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他崇拜的赫哥哥都厌恶着他的这层身份,如今这个人找到了,现在他按照兰安大人的要求弄死他, 等那圣祠中亮着的朱雀明烛和默容家子嗣身上家族阵印的联系断了, 这样他是不是就能摆脱默容应的身份、告诉大家这个早该在十七年前就该烧死的人现在终于顺应天命殒命于此了?
默容应有些兴奋,他看着火势越来越大, 那些布阵之人撤到他的身边:“殿下,他应该必死无疑了。”
“要再等等, ”默容应忍住激动, “这次要确保他死在这里。不能重复十七年前的疏漏。”
十七年前的那场大火后, 等清点尸体的时候,才发现少了那一小具遗体。锦呈公主的孩子被人救走了。默容家圣祠刻着默容应名字的朱雀明烛里的血仍然艳红,北成就必须找个人来代替默容应出现在众人面前。
“你在等什么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默容应回头一看,他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慌张:“哥……”
院子里的人在看到默容赫的一瞬间全部跪地行礼。
听到这个称呼的默容赫皱了皱眉:“我说了我讨厌这个称呼。”
默容应急忙改口:“陛下……您……您怎么回来了?”
默容赫看了眼那火焰,步伐稳健地走向默容应,默容应忐忑不安又带着些希冀地看着他。
默容赫抬起手,一巴掌扇到默容应的脸上,默容应被打飞在一旁的雪堆中,砸出个人形坑。
“蠢货。”默容赫冷冷地吐出这个两个字。
默容应有些狼狈地爬起来,他跪在地上,膝至默容赫的身前,俯身在地:“陛下!杀死元瑾石,是兰的人的遗令,兰大人是主祭,他的命令就是神令!”
“真是兰安的一条好狗,被他利用得彻底。”默容赫冷笑,“只可惜,他没想到你是只蠢狗。”
默容应被他如此侮辱,却不恼怒,而是焦急地说道:“陛下,现在大沐大军压境,您应该……”
“我怎么样做用得着你来教吗?”默容赫冷声道,“一个连幻阵都分不清的蠢货,我不回来就眼看着你把他放走吗?”
默容应一愣:“什么……?”
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惊慌地看向那几圈火焰,为什么,为什么那里如此安静?如果人被焚烧,不是……不是应该有惨叫声吗?
“瑾石,”默容赫朗声道,“你是想我拆掉这个幻阵,还是你自己撤掉?”
他耐心等了会儿,然后下一刻,周围的景色发生了变化。
没有什么东院,没有什么聚火阵,他们竟然还在西院的院子里,而瑾石正坐在屋内的藤椅上,阳光洒进来,他舒服地眯起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你!”默容应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
“谢谢你告诉我,我的身世。”瑾石看着他轻声道,“虽然,对那位公主我没什么记忆,但是,”他看向默容赫,“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你一开始才会找上我?”
他还记得在那个小巷子里,默容赫找到他,说他的灵气很特别。但那时候他分明就被封灵印封印灵脉,而默容赫的天赋又不像他那样对灵气敏感,所以所谓的“灵气特殊”,也是个借口罢了。
“呵,”默容赫笑了下,“你是我一直期盼降生的弟弟,被那个女人弄丢了,我自然要找回来。”
瑾石还没理解他话里的意义,默容应却怔愣了一下,然后不可置信地问道:“您……您说他……他是您一直盼望的弟弟……可是您不是,不是厌恶默容应吗?”
默容赫看了那伏在地上的默容应一眼,理所当然道:“没错啊,我讨厌默容应,你不就是默容应吗?”
默容应摇头,他指着瑾石:“他才是默容应,我……我应该是……”
他卡了壳,然后状若疯狂道:“不……我……我应该是谁?”
“圣祠里原本属于他的朱雀明烛早就灭了,”默容赫的眼睛里带上了一丝怜悯,“兰安不过是把属于你的烛台挪到了默容嫡支下,默容应从来都是你。”
“不……不……”默容应摇头,“我不应该是默容应,他才应该……”
“默容家的孩子,都是要满一岁后才能定名,”默容赫走到默容应跟前,伸手拎起默容应的衣领,“你比我弟弟小三天,我弟弟当时的名字还没定,你觉得你的名字会定下吗?当年瑾石被乌楚原带走后不久,属于他的那支朱雀明烛就灭了,但在那根蜡烛里的血并没有干涸,也就是说,乌楚原抹去了他身上的朱雀印,但他本身还活着。意识到这点的兰安便从旁边取了你的明烛放到他的位置,为的不过是给大沐一个锦呈公主的孩子还活着的假象,至于为什么选中你,不过是因为,你的眼睛和我弟弟的眼睛一样,是只有在强光下才能看出的蓝色。所以,默容应这个名字,从头到尾,都只是你的名字。”
瑾石的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原来他的眼睛,在强光之下会看出蓝色吗?他记得小时候元初尤其爱摸自己的眼角,他是怕别人会看出来自己眼睛的问题吗?
瑾石把目光转向了这对兄弟,从他们的话里,他大概猜出了当年的事。
锦呈公主生下了孩子,这孩子就是他,但孩子快要满周岁的时候,公主葬身火场,他被元初救出,元初抹掉了他身上的朱雀阵印,导致那什么朱雀明烛灭掉,而默容应因为眼睛的缘故,被选中当了他的替身。
“是你自己愿意一直臣服在这个名字之下,”默容赫冷冷地把默容应扔在地上,“你一边喊着不要当这替身,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本该我弟弟才能享受的皇子待遇,我看到你不该觉得恶心吗?就你,也配当我的弟弟?”
默容应瘫软在地,一直以来他以为默容赫对他的漠视和看轻源自于他这层身份,只要他摆脱了“默容应”的名字,那么默容赫就会正视他,把他当成弟弟对待。
原来默容赫自始至终都知道他不是他的弟弟,所以才会如此地讨厌他。
默容赫跨过他往屋内走去,却不想被默容应拽住了衣角。
“陛下,”默容应不敢看他的眼睛,手上却用了力,“不论您如何讨厌我,但是,兰大人说了,屋里那个人,必须杀死。不然……北成的江山社稷……”
“呵,”默容赫轻笑一声,他伸手攥住默容应的手腕,“北成的江山社稷?”
默容赫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一声清脆的响声突然响起,随之而来的是默容应痛苦的呼喊。
默容赫一边大笑着一边用力折断了默容应的手腕,笑声和默容应的惨叫声交叠。
“北成的江山社稷与我何干?”默容赫一脚踹开默容应,他看着跪了满院子的人笑道,“是你们求我回来当这个皇帝的,那么我就算把这个国家卖了又如何?有本事,你们就像大沐那样,‘清君侧’啊!”
瑾石不由地站起了身,大沐……清君侧?镇国公和丞相已经动手了?
院内跪倒在地的人纷纷道:“属下不敢!”
默容赫没有理他们,而是径直向瑾石走过来,他跨过门口,阳光被他挡住,在他的红色头发上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芒。
瑾石抬头看着他。
“听到大沐‘清君侧’你是不是很激动?”默容赫嘴角挂着笑,可他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那我再告诉你个好消息吧,你们那个大沐的皇帝被杀死了,新君继位,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带兵攻打北成,现在已经逼到了青云城,而他们打北成的诉求,是要我放了他们的‘南衙右使’。”
瑾石这几天一直在墨兰庄没有出去,他不知道原来外面竟然已经如此翻天覆地。
徐璋死了,那是不是……是不是就意味着徐璋和梁方身上的那个阵契,失效了?
“可是,”默容赫的手伸向瑾石的下颌,捏着他的下巴抬了起来,“这里哪有什么南衙右使?这是我失而复得的宝贝弟弟,对吗?他是自愿跟我来这里的,也没想着要逃回大沐,对吧?”
第102章 妥协
瑾石看着默容赫冰蓝色的眼睛, 轻声道:“对不起。”
得到他这个回答的默容赫却仿佛毫不在意,他的手在瑾石的脸上轻轻掐了一把,然后又揉了揉瑾石的头发, 就像是一个温柔的哥哥拿自己弟弟没办法那样, 说了句:“为什么要跟哥哥说对不起,这是这么多年来你身边的人把你教坏了, 没关系,哥哥会帮你板过来。”
说罢他便抓住瑾石的胳膊拉他起来:“走, 哥哥这次回来, 就是因为想起来把你落下了,没有你,哥哥到那里要怎么绘制逍遥大阵?”
“够了!”瑾石把胳膊从默容赫的手里抽出来。
默容赫的动作一顿, 他看向瑾石, 笑容慢慢收敛起来。
“对不起, ”瑾石又重复了一遍, “我来北成,只是,想找到些有关元初的痕迹。现在我已经找到了,而且,你说大沐那边已经派军逼境, 我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不如……”
“不如什么?”默容赫的声音沉了下来。
瑾石咬了咬牙:“我现在就回去,也能免去大沐和北成的……”
“回去?”默容赫打断他, 用奇怪的语气问道,“你要回哪儿去?你是北成人, 你的母亲埋葬在北成, 你的父亲曾是北成的先帝, 而你的哥哥我是北成现在的帝王,甚至连养你长大的元初都是北成人,你想回哪儿去?北成才应该是你的家!”
瑾石是今天才知道自己身世的,让他一下子有身份的认同感是不可能的,元初并没有从小就教他是大沐人,他对大沐的身份认同感也没有那么强,但是……但是……
梁方在大沐。
那是梁方啊,是他的命契之人,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牵绊。
如果说要绘制山河大阵去找元初,那也应该是跟……
“是因为梁方吗?”默容赫突然说道,“因为梁方在大沐,所以你要回去。哪怕不知道大沐现在的情况是如何的动荡?”
瑾石的眼睛看向门外,默容应已经被人带离了院子,外面只留下了些士兵,看起来都是默容赫的人。
“对不起,”他又对默容赫说了一次,“我……我只能和梁方合绘,因为我……”
“因为你和他是命契之人,并且还结契了,对吗?”默容赫说道。
瑾石闻言看向他:“你都知道了?”
“你忘了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吗?”默容赫反问,“那时候你发烧,御医就只能为你施针,我看到了你后背上和他的阵印,那是结契的阵印,除了那小子,我想不到其他人。”
瑾石一僵:“那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那朵金色曼陀罗?
默容赫挑眉:“看到什么?看到那阵印下的疤痕?对,我看到了,也就是因为看到了那个,我才确认你真的就是我的弟弟,因为我记得很清楚,你降生被绘上朱雀印的时候我在场,可以确认就是那个位置。”
瑾石有些恍惚,原来……那个疤痕就是朱雀印。
而且……
按照默容赫的说法,那里只有他和梁方结契的阵印,那朵金色曼陀罗,应该已经消失了。
瑾石闭了闭眼,他想起了梁方当时看到那朵金色曼陀罗时细数上面的花蕊,他想起了梁方要和他结契的时候,那像星空一样的蓝色墨引旁的那碗清水,他想起了梁方在他提起元初的时候,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
梁方不让自己和元初去北境,是因为他怕自己像元初十年前那样,如果被发现和北成有牵扯,会百口莫辩,所以他阻止自己,所以他抹去了自己身上和北成有关的痕迹。梁方想给自己留一个清白的身世,所以他……他怕自己来到北成。
“我知道你和他结契了,”默容赫无所谓道,“但是没关系,反正他大概也快死了,所以那个阵契早晚也会消失。”
这话让瑾石一惊:“你说什么?”
“梁方快要入魔了,”默容赫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听说他和徐璋有阵契,誓死守护他的皇位,可这次蜀厉王叛变,梁方无动于衷,甚至不知道有没有添柴加火,总之,现在他入魔了,而带兵攻来北成的,就是他。”
瑾石心下慌乱:“可徐璋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谁知道,也许,是在他死前就有入魔之兆了呢,”默容赫的笑容加深了,“你说,在这个时候我要是放出消息,轰轰烈烈把你认祖归宗,他会不会直接疯了?毕竟……他的父亲可是死在了和北成的那场战争之中,听说梁方是最讨厌北成人的。”
瑾石浑身冰冷,默容赫说得对,梁方恨北成人,而他深深记得,在两个人六岁的时候,他曾经问过梁方对默容应的看法,他清楚地记得,梁方对默容应的评价是——“他的存在,就是错误。”。
可现在,他成了那个错误。
“不可以……”瑾石抓着默容赫的手臂,恳求道,“求你,我不要当什么北成人,我从小就在大沐长大,我的父母是死于北成人手中的大沐绘阵师,我……”
他声音颤抖,这谎言他说不下去。
默容赫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怜悯:“我以为你不是自欺欺人人的人。”
他的手伸向窗外,指向东院的方向:“那里就是你母亲殒命的地方,你这样说,她会难过的。”
瑾石红着眼睛,看着他指的方向,嘴里喃喃道:“可是……梁方是我在这世上……”
梁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了,他突然明白了当年梁方父母双亡时候的感受。
“你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初步确定元初带走的就是你吗?”默容赫看有些绝望的瑾石,“就从知道你的名字叫‘瑾石’的时候。我记得那时探子截获了一封给梁杭的家书,那是他儿子写给他的,那本来没什么用的东西,被我随手一翻,看到了最后一句,那一句写的是,‘瑾石说他想吃北境的羊肉了,如果可以,等战事结束后,还烦请父亲记得捎上一两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