时, 所举例的京中逸事,是那太子右卫率秦卫征,送了延景明一张巨弓。

  巨弓。

  他怎么就忽略了“巨”这个字呢!

  只不过此时懊恼,显然也已来不及了。

  他原想靠着铸剑师来挽回自己的过错,可铸剑师担心剑庐被毁,装着肚子疼死活不肯从地上爬起来,这让知州都觉得有些为难,他纠结片刻,也只能蹲下身,假装关心铸剑师病情,一面压低声音着急劝说,道:“别装了,你演技好差!”

  铸剑师:“……”

  铸剑师执迷不悟:“哎哟!我肚子好疼!”

  知州:“太子妃已经看出来了!”

  铸剑师死教不改:“哎哟!它真的好疼!”

  知州:“……”

  铸剑师当然要死教不改。

  为了他那一剑庐的剑不至于同这柄剑一般被延景明一指弹断,他说什么也不能带延景明去剑庐,至于演技假不假,对方看不看得出来,甚至想不想责罚他都无所谓。

  他剑庐中的那么多剑,它们值得他的付出!

  知州没有办法了。

  他也听说过,据说太子妃脾气不错,很好说话,虽不至于因为此事就责罚他,可他也难免要给太子和太子妃留下一个办事不牢靠的印象,只不过师爷不在此处,他一人想不出办法,也没有办法,那么眼下此景,他也就只能跟着铸剑师一道装死了。

  知州不免低声威胁,道:“你要是再喊肚子疼,我也要跟着你一道疼了!”

  铸剑师:“啊哟,好疼好疼啊。”

  知州:“……”

  知州捂住了自己的头,露出他远比铸剑师精湛百倍的演技,装出一副急症发作头晕目眩的模样,并不像铸剑师一样嗷嗷乱喊,他只是顺着地滑下去躺下,而后一动不动,死也不肯从地上爬起来。

  他本就有病在身,延景明一直觉得他看上去憔悴不已,好像随时就会晕倒,此时他的昏迷虽然有些突然,可多少也还在他事先的预料之内,延景明并未太过惊讶。

  他甚至没有去琢磨知州究竟是真晕假晕,只是忍不住挠了挠头,实在弄不清当下这到底是怎样的情况,到最后也只能转头求助与身后的温慎之,小声开口,问:“窝们要叫大夫吗?”

  温慎之微微挑眉,道:“不必。”

  何止是不必找大夫,他甚至觉得自己只要简单同这两人说几句话,便能让地上瘫倒的两个人爬起来。

  温慎之绕过桌案,走到地上挺尸的二人面前,缓缓同延景明开口,道:“这剑庐,就不去了吧?”

  那铸剑师睁开一只眼,竖起耳朵,小心翼翼仔细偷听两人接下来的对话。

  延景明本来也对中原人的剑庐没什么兴趣,方才是这铸剑师非得拉着他去剑庐,他才勉为其难答应的,今天天气还这么热,若是可以不去,他当然很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