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决-第7章
高弹白袜
1 年前

  一边是难以应对的王家,一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周简,周岭不由得有点怨恨周策,恨他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他找麻烦,更恨自己拿周策实在没办法。

  一个鲁莽做事但不会参与到利益竞争力的弟弟,周岭还能杀了他不成?

  他爸醒来如果知道这种事,可能会先杀了他。

  在周岭和王家讨价还价的这几天里,下面的人倒是发生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冲突,连官方都介入了此事,警告他们不要做得太过分。

  双方你来我回都损失了不少,最终才坐在谈判桌上谈合解条件。周岭原本有意加入王世锦的合作计划,只不过在此基础上他需要让一部分利给王家才行。此外,王家还要求在新一任联合会长选举中,周岭要力推王世锦,毕竟上一任会长家族在选举人投票方面是有半票优势的。

  钱也好权也好,周岭都可以做出让步,他性格虽不如周简沉稳,但也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些条件让他肉疼,却并非不可接受。

  最后,王家还提出了一个条件,他们要周策的一根手指。

  周策切断了王世锦的半个手掌,他的后半生都无法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动手指了,让周策还他一根手指不算过分。

  周策得知此事时没有表现出太过激的反应,他坐在一边沉默不语,反而是周岭在仔细地打量他,观察他的反应。

  “我知道二哥尽力了。”周策淡然说道,“不就是一根手指吗,明天我亲自去王家还他就是了。”

  听到这句话,周岭忽然松了口气。他怕周策再求他,这会令他更头疼。身处这个位置,他不得不面对一些取舍,哪怕是他很难做出的选择。随着形势的转变,他愈发觉得有些吃力,每做出一次抉择,他都要考虑很多事情,涉及的环节越多,就越瞻前顾后。午夜梦回时他会不由思考,他真的适合这个身份吗?

  可那种站在顶端发号施令的感觉又太过迷人了。他在家里总是矮周简一头,原本是什么都不期待的,但是那天他第一次赶走周简坐在最中心的座位上时,他就觉得自己离不开了。

  周岭想得更多的是以后,牺牲眼前一点小利没什么,牺牲周策一点也没什么,他现如今所做的让步,将来一定要成倍的讨回来。

  他走到周策身边,很是郑重地伸手的按在周策肩膀上,说出了一句和他内心想法完全相反的话。

  “只要你开口,哥牺牲再多也要保下你来。”

  “不必了二哥。”周策直视周岭,“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是我该有的教训。”

  周岭轻轻拍了拍周策的肩膀,不再多说了,心里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

  周策离开周岭书房后发现裴照雪站在门口。

  “你找二哥?”

  “我在等你。”

  “我有什么可等的?”周策说,“二哥又不会吃了我,不过,我明天得去趟王家。”

  裴照雪跟在他身边问:“去做什么?”

  “切腹谢罪。”

  裴照雪多迈一步挡在了周策面前,周策不小心和他撞了一下,裴照雪纹丝不动,板着脸看他,周策倒是后退一下,见裴照雪这副神情,只能说:“我开玩笑的,切根手指罢了,你别紧张。”

  “你答应了?”裴照雪问,“周岭强迫你的?”

  “不是,是我自己领的,这点惩罚已经算很轻了。”周策口气轻松,“你是没见到王世锦那个惨样儿。”

  裴照雪又问:“你打得什么算盘?”

  “别想太多,论算计,我可算计不过你们。”周策说,“对了,大哥今天晚上回来,你知道吗?”

  裴照雪一怔,摇了摇头。

  “什么?他没告诉你吗?”周策自言自语,“奇怪,你们关系那么密切,现在潞城局势又乱七八糟的,他肯定见到你才能安心的。”

  裴照雪否认:“不,我只是在周简那里工作的时候比较多而已。”

  “你不用跟我解释。”周策说,“我不关心这些的。”

  裴照雪虽然答应过周策不把他们之间的对话告诉任何人,但是周策要去王家谢罪这件事可不在范围之中,周策要真去了,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他思付之后还是决定告诉周简。周简收到消息时正准备上飞机,只回复了裴照雪“知道了”三个字。裴照雪又问要不要去接他,他只回答不用。

  周简在飞机上一直合着眼睛,脑中没有停止过思考。相似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裴照雪和周策又一次在同一件事情上的描述出现了偏差。在裴照雪口中,是周策自己要去王家谢罪,可周策告诉他的却是周岭让他这么做,如果他不答应,周家会陷入更为苦难的境地。

  他虽然不在现场,可是毫不怀疑周岭会做出此中举动,周岭似是铁了心的要促成那笔生意,周策主动闯祸,他顾全大局牺牲周策也完全有情可原。可裴照雪在做什么?他为什么要向自己传递不同的消息呢?

  飞机落地时周简才睁开双眼,无论如何,他心中已经有了定夺。

  周简到家已是深夜,周岭有饭局出去至今未归,周昂又是个不分时候只会花天酒地的主儿。他以为周策也睡了,没想到看见周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大厅里等他。

  他仔细瞧了瞧,也不是只有周策一人,旁边暗处的座位上还有裴照雪。这两个人的组合让周简有点意外。

  “大哥。”周策站了起来。

  周简却对裴照雪说:“阿雪,我想跟阿策单独聊聊。”

  裴照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起身便走了。

  周简一路风尘不见任何疲惫,他坐在沙发上,胳膊靠在扶手上,手指曲起来撑着太阳穴,看着周策说:“明天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周策无奈回答,“这一刀不落在我身上,这事儿就不算完。”

  周简沉默片刻,说道:“周岭没出力。”

  周策问:“大哥,我该怎么办?”他坐到周简身边,低声说道:“我知道是我自己闯了祸,这事儿我认。但是哥,我……我也害怕……我一直以为咱们家在潞城是能呼风唤雨的,可是我在外面被人嘲讽,二哥又保不了我。大哥,我还年轻,我真不想就这么……”他越说越难过,声音都轻了很多,“咱们周家在潞城,也不过如此。”

  “你闭嘴!”周简怒喝。他听周策唉声叹气听得内心烦闷,周策做错事不假,可若是父亲周向云此时坐镇,哪儿有什么王家出来挑事儿的道理?周策就算再怎么不行也是他们家的人,王世锦嘴贱就活该被人砍。

  他看周策现在这窝囊样儿更气了:“你砍王世锦那劲儿去哪儿了?废物!”

  周策闷着头不说话。

  周简早就盘算清楚,到底是周策切手指还是断胳膊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周岭叫周策去以此认罪,为的是巩固他和王家的关系,周策只是一个棋子罢了。周岭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利做出任何丧心病狂的事来周简都不意外,但他不能让周岭如愿以偿。

  他掏出一张门卡给了周策:“明天你出门之后不要去王家,去我这套房子,谁找你都不要理,等我叫你,你再回家。”

  “什么意思?”周策问道,“哥,你想做什么?”

  “如果你不想被切根手指,就照我的话做。”周简说,“其余的,什么都不要问,也别跟别人说。”

  “那……”周策眼睛一转,问道,“裴哥可以知道吗?”

  周简盯着他,轻轻摇头。

  次日,周策依照周简所说去了周简的住所,把门一关,陷入只有自己的世界。

  他坐在窗边,房间的楼层很高,外面就是大海,透过云层仿佛可以看到很远之外的世界。他一个人沉默地坐了好久,最近他时常这样,独处时喜欢保持着一个姿势,像是雕像一样,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和真正的自己对话。

  他最常问自己的一个问题是:他希望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吗?

  也许还可以更差一点,他冷笑一下,乐意见到那种画面。

 

 

第13章 

  裴照雪按照周简的要求带人去了王家,王家的人以为他是送周策过来,左看右看不见周策人影,裴照雪又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霜面孔,王家很是愤怒,要裴照雪给个说法,难不成他们兄弟几人合起伙来拿他们开涮?周岭之前和和气气商量的那些还算不算话。

  裴照雪告诉在场所有人,周策不会来的,周岭答应的事情去找周岭要说法,如果王家不依,想要公然搞对立,那大不了大家就鱼死网破。

  他王家在潞城有势力,难道周家就是小门小户吗?笑话!

  他说出这种话激怒王家定不能安然离开,王家老爷子发话扣下裴照雪,先砍条胳膊给周家送过去,看看小兔崽子们的嘴是不是还那么硬。

  裴照雪虽然不姓周,可周向云已为他授刀,就家族地位而言,他要远远高于周策。虽然伤害王世锦的人不是裴照雪,把他千刀万剐也不能消解老爷子心头之恨,但是对于外界而言,钳制裴照雪所带来的震慑力要远远大于周策。

  毕竟周策在潞城尚无根基,只能依附于周家,裴照雪可就不一样了。

  来之前裴照雪就做好了打算,他也知道这不是一趟轻松差事,故而带齐了人手。对方一声令下想要擒住裴照雪,他带来的人就开枪闯了进来。在王家的宅子里传出枪声是何等大事,双方乱作一团,斗了起来。

  可终究是敌众我寡,裴照雪也在乱战之中受了伤。就在他救自己手下的时候,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他的后脑勺。

  “都给我住手!”那人高喊,“否则我就一枪崩了裴照雪!”

  见到裴照雪被擒,手下人只能放弃抵抗,王家的人将他们一一擒住。

  枪始终顶着裴照雪的头,他受了伤,只是西装是黑色的,手套也是黑色的,血在上面丝毫不明显,滴在地上时才聚成花簇一般。

  即便如此,裴照雪脸上也不见任何狼狈之情,对方狠力地踹他的腿窝想让他跪下,他却纹丝不动,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不惧风雨。

  “事已至此咱们也没什么可谈的了。”王老爷子挥挥手,“拖出去剁碎了喂狗吧。”

  他上了年纪,头发花白,平时笑眯眯得十分和蔼可亲,刚刚一阵乱战也没有让他失了体面。他坐在主位上,手掌撑着拐杖,挥手时好像只是随意地说了一句话,却是视人命如草芥。

  王世锦是他的独子,遭此大难已让他十分痛心,现在周家的人蹬鼻子上脸,他如果还能忍下这口气,今后王家要如何在潞城立足?

  周家已经触怒了他的底线,裴照雪就是他们要付出的代价,所以今天裴照雪必须死。

  “不好了!”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报信,王老爷子瞪了他一眼,他顾不得擦汗就凑上前去在老爷子耳边嘀咕半天。只见老爷子眼中忽得变色,盯上了裴照雪,良久之后怪笑一声,起身走到裴照雪面前,说道:“潞城今后怕是没有安生日子可过了。”他背过身去,严声说:“带着你的人,给我滚!”

  其余众人大惊,不知局势为何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如此变换,可老爷子都发话了,裴照雪要走,他们也不敢拦。

  裴照雪步伐稳健地走出了王家的宅子,可一上车,他便不行了,手下人连忙为他解开衣服检查伤情,手刚摸到西装外套就是一片湿漉漉的感觉,脱下外套一看,里面的白色衬衣竟已染得鲜红,裴照雪的肩甲上被子弹完全击穿了!

  “走,快走……”裴照雪不敢松懈,他带人来王家,周简还安排了另外的人手去了王世锦所在医院,以及王家其他几处重要的生意场所。他们那边刚打起来,这边的人就也闹起事,演了一出围魏救赵,这才能让裴照雪脱困。

  车子一路风驰电掣,没有回周家,而是去了周策那处。

  周策完全没想到再见裴照雪时他竟然能伤成这样。裴照雪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叫人扶着躺在了床上,医生早已赶到,为裴照雪处理伤情。

  裴照雪血红的衬衫被剪开丢弃,他的皮肤上也全是血迹,肩膀上开了一个洞,血从那里流出来。周策盯着那处枪伤,心里不觉害怕或反胃,只觉得那个血洞像是开在皑皑白雪上一团炽热邪恶的火焰,连血腥的味道似乎都是它所散发出来的燃烧气息。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竟觉美妙。

  然而他的脸上还是装作关切神情的,医生把裴照雪扶起来包扎伤口,裴照雪失血过多人已经有点失神了,医生便让周策帮忙。

  周策面对裴照雪坐着,双手固定裴照雪的肩膀。这么凑近了看,他才发现裴照雪身上有很多伤,今天添的这一处实在算不得什么。

  “别看了。”裴照雪垂着头,额头好像抵着周策的肩膀似的,说话有气无力,声音只发散在周策的耳边,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裴哥,平时看着你身型又瘦又薄,没想到脱了衣服还挺有料。”周策低声在裴照雪耳边调侃。因为疼痛,裴照雪一直绷着劲儿,连肋骨上的前锯肌都清晰可见,就不要提其他部位了。这种精确的力量感和他现在的虚弱样子大相径庭,周策只注意到他腰细得好像一把就可以掐住。

  裴照雪说:“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那就不开玩笑。”周策摸了摸裴照雪的头发,“是谁伤了你?我去杀了他。”

  裴照雪嗤笑,他觉得自己可能脑子里的血也快流空了,听到周策这句话之后,脑中竟然出现了一种幻影。周策这句话说得很轻,可却比他听过的任何一个人说的话都要有说一不二的气势。

  不许人忽略,不许人拒绝,更不许人反驳。好像周策天生就适合发号施令一样。

  怎么会这样……

  裴照雪勉力扶着周策的肩膀撑住自己,他近距离地看着周策的双眼,眼神极为复杂,周策眼中却很平静,什么都读不到。

  太深了,太深了。

  “经此一役,你……你再也没有办法过你想要的生活了。”裴照雪说,“你后悔吗?”

  “前提是,那确实得是我想要的生活。”周策一笑,语意不明。

  裴照雪忽然喘了一下,马上又咬紧了牙关,手指仅仅攥着床单。原来是医生最后收尾时稍一用力碰到了他的伤口,他被激得满身大汗,抽力得倒在了周策怀里,却连声“疼”也没喊。

  “他怎么样?”周策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