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知年立即往东侧间走,站在门边便已看到多宝格后的那道身影,他踟蹰着,听到祁淮的咳嗽声。
咳得他心惊肉跳的,他再顾不得,跑进去,直直跑到祁淮面前。
祁淮边咳边抬头看他,眼中刹那间的惊喜根本骗不了人,面上的苍白更是骇人。
祁知年的声音霎时就带上哭腔:“你,你怎么了,怎会这样……”
祁淮想要对他笑,却又咳得更厉害,他撇开脑袋,手往前挡住,边咳边道:“快,快出去……别过了病气……咳咳咳……”
“那天我下山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会这样?”祁知年伤心极了,“除了咳嗽还有哪里难受?可是受了凉?”
“出去——”祁淮却坚持赶他走。
祁知年瘪起嘴巴:“我不出去。”
“咳咳咳——”祁淮咳嗽着,瞪了他一眼。
祁知年被瞪也不怕,一点也不凶!
“我不走!”
“你——”祁淮咳了个昏天暗地,祁知年红着眼睛上前帮他轻拍后背,急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祁淮还想推他,祁知年情急之下,伸出手臂搂住他肩膀,严肃重申:“我不走!!”
“你这孩子——咳咳咳——”祁淮无奈极了。
祁知年将他搂得更紧:“坚决不走!我不怕生病!最好能过给我,那样你就能好了!”
“……”黄连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再摸摸脸,又看程渠。
程渠“嘿嘿”笑:“这位大夫,你一看就是个聪明人,你知道的——”
黄连也“嘿嘿”地笑:“侍卫大哥,我还真是个聪明人,你放心好了,我知道怎么说。”
程渠朝他拱拱手。
黄连收起笑容,严肃“咳”了声。
祁知年慌忙回头,看是他,如遇救星:“黄大哥!你快来!你快看看这是怎么了!”
黄连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站在三步外的地方眯虚着眼睛打量祁淮,看了眼便“啧”了几声。
祁知年听得心慌慌,小心地问:“黄大哥,你有话可以直说。”
“我观这位郎君恐怕身上是带伤的?”
不等祁淮自己开口,祁知年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是是是!手臂上与胸膛都有伤口!半个月前还好好的呢!当时伤口也都已包扎好,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是受凉发热吗?”
他期待地看着黄连。
黄连却是摇头:“没这么简单,这样子,恐有不妙啊。”
“……那是怎么了……”祁知年的小脸已经吓得也有点白了,黄连这个人他也算是熟了,他知道的,此人从来不说大话!
他说不妙,那就是真的不妙!
祁知年紧紧抓住祁淮衣裳的手也变得冰冰凉凉的,恰好碰到祁淮的耳垂,祁淮咳嗽之余不忘深深看黄连一眼。
黄连心道,说太过了?
嘿,苦肉计,不就得使劲儿苦么?这才哪到哪儿,就不舍得了?
黄连上前来,为祁淮把脉,全程,祁知年就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黄连左右手都换过,沉声道:“恐怕是伤口发炎,这位郎君的伤口太多、太严重,发起炎来可不正是如此?已经连着发了许多天的高烧了吧?我看这烧也是刚退的样子。”
程渠立即点头,表示确实如此。
祁知年常听黄连教导的,知道发炎的意思便是伤口感染,便是他们常说的“疡”,若是伤口少而浅便也罢了,可是祁淮的伤口,他是亲眼所见,这么一大块都一起发炎,难怪会高烧数天,还咳成这般!
这“疡”症,严重起来可是能要命的!
他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祁淮再看黄连一眼,黄连清清嗓子,又道:“虽说严重,幸好发现得早,药吃得早,好好医治,倒也没有特别大的危险。”
祁知年终于又活过来,极度信任地看向黄连:“黄大哥,要多久才能治好?还会再起烧吗?”
“总要先看过伤口才好说。”
祁知年立即要伸手去扯祁淮的衣裳,祁淮咳嗽着道:“你先出去,我与大夫在此即可。”
“不行!我不放心!我要亲眼看过!”
“咳咳咳——”祁淮咳嗽,再用眼神示意黄连。
“姜小哥你先出去吧,这伤口一旦发炎可是很吓人的,这位郎君也是为你好,你要相信我,若有不对,我立即叫你进来。”
“……”祁知年委屈地看了眼祁淮,却也能理解,若是他身上伤口溃烂感染,定也不愿叫祁淮或是亲人看到,他不想耽误祁淮治病,只好先出去。
程渠在门外陪他,祁知年问道:“程大哥,为何会伤到如此地步?这些天难道又有人去了山上?可是有人惹他不高兴?”
“倒也没有,只是,唉——”程渠一副要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程大哥,有什么不能跟我说的!”
“不瞒小郎君,我们郎君是着急见到你,想要快点下山,不到半个月便下山来了,谁料那天山里突然下大雨,淋了一通雨,又因遇到野兽,还被挠了几下,可不就这样了……唉!”
“……着急见到我?”
“可不是,郎君惦记着接你们去温园住呢,郎君常说不能委屈您,您这么好的一位小郎君,不该在外过那样的苦日子,郎君也知道您学问好,很该好好温书,将来也能考个进士出来。”
祁知年听得呆愣无语。
程渠又赶紧道:“郎君不许我们告诉您,您瞧我这张嘴!”
“程大哥,我不会跟他说的。”
外面有人喊程渠,程渠适时地溜了,余下的就让祁知年自个儿消化吧!
祁知年站在门边,呆呆地看着远处隐在雾中的青翠山脉。
里间,黄连问祁淮:“这位郎君,你以为,这病要几日才能好?”
“少说也得半个月。”
“成,那这药你觉着该吃几日?”
“至少一个月,尽量苦点儿。”
“我知道了,我就给你配点无伤大雅消炎的金银草之类,最要紧的是黄连要多放,苦味盖住其他药味,不容易露馅,不过这位郎君,熬药时可千万别叫姜小哥瞧见喽,他可是认得不少草药的!”
祁淮瞥他一眼:“皆是拜你所赐。”
“啧,这位郎君你这话就不对了,是他主动要跟我学的嘛。”
“你不过是贪他写字好,想叫他给你写药方,他能识得那些草药,是他自己聪明、悟性好,没你他也能学。”
黄大夫咋舌:“他什么都告诉你?”
祁淮不免面露得意。
“得,不过我发现姜小哥有这天赋后,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那样玲珑剔透的人,我是再舍不得逗弄的,不似有些人……”说着,黄连瞥了眼祁淮。
祁淮冷冷一笑。
黄连莫名觉得冷,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帮他将绷带又重新包扎回去。
“好了,都给你包扎好了!我叫他进来?”黄连觑着他的神色,“放心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
“你往后少撺掇人往外跑便好。”
黄连心中再“嘿”了一声,是姜小兄弟自己想要离开,他才提出要去江南的好吗!他可不是什么主谋!
他原还觉得纳闷,为何走得那么急,姜娘子身子还未养好呢。
现在瞧见这么个人,他算是知道了,别是您把人家姜小兄弟给吓跑的吧!
就这样还说是他撺掇呢。
他正要反驳,门外祁知年高声问:“你们好了吗?”
就见那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总之绝不是个好东西的人立即收起满脸寒霜,迅速病里病气起来,咳嗽着软声应道:“好了,咳咳咳……”
黄连:“……”
他是真的服了。
祁知年很快就冲了进来,眼神放在祁淮的伤口上,问:“黄大哥,你看了伤口,待如何?”
“确实伤口发炎,不过尚在可控范围,只是这位郎君得至少静休半个月,药也得吃上一个月。”
“这般就能完全治愈?”
“不错。”
祁知年大松一口气,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祁淮看向黄连,黄连只好又道:“不过,这位郎君即便好了,往后也得小心才成,一个不好,可是容易复发的!”
“好好好,我知道了!”
“尤其要注意保持心情愉悦,需要人多陪伴。”
“……我知道了。”祁知年还有心事,听到这句医嘱,想得便更多。
祁淮给黄连一个“赞赏”的眼神。
黄连简直无言以对,他觉得有点对不起祁知年,也不“打扰”他们,直接道:“那我这就看着煎药去,这位郎君说此处什么药材都有的。”
“好好好,多谢你了,黄大哥。”
“好说,作为大夫,行医救人嘛!”
祁知年将黄连送到门口,一脸恳切:“黄大哥,拜托你了。”
“……”黄连到底不忍心欺骗好孩子,憋不住问了句,“他与你是何关系?他看起来,不似普通人,你们又是如何认识的。”
“……”祁知年沉默,随后苦笑,“对不起,黄大哥,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无妨无妨,我也就随口一问,我不过是有些担心你。”黄连话中全是暗示。
哪料祁知年睁着那双明亮纯澈的双眼,毫不犹豫道:“黄大哥,你放心吧!世上除了我娘与范嬷嬷,他是对我最好的人!你不必担心我!”
“……”黄连满肚子的话又噎住。
“只是……恐怕我们去江南的时间要往后拖一拖了。”
“……”
你还想着去江南?
“黄大哥,我先进去了!你出去后,程大哥带你去拿药材!你要什么,都跟程大哥说,千万别客气!”祁知年关切地说完,朝他笑笑,转身赶紧进屋。
黄连看着跑进狼窝的小白兔,不禁长叹一口气。
就这还担心别人?
他觉得这只姜小白兔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比较好!
*
作者有话要说:
惊!堂堂京都一枝花英国公祁某人竟然只能靠装病来挽留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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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前兆
小白兔就这么在狼窝里暂时住了下来。
其实祁小白兔开始也没想过要窝这么久。
黄连去煎药后,祁知年便在里间陪祁淮,祁淮为了装得像一些,几乎不说话,闭眼在休息,祁知年越看越心疼,祁淮心中倒是苦恼,难得能相处,却不能说话。
待到药煎好,祁知年立即跑到门口从黄连手中接过。
祁淮闭眼靠躺在罗汉床上,祁知年端着药轻轻走到床边,低声道:“喝药啦。”
祁淮这才缓缓转醒,仿佛刚瞧见是他,苦笑:“辛苦你了。”
“不辛苦!”祁淮帮他将靠枕放到身后,又扶着他起身,小心地把药碗凑到他嘴边,祁淮皱起眉头:“太苦。”
祁知年也知道苦,这药苦得老远都能闻出来,他问过黄连,黄连说了几种他还不认识的草药,极为稀有,在普通的药材铺子里他没有见过,黄连说那几种草药混在一起便是这样的味道。
黄连当然完全就是在蒙他。
换个人,但凡不那么天真,就绝不会被他骗到。
偏偏在医术上,祁知年对他深信不疑。
黄连已经在心里直念佛了,请菩萨不要怪罪他,都是那个祁淮害的!
为了叫祁淮能喝下药,祁知年还特地去找了松子糖来,他拿给祁淮看,哄道:“你看啊,喝完立刻吃糖,不苦的!”
哄小孩一样,这经历于祁淮而言有些过于新奇。
祁淮自小习武,很少生病,长大后也是外伤较多,他从不怕吃药。
若是旁人这么与他说话,祁淮恐怕会认为那是个不想活的傻子,就是长公主、纪嬷嬷也没这样哄过他吃药。
但小家伙这般哄他,他心中只有三个字儿:好可爱!
就是为了这份可爱,他也要继续皱眉头:“太苦,真不想喝。”
祁知年无奈地皱起小鼻子,心里倒也觉得这样从未见过的怕苦的祁淮有点可爱,更多的还是发愁,只好努力劝说:“喝了身体才会好呀。”
“你喂我喝。”祁淮提要求。
“没问题!”
这还不容易?只要祁淮愿意喝,祁知年干啥都愿意!
祁淮顿时又有些后悔,其实他原先想叫祁知年亲他一口,他便喝一口的。
后来一想,此举过于无耻,上次不过说是接他去温园住,就把人给吓得要去江南了,这要真说了,还不知道小家伙会如何呢。
慢慢来,慢慢来。
与这样的小家伙打交道,每个瞬间,都是享受。
祁知年殷殷的注视下,祁淮面色痛苦,实际心中无比舒畅地喝完那碗药,确实苦不堪言,也不知那姓黄的到底放了多少黄连,祁淮单方面认为对方是在报复他先前的威胁。
再不怕苦,苦成这般,祁淮便是想潇洒也潇洒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