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迟从影棚的一角朝温凉走过来,跟昨天在家里预演的一样,他远远地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温凉,脚步放慢似乎打量了一下,原本c-h-ā在裤袋里的手拿了出来,然后转身去便利店。
他走到影棚的角落,背对镜头,再转身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支大号的木奉木奉糖。
然后步伐加快,到了温凉身边却又慢下来,坐到靠近温凉的身边,温凉抱着抱枕,警惕地又往边上挪了挪。
梁迟开始慢慢剥掉木奉木奉糖的糖纸,这时温凉对糖果的香气有了反应,转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颗糖,很轻地咽了咽口水。
梁迟把剥开的糖果递到温凉跟前,温和地笑着:“你喜欢吗?我买给你的。”
温凉还是不敢接,梁迟说:“我是蓝星,是代替何曦姐姐来陪你的。”
温凉不回答,却迟缓地接过糖果塞进嘴里,糖果塞得他腮帮子鼓鼓地,看着有些可爱,梁迟看他吃糖又笑了,说:“我该怎么称呼你?何曦姐姐一般怎么叫你?”
温凉似乎对何曦这个名字有些反应,手指笨拙地在腿上划着,m,o,m,o,梁迟问:“momo?陌陌?”然后小声念了几遍,momo,momo,自顾自笑了,再看温凉:“很可爱。”
然后他开始说自己的名字,布鲁布鲁布鲁,像鱼一样吐气泡,温凉学他,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江旷看着梁迟今天的表演,觉得比昨天预演的要好,很自然,这是一段平静温和的戏份,梁迟的眼睛里有温柔,像三月的ch.un风,可以消解一切忧愁,是暖的。
后面还有一小段,是昨天预演没有演完的部分,今天要全部完成。
梁迟看温凉笑了,跟他说:“天气这么好,我们走走吧?不出去,就在花园里转一圈怎么样?”
温凉没有反应,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又转过头看着地面,回到刚才封闭的状态。
梁迟却没有意识到,伸手去抓他的胳膊,想带他起身,这时温凉突然就发作了,他不肯起来,抱着抱枕抓得更紧,整个人在长椅蜷缩成一团,口中发出尖利的尖叫,没吃完的木奉木奉糖被扔到地上,口水和糖液粘在他的胳膊上,抱枕上,乱糟糟成一团。
梁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懵在原地,但很快他回过神,往后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口里不停说:“好好好,我们哪都不去,我们就在这里,就在这里……”
温凉的尖叫和哭声渐渐缓了下来,梁迟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原本以为很轻松的一件事,现在让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过了好一会,温凉盯着那支掉在地上的木奉木奉糖,双眼发直。
梁迟试探地说:“这个脏了,我再去给你买一支新的好不好?”
温凉听了又尖叫了一声,眼神仍然直直盯着脏了的木奉木奉糖。
梁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就要这一支,别的不行,就要这个,于是他耐心地说:“它脏了,我去帮你把他弄干净好不好?”
温凉没有再尖叫,似乎是一种默认。
梁迟很小幅度地动作,把木奉木奉糖捡了起来,然后转身走到温凉背后,悄悄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去便利店又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撕掉了包装纸后再拿到温凉面前,什么也没说。
温凉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木奉木奉糖,身体渐渐松弛,腿也放了下来,一切看起来又恢复如初。
喻也喊了“CUT”。
温凉很快出了戏,工作人员过来帮他清理身上弄脏的地方,找了干净上衣让他换上。
梁迟却捧住头,坐在长椅上半天没起身。
江旷正要过去,喻也朝对面喊道:“你们俩都过来下。”
两人一起起身过来,梁迟跟江旷对视一眼,眼中透出一股“演砸了”的神态,江旷却摇了摇头。
喻也给他们看了监视器里刚刚拍下来的一段,看完后说:“温凉没问题,保持这种状态就很好,梁迟我想问你,陈陌是蓝星女朋友的义工对象,所以他是听说过自闭症病人的状况,但是没有接触过,对吗?”
梁迟点头:“是这样的。”
“那蓝星一定知道自闭症病人的一些情况,尤其像这样的高功能自闭症,他们不仅习惯自我封闭,还有很高的攻击x_ing,你考虑过这点吗?”喻也问。
梁迟怔了下,没说话。
喻也继续说:“好,那么,你刚刚见到陈陌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除了你觉得这个人很脆弱,看起来很需要照顾之外,是不是也会顾虑到他可能产生的攻击x_ing?那么,在一开始的时候,你不应该一上来就很自然地跟他靠得这么近,你心里是有顾虑的,而且你们还不熟,普通人对于一个陌生的j.īng_神病患者都不会一上来就表现得这么亲近,你表现得像是已经跟陈陌相处过一段时间的状态,不像刚认识。”
剧本里并没有写梁迟过来时跟陈陌离得多近,试戏时是梁迟自己的发挥,他想了想说:“我是认为蓝星那时候根本没考虑那么多,他靠近陈陌是出于直觉,其他人会觉得危险的人和事,蓝星并不会这么觉得,这也是他跟其他人不同的地方,也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觉得陈陌危险,一直耐心陪伴,直到陈陌的病情真的有了好转的原因。”
喻也认真听他讲完,也想了想说:“这样,你按我说的再演一遍,我对比下。”
“嗯好。”梁迟也同意。
“还有,电影不是电视剧,大部分情况下不需要做大表情,注意表演的颗粒度。”
梁迟朝影棚角落走去,喻也在转头朝江旷说:“刚刚还不错的,再教一教,他应该能完成这个角色,到实际拍摄的时候,我会把这部片子往更风格化的影像和表演风格去导,到时候的表演我会再做调整。”
听了这话,江旷心里好像落定了什么,朝角落候场的梁迟竖起一个大拇指,梁迟怔了怔,也朝他笑了笑,然后很快进入人物情境。
这一遍他演得更克制了些,中近景的镜头j_iao替,监视器里能清楚看到梁迟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比第一遍更加细腻,这一次他没有一开始就靠近温凉,反而坐在长椅另一端,但是带着温柔的注视,看起来反而更让人觉得他是在意眼前这个人的。
很好,江旷在心里说。
这一遍明显喻也更满意,这条试戏就算过了,温凉和梁迟的搭配看起来也很自然,喻也虽然没说,但江旷也能看出来,后半段小爆发的部分,温凉是带着梁迟入戏的,但他相信,随着拍摄的进展和喻也对梁迟的打磨,这种情况会越来越少。
温凉留了下来想看第二场的试戏,第二段马上开始,梁迟在一旁调整情绪,他换了一身工作人员准备的服装,更成熟也更朴实,头发也稍微弄乱了一些,化妆师简单给他上了妆,乍一看就像一个憔悴的中年人,饰演萧京的顾明颂没跟他站在一起,两人各自站在一边,准备进入状态。
第26章 吻戏
顾明颂是个比温凉资深太多的演员,而且近几年因为演话剧,对演技的打磨更上一层,他的外型跟萧京也很搭,肩宽腿长,骨架大,看得出来一直有健身,但没有练得很过分,穿着西装外套只觉得有型刚刚好,他对外的资料显示年纪35岁,正是熟男最有魅力的年纪。
私下里是个很温和的人,笑起来眼角有小细纹,但是戏里要演x_ing格强烈易怒的萧京,他站在一边沉默了会,周身的气场就微妙地发生了改变。
相比起温凉,梁迟跟顾明颂搭戏明显入戏更快。
影棚的灯光暗了下去,模拟出夜晚的氛围,顾明颂侧面朝着镜头,坐在一只沙发上,一只胳膊抱着另一只的手肘,手指握成拳撑在嘴角和下颌,眼神低垂,一动不动如一尊雕塑。
突然他对面的门开,梁迟背着一个大号的双肩包走进来,脸上透着疲倦,好像去了很远的地方,风尘仆仆,彻夜未眠。
进门后梁迟就停了下来,顾明颂抬头,两个人默默无声地看着对方,他们之间的气压在无限下降,梁迟咬了咬牙关,气息微喘。
顾明颂站了起来,带着很强的压迫感,梁迟不自觉后退了一步,顾明颂突然笑了,他说:“你现在怕我?”
梁迟摇摇头,顾明颂刻意松了松肩,朝他伸出一只手,脸上仍然笑着:“星星,过来。”
梁迟仍然僵在原地,顾明颂浑身散发出一种风暴前夕的感觉,像是一场极大的暴戾被极力压制着,看着梁迟一直不动,他抬起的手落了下去,声线冰冷:“怎么,现在连碰我一下都不愿意了?”
梁迟的包还背在肩上,缓缓走过去,拉起顾明颂的手:“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顾明颂却一把捏住梁迟的手腕,将手举到梁迟自己眼前:“不用了,我觉得脏。”
被捏住的手腕挣扎了下,没挣脱,而后顾明颂嫌恶地甩开,眼神却瞥向梁迟肩上的包,问他:“你还是找到他了,是吗?”
“是。”梁迟只说了一个字,却透着疲倦。
顾明颂狠狠盯着梁迟:“七天,你去了哪?”
“西雅图,他在那边的疗养中心。”梁迟说。
顾明颂点点头,双眼冒火:“你们搞过了?”几乎磨着牙问出来。
“没有!”梁迟在他问出来的时候同时咆哮,右肩上的包也被扔到了地上。
两人都喘着气,顾明颂的怒气并没有消下去一点,他问:“然后呢,你要跟那个j.īng_神病在一起?”
梁迟的眼睛里开始泛出情绪,是一种绝望,他看着顾明颂,好像有很多话想说,然而开了口却只有两个字:“是的。”
顾明颂捏紧了拳头,却一拳挥向了空气,带起的风擦过梁迟的脸颊,他不自觉闭了下眼睛,而后缓缓睁开:“京哥,我有一些话想跟你说,如果你还想听的话。”
然后他不看顾明颂,自己坐到了沙发对面的椅子上,过了会,顾明颂克制着自己也坐回了沙发。
“京哥。”梁迟叫他,顾明颂没有反应。
梁迟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了:“你说,我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顾明颂仍然没说话,胸腔却有些起伏,梁迟说:“我们选择在一起的时候,是因为彼此喜欢,你一直很照顾我,我记得你说过的一句话,你说星星,我总是见你照顾别人,那以后我来照顾你好不好,这句话我一直记得。”
对面的人似乎也被勾起了回忆,微微垂下头,眼神直直地。
“可是京哥,你喜欢我,照顾我,却为什么从来不问我需要什么?你给我很多很多,多到我有些承受不住。”
顾明颂抬头盯着他,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你觉得跟我一起令你窒息?”
梁迟想了下:“有时候。”
顾明颂愣了愣,继而爆发出一阵大笑,眼睛却红了:“蓝星,你是不是贱?别人对你好你不要,就要上赶着去贴一个连你说话都听不懂的人!”
“不,他能懂,陈陌能听懂我在说什么。”梁迟固执地辩解,而后又说:“但是我现在不想说这个,这不是重点,京哥,我想说的是我跟你之间的问题。”
顾明颂按捺住自己,梁迟说:“也许是我的问题。”
顾明颂看着他,嘴角冷笑了一声。
“我总是避免跟人发生冲突,只要我能说服自己不要计较,让它过去的事情,都会这么做,也许如果在一开始我就应该跟你坦诚,告诉你哪些事情哪些做法令我感到不舒服的话,也许我们不会走到现在,京哥,感情是双向的,你的给予,我的接受,都是双向的,而不是一个只负责给,一个只负责要,后来我发现我说的话,我对你的表达都得不到任何回馈,京哥,你在控制我,也许你自己都没察觉到,但造成这一切,却是我自己纵容出来的。”
“我也很难过,不管你相不相信,我对你,对这段感情是认真的。”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说你得不到回馈,那我对你的付出又得到了什么?”顾明颂红着眼睛,声音低沉而咆哮,像受伤后低吼的动物:“我对你,倾尽所有!”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缓慢低沉地说了最后四个字。
梁迟看着他,眼眶也是红的,顾明颂克制着情绪:“我对你,从来都是毫无保留,但你对我不是,我跟你之间,从一开始到现在,始终隔着一个人,是不是?”
“不是……”梁迟有些无措,他的情绪似乎又回到柔软的部分,原本坚定的要分手的心似乎出现了某种松动,但他很快回复坚定,说:“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就只有你。”
“那我们是为什么走到了如今?”顾明颂问他,也在问自己。
梁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顾明颂站起来朝他走过去,梁迟却不自觉地身体朝后,紧紧贴在椅背上,他的身体在抗拒排斥,然而顾明颂不管不顾地抱住他:“星星,你不要走,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梁迟被他抱得很紧,从一开始的什么都没做,到开始挣扎,顾明颂不松手,反而箍得越来越紧,梁迟挣扎了一番,而后停下来,喘着气说:“京哥,不行。”
顾明颂没有反应,固执地抱着他,梁迟垂下手,整个人完全放弃了,顾明颂亲了亲他的脸,亲他的嘴唇,他下意识地将脸转向另一边。
顾明颂被激怒了,动作越来越激烈,扳过他的头吻下去,梁迟的嘴角涌出一丝血痕,然后顾明颂突然发出呜咽的声音,停止了动作,一只膝盖跪在梁迟身前,过了会说:“无论我怎么样,都不行了,是吗?”
梁迟看着他,下颌鼓出一条咬着牙的痕迹,他轻轻闭上眼,浑身无力,“是的。”他轻声说。
顾明颂抬起手指擦掉梁迟嘴角的血痕,又用手掌擦了擦自己的脸,起身,大步向外,头也不回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