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禅-第86章
拉长黑夜
1 年前

  “苍霁”一臂化出龙爪,从背部直掏向净霖后心!

  另一头的苍霁正笑问镜子:“待在镜子跟前干什么?到我这儿来。”

  境边的净霖似是有些困惑,对他说:“我有些冷。”

  苍霁说:“我来握着。”

  “净霖”提剑而迎,望着苍霁,说:“背上冷。”

  苍霁意外道:“那便抱一抱。”

  “净霖”眼里隐约雀跃,他几步到了苍霁身前,等着被抱一抱。苍霁握了他一只手,呵了几下,说:“这么凉……”

  铜镜突然“砰”声巨响,一只手猛地扒在镜端,血水沿着指淌在镜面。那边的人使劲砸着镜子,净霖后肩血红,他以肘撞着镜面。

  “所见皆虚幻!”净霖厉声,“苍霁!”

  他给苍霁起了这个名字,直到今天才唤过。这样生涩,又这般迫切。然而无济于事,这铜镜似是隔开了一层界,他分明能听到苍霁的声音,苍霁却听不见他的声音。

  净霖一拳重砸在镜面,背后劲风一扫,他当即闪避。“苍霁”龙爪砸过来时力道扭风,能够轻松地碾断净霖的脊骨。净霖后肩已被抓烂,当下翻鞘格挡,接着整个身躯被巨力撞在镜面。

  镜面“啪”地响亮,净霖双臂难挡,被龙爪压得难以喘息。他仰颈使力,深知蛮拼打不过这条龙,跟着长腿劲掠,猛地翻踹在“苍霁”肩头,带着剑鞘扭身旋起一脚,轰然砸在“苍霁”侧颈。

  可是“苍霁”丝毫不为之所动,他的鳞渐覆上身,除非净霖拔出咽泉剑,否则难以招架。

  净霖脚踝被擒住,接着被狠砸于地。他张口呛血,“苍霁”立刻拖住他飞速拽过去。净霖一剑插地,猛地止住雪间拖住,他已经被拖出一条血痕,后肩那一下挨得狠,几乎伤到了骨。

  这天底下什么人最难打?

  当然是自己的有情人。

  苍霁正握着“净霖”手,不想这手忽然反握住他,他道:“这镜子……”

  咽泉剑陡然破鞘而出,剑锋直挑向苍霁胸口。他猝不及防,抬臂倏而挡住剑锋,眯眸一拽,不退反进。

  “净霖”凌风横扫,青芒爆于两人之间。苍霁错身荡开,手掌不敢重力,只朝“净霖”手腕使力。“净霖”手掌一松,紧接着咽泉剑反握回刺,猛地推向苍霁喉头。苍霁一把握住剑尖,跟着擒着“净霖”一臂,本该错身将人翻摔于地。

  可是“净霖”望着他,仿佛下一刻还能喊出哥哥。

  苍霁心下一软,暗骂道。

  承天君,真他妈的高招!

  咽泉剑错颈擦出,苍霁避首而闪。他拍臂击退“净霖”半步,不想“净霖”旋身掣肘,剑尖凌厉。周身风随剑走,苍霁分毫不想见识临松君的厉害,他折肘顶撞在“净霖”腰腹,滑身躲闪时倏地弯腰。“净霖”踏空而起,咽泉剑势如军马冲刺下来,其直观之感远比醉山僧更加瘆人。

  若非时候不对,苍霁都想抱他转一圈,夸一声“打得好”!

  脚下积雪霎时震飞,苍霁滑退半步。咽泉剑“唰唰”直削向他喉间要害,苍霁侧颊血线浮现而出。他手臂骤然一痛,见“净霖”一手画符,头顶三层青符笼罩砸下,眼前咽泉锋芒毕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铜镜忽然被撞出裂纹。下一刻净霖疾冲而出,咽泉剑寒光如汞,将“净霖”的剑横挑击飞。他一头栽进苍霁怀抱,跟着苍霁双臂翻过净霖身体,净霖抬腿顶住“净霖”的胸口,纵力将人一脚踹出。

  “净霖”顿坠于雪间,那假苍霁的龙爪却已穿风突到净霖脖颈之前,净霖喘着息,收回了腿。颊侧一臂横出,龙爪与龙爪猛撞于净霖眼前,暴风吹开他面前细雪。

  两个人竟然不着一句,配合得天衣无缝。

  苍霁一手抱着人,一手顶着力,踏步跨出。强风席卷,“苍霁”龙爪渐屈,苍霁对待自己恨不能使更多力,擒住他狠狠砸向地面。

  脚下山地剧烈一震。

  苍霁哈出几口寒气,接着那双面铜镜清脆地裂开,碎成莹光,纵于飞雪间。

  九天境里的瓷杯被“叮”声敲响。

  盘坐多年的承天君宽袖博带,将棋盘上的黑子轻推而下。

  那黑玉棋子坠案下沉,“叮咚”地滚在石板上,沿着窄道一路滚到了石床边,周遭的血海当即如沸水鼓动。封印符文交错而现,一条条被焚断,石床上的男人闭目不动。

  那封尘多年的破狰枪正在鸣响。

  阿乙正看着他阿姐助人生产,背后窗户突然被爆开。他情急间竟甩出梵文链,猛地绞住对方的兵器。

  长枪抵了进来,下一瞬木窗轰地破碎,寒风强灌而入。山田面色发红,他抬臂掩着脸,气喘吁吁。

  床上的山月濒死一般的痛声,浮梨已经跪在了床榻上,她扯着裘厉声说:“生出来了!热水,阿乙,热水!”

  阿乙要动,却发觉自己根本动弹不得。他齿间竟有些颤,说:“你……怎么变样了……”

  山田脚步有些踉跄,他滑身撑着墙壁,说:“我阿姐……我……”

  浮梨裹住了孩子,不及回头,就见阿乙被骤然击撞在床榻之侧。桌椅“哐当”翻砸,榻上的山月已经呼吸渐微,参离枝却滚掉在夹缝里。

  “宗……宗哥……”

  山月默念着,发间已经布上了寒霜。

  “热水!”阿乙一手拍在盆侧,击向他阿姐。

  盆里冻结的水霍然沸腾,浮梨接住盆,抱着孩子摸索着参离枝。

  山田越墙而入,那枪一砸地面,整个屋子都轰然要塌!浮梨倏地回首,她抱紧孩子,张大了眼。

  “黎嵘!”

 

 

第119章 东君

  雪风吼叫间屋舍崩塌,阿乙立刻设出梵文界,抬臂将坍塌的屋顶霎时扛住。他身形一沉,又艰难地顶了起来,说:“阿姐带人快跑!”

  黎嵘翻握起枪,隐形的威势压得阿乙双膝打颤。他砰地半跪在地,整个屋舍都斜倾将塌。他扫腿踹起桌子,桌面腾起砸向黎嵘。

  浮梨蜷身揣起孩子,将床榻击向阿乙,说:“你抱着床!”

  黎嵘面上仍然潮红着,他似如染了风寒,不住地淌汗,他道:“把孩子给我,今夜我便不杀一人!”

  “你要杀谁?”阿乙双臂分别承着力,已然要到极限了,他说,“这是你阿姐!你要杀谁!”

  “君命难辞。”黎嵘说,“此子不祥,万不可落在中渡!浮梨,你且将他给我,我便容你们三人离开。”

  山月危在旦夕,他竟分毫不顾念姐弟情谊。阿乙逐渐承不住屋舍,他一手甩过床榻,滚身将被间的山月抱了起来。背上当即坍塌,阿乙护着人手脚并用地爬出来,他见怀中人已经快没有气息了,不禁失色大喊:“阿姐!”

  浮梨猛掀起一丈雪浪,疾步突扫。黎嵘竖枪格挡,浮梨单手抄抱着孩子,自知不敌,却也脱不开身。她喊道:“参离枝!”

  阿乙探手在废墟里摸索,他用肩头别开断木,够着参离枝。山月贴在阿乙怀里,冰霜反倒退了去,甚至连苍白面色都稍稍恢复些许。她垂着手,费劲地望在黑夜里。阿乙好不容易够着参离枝,边上他阿姐已经暴退半丈,摔滚在侧。

  浮梨一臂撑地,终于觉察不对。

  这孩子自诞生起便一声未出!

  浮梨倏地垂头,看他面色紫红,竟没有任何气息。浮梨当即慌了神,她说:“怎么如此……怎会如此!”

  背后的黎嵘枪已飞掷,阿乙顿现出尾羽,御风撞开枪身,拽着浮梨往自己身下扯。

  “喘息、喘息!”浮梨熬红了眼,她用血迹斑驳的手掌抱紧襁褓,“参离枝与阿乙皆在这里,这孩子怎会死呢!”

  “死了?!”阿乙一臂罩住他阿姐,在雪中挡住山月,飞快道,“给我抱!”

  黎嵘听着话,忽地也急切起来,说:“死的吗?”

  他欲靠近,气氛似如绷紧,接着黑暗中突出龙爪。苍霁跃地暴起,爪直擒住黎嵘脖颈,将人砸了出去。

  黎嵘不防,猛退数丈。他翻枪欲撑地,岂料背后寒风凛冽,咽泉剑青芒斜划。黎嵘俯身躲避,长发瞬间被削断一缕。他跟着回首,唤着:“净霖……”

  净霖剑掠罡风,击得黎嵘仓促应战。他旋身“砰”地和咽泉剑撞在一起,背部又陷入苍霁龙爪之下,一时间进退维谷,不敢分神。

  净霖压剑质问:“大魔是谁?”

  黎嵘错愕相对:“你在说什么?”

  后边苍霁欺身而近,黎嵘凌枪抵挡,苍霁一把握住破狰枪身,说:“九天境如此执着这个孩子,怕不仅仅是因为宗音僭律。承天君将你送到山月身旁,未尝没有监视之意——到底什么缘故!”

  黎嵘飞脚踹抵住咽泉剑脊,却不答话,而是望着净霖:“我知你们必会重逢,那佛珠、那逆鳞!净霖,我虽杀了他,却不曾对不住你!兄弟情义,今天你要杀我吗!”

  净霖剑身顿错,他说:“我忘记了什么?”

  黎嵘欲回话,肩头却霎时一沉,他不及回击,整个半身已被苍霁掼入雪间,破狰枪“哗啦”地倾斜。

  苍霁凶性毕露,他说:“不要跟内子讲话。”

  脚下雪花随即腾旋荡开,苍霁拖着人狠摔于后。他活动着肩臂挡住了黎嵘看净霖的视线,舌尖缓缓抵住了尖牙,不急不躁地笑说:“兄弟情义,我们也有啊。一千四百年前的剐鳞之仇,我心心念念。你既然这般喜欢与人讲情义,今夜就与我好好论说一番。内子如今金贵,杀人这种粗鄙之事,我说得才算。”

  黎嵘骤然撞在雪中,他挥开雪屑,说:“我受君命杀你不假!今夜你若能行,便杀回来就是。不过我见帝君尚未渡劫,锦鲤之身恐怕难挡破狰。”

  苍霁闪首避刺,抬手抓住破狰枪,说:“我见你也修为不稳,今夜你我半斤八两,何必许这个狂言。”

  破狰枪仿佛被钉在了岩石中,竟然动作不能。

  苍霁倏而凑近,悄声说:“我怎么会杀了你?我素来是嚼碎了化进灵海的。”

  说罢陡然拽近枪身,双眸寒煞。

  “这把枪我惦记着它,不知是它硬,还是我更硬!”

  破狰枪嗡声长鸣,风雪顿盛。他俩人在暴雪间“砰”声乍响,跟着见天空浓云飞转,旋出擎天云柱。异象泛红,似如血海之色。

  数面铜镜“砰砰砰”地接连坠下,围绕着净霖环出一圈。净霖负剑仰首,见众僧踏云盘坐,颂经之声犹如大雨瓢泼。

  “东海之滨诞邪祟。”老僧睁眼看着净霖,“邪祟催生大魔现。临松君五百年前杀父弑君已坠魔道,今夜又阻碍天地律法施行公事,此君已是天地大祸。大魔在此,拿住他!”

  音落颂声大振,数道金光法印腾云而现,层层叠加成梵坛巨掌,轰然压向净霖。净霖袖袍翻飞,咽泉剑顿爆出巨剑青芒,气势磅礴地横荡而去。

  金光青芒一线闪爆,接着数面镜中破水踏出数个“净霖”,各个都手握咽泉剑,齐身扑向净霖。

  苍霁一爪击开黎嵘,回身追过去。黎嵘却枪法骤变,变得异常难缠。

  净霖一剑架挡住数把咽泉剑,青芒从包围中闪烁不定。净霖剑法凌厉,“净霖”们的剑法便更加凌厉。

  “我持君上手令。”僧间走出一人,青帽黄衫,打扮古怪。他说,“捉拿大魔归天!颐宁,你还待什么?动手!”

  净霖悍然杀出路来,他见对方不是别人,正是如今与东君剩列君神的菩蛮君。对方话音一落,龙啸已破风而出。

  “谁敢碰他!”苍霁拳砸黎嵘,砸得地面龟裂,山都颤巍巍起来。他半身化鳞,龙啸之下风也扭转逆冲而去。

  颐宁笔走龙蛇,一条苍龙自纸间跟着怒吼冲出云间。苍霁与龙共撞一处,颐宁本就临摹着他当年之姿画的,如今遽然而相,苍霁竟隐约不敌。

  龙爪将苍霁震砸于地面,掼着他背部,巨身轰然碾压在上,不为打得过,只为拦得住。

  苍霁拼力扛身,竟隐隐抬起龙身几寸。他喘息急促,探掌爬向青芒,嘶声道:“净霖!”

  净霖凌踹开假货,已然自血水里向境间空隙伸出了手。

  他俩人指尖相距咫尺。

  苍霁想拽住他,拖住他,将他纳进怀里!

  岂料下一刻金界瞬隔,金笼拔地而伸。净霖指尖轻轻擦过苍霁的指腹,跟着金笼被倒拔而起,他俩人骤然间就相隔数里。

  电光火石间墨迹迸溅,苍霁竟然生生掏了龙的腹部。龙立刻消融,墨汁溅洒了苍霁一身。他已经爬地而起,腾跃而上,双掌“砰”地扒住了金笼边沿,被带着直冲向云端。

  “还给我!”苍霁怒声响彻云霄,拳砸于金笼栏杆,轰然撞得栏杆里凹。

  菩蛮君掀帽掷下,那帽陡然变大,化作荆棘长鞭,狠抽在苍霁背部。苍霁紧紧拽着金笼,已然是暴怒之态。鞭子倏地缠住苍霁,猛地拽着他撒手。

  苍霁不管不顾,背后却凌风扑来,黎嵘长枪已迫近后心。笼中的净霖忽然一掌拍在苍霁身侧,借风以肉掌牢牢地握住了破狰枪锋。

  掌间血水迸溅,净霖不松手。他盯着黎嵘,赫然翻掌,将破狰枪“啪”地掷在黎嵘脚边。

  苍霁捉了空,被三人齐力拖了下去。他倒坠时眼睁睁见着金笼速消云间,那淋血的长指亦够了个空,然后消失不见。

  菩蛮君沉喝一声,把苍霁扔向海面。苍霁顿坠水中,荆棘鞭纠缠捆身,带着他疯沉向下。

  “净……”

  千道封印齐落而下,海面惊涛骇浪,跟着恢复平静,形成镜面一般的界,将苍霁封了个彻彻底底。

  阿乙抱着孩子,数次俯面贴声,却不见他喘息。他冷汗直冒,跪在地上揽着孩子念着:“你是我爷爷!爷爷醒醒!醒醒!”

  浮梨翻身抹血,拽住宗音的胳臂,费力地说:“把阿月也放在阿乙身边!”

  宗音跪倒在阿乙身侧,山月依着阿乙,便能喘息。宗音撑身,已然体力不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