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的女仆,手中的灯芯忽然扑闪了一下,盛开眼前便像蒙了一层纱布一般,看什么也不太真切。
他下意识地揉了一下眼睛。
闻人逍在旁边看得分明,可就是在那一刹那,他来不及阻止盛开的动作,就见昏暗的室内,一个飞虫模样的东西倏地飞入了盛开的眼中。
与此同时,天幕熟悉的声音同时在三人脑中响起。
“叮!
成功解锁梦境第二层任务!
一、找到杀死安德鲁的凶手。
二、得到潘多拉魔盒。
三、逃出你们的梦境。”
这一回,天幕的声音不再有如之前的愉悦感,那份机械般僵硬的声线下,盛开甚至听见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天幕缓缓说道:
“有一个夜晚,我烧毁了所有的记忆,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
这一次的任务提示来得太晚了,盛开起初还以为这个密室需要自己去摸索,好在天幕还是遵守审核规则的。
但是……
为什么这个密室里又有潘多拉魔盒?
他不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能够在每一次进入密室的时候都能碰到人们梦寐以求的魔盒,除非,其中有人为的原因。
盛开下意识地看向闻人逍。
他这一转眼,视线还没落在闻人逍的脸上,便觉得眼角好似有火焰灼烧的痛感,烧得他眼前的光都失了色。
紧接着,黑暗如沉沉翻涌的风,将他眼前的光线完全吞噬。
闻人逍的注意力在目睹到“飞虫”后就一直停留在盛开的身上,眼下一见到盛开的动作有些僵硬,便立马上前问道:
“怎么了?”
“我……”
盛开迟疑着将手伸到眼前,却什么也没看见,“失明了?”
闻人逍目光一沉。
他的瞳孔平时便如沾了光的翡翠,本应是一副温润和煦的颜色,在此时却像一块冷硬的生铁,不带丝毫的温度。
严思朝伸出手在盛开眼前挥了挥,被闻人逍一掌拍开。
他回头一看,却被男人眼中的冰冷吓了一跳。
女仆也在这时渐次无声地隐入了黑暗。
一时气氛有些凝涩。
盛开用力眨了眨眼,发现眼睛没什么起色,便自顾自地说道:
“怎么灯芯这玩意儿还能致盲?”
闻人逍回过神来:
“你直视灯芯了?”
盛开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缓缓点了点头。
灯芯有问题。
目前闻人逍也不确定盛开的失明是暂时的还是永久的,只能等回到失乐园再说。
然而……
他在失乐园里暂时还不能见到盛开。
闻人逍自胸中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只觉自己一直以来保持的冷静与理x_ing皆成了灰飞,恨不得立马将天幕撕个粉碎。
他沉思着,缓缓牵住了盛开温热的手。
盛开是个半瞎,又不太喜欢被别人触碰,猛然间被闻人逍冰块似的手牵住,险些就一脚踢了出去。
好在他及时止损,嘴里将要说话的话就拐了个弯:
“劳烦逍哥暂时当我的眼睛了。”
闻人逍注视着盛开的脸,片刻后,轻笑着摇了摇头。
严思朝只觉得自己宛如一个千瓦大灯泡,便自觉先走上了旋转楼梯去了二楼。
刚才天幕发布的任务里,第一条就是找到杀害安德鲁的凶手,这个城堡空d_àng得一眼就能望到头,除了楼下的“聂铮”也没有第二具尸体了。
那么,聂铮就极有可能是安德鲁了。
盛开想起刚在天鹅湖庄园见到聂铮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这个发小出现得太过突兀,况且,能够直接从现实世界到密室的可能x_ing,实在是太小了。
那么,聂铮为什么要骗自己?
盛开站在旋转楼梯上,步伐停顿了片刻。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记忆里,大半是真实掺杂着虚假,可对于聂铮,盛开不愿意相信,他会有害自己的理由。
可人心中的疑虑一旦被种下,就会被翻滚的记忆一遍一遍地加深,脑中的种子也会汲取每一个角落里的养分,最终生根发芽。
盛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胸口却仍然倍感堵塞。
没想到这种无处落脚的腾空感,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卷土重来。
盛开心中漫上了一个荒谬的疑问:
就连记忆都是假的,我还能相信谁?
闻人逍听见声响,回过头温声道:
“抓紧我,没事的。”
盛开从鼻息间发出一声轻笑,显得十分漫不经心:
“逍哥,你来失乐园,通关是假,找人是真,对不对?”
闻人逍心中一紧,握住盛开的手却不自觉地松开了。
盛开又笑了一声:
“我这个人比较自我,见不得陷入被动和失控。
有问题就解决,有疑问就自己去寻找答案。”
闻人逍比盛开多走了几个台阶,视线居高临下地落在盛开的身上,竟又见到了初次见面时,盛开对于他的疏离与警惕。
盛开的目光落不到实处,自然就看不见闻人逍隐忍的神色。
他嘴角仍挂着弧度,眼中的笑容却淡了下去:
“所以,如果你找的不是我,就麻烦离我远些。”
说完,盛开也不去管闻人逍的反应,自己摸索着扶梯,磕磕绊绊地往楼上走去。
但是盛开显然低估了在黑暗里上楼梯的难度,没走几步,一个步伐没迈开,就左脚拌右脚毫无形象地摔了个跟头。
盛开:
“……”
严思朝听见动静,从扶手处探出了个头,问道:
“怎么回事?”
反应过来的闻人逍连忙上前将盛开扶了起来。
他见盛开疼得龇牙咧嘴,但也硬忍着没发出声响,心中又是生气又是好笑。
最终从嘴中吐出的,却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后者似是妥协,沉默着跟着闻人逍一步一步地走上了二楼。
二楼的布置像是一个书房,正中间放置了一块方正的木桌,雕着夸张的阿拉伯蔓藤花纹,巴洛克风格的厚重与室内的昏暗相得映彰,氛围愈显压抑。
但这里的灯光比大堂亮许多,书桌的两侧分别站立着一个人形盔甲,手中泛着冷光。
严思朝对攻略密室极为熟悉,直奔二楼最明显的一个立柜边,翻箱倒柜地扒拉出了一牛皮纸。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抬头时神情有些凝重。
闻人逍淡淡道:
“怎么?”
“这上面写的一大篇字,好像都是人的名字。”
严思朝将牛皮卷递到闻人逍手中,说,“没有找到安德鲁。”
这个类似中世纪古堡的主人,很明显就是安德鲁。
盛开想,这样一个带有明显故事背景的情景密室,不可能只有这点线索。
闻人逍将枯黄的牛皮纸翻转了过来,果然就在背面看见了另外一行字。
“1415年,三十二名逃兵通过加来港口,逃回英格兰,七名逃兵伏诛。”
严思朝惊讶道:
“这上面记录的是逃兵名单?”
战场上,尤其是重要战役的战场,逃兵被抓住一般都是死罪。
如果安德鲁跟这些逃兵有关,为什么牛皮纸上面又没有记载?
盛开行动不便,本来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闻言心中一动,说道:
“或许,楼下的尸体摆成那个样子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既然是密室逃脱,那么在密室中刻意存在的象征x_ing线索,便绝不可能只是用来吓唬他们。
闻人逍走到立柜前,由上到下搜寻了个遍,一眼就看见立柜顶部一摞摞叠放整齐的牛皮书卷中,有一页格外凸出,页脚都露在了外面。
只是那张纸放得太高了,目测有两米的距离,就连闻人逍也够不着。
但没等严思朝有所行动,就见闻人逍屈膝后退了一步,然后猛地踹在了立柜之上。
放置在上面的书卷,顿时随着倒塌的立柜哗啦啦飞了一地。
闻人逍在杂乱无章的牛皮纸堆中,准确地找到了它。
只见上面写道:
“维京人,一个残忍的种族,他们对于敌人和背叛者,从来不会手下留情。
血鹰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充满诗意与浪漫的刑法,背后凸出的肋骨与肺叶,就像是碧空中飞翔的猎鹰。”
※※※※※※※※※※※※※※※※※※※※“有一个夜晚,我烧毁了所有的记忆,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泰戈尔
第28章 重叠梦境(7)
三人无一例外,瞬间都起了一身的j-i皮疙瘩。
这种残酷的刑法,大约只会流行在战争纷乱的中世纪,一旦人与兽之间的分界线趋于模糊,道德便约束不了人心中的恶。
尽管这些维京人处置的,是他们之中的背叛者。
安德鲁的尸体正在楼下安静地躺着,盛开此时竟有些庆幸自己两眼一抹黑,不必再去观摩一次这种血腥的刑罚。
他呆在黑暗的角落里,视觉被剥夺后,听觉便被无限放大。
他听见闻人逍和严思朝再次下了楼,似乎是重新围在了安德鲁的尸体周围。
四周都是铺天盖地的黑暗,连他们两人的j_iao谈声都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盛开压下心中无所适从的烦闷感,一手抓在二楼的栏杆边缘。
到目前为止,梦境的设定并没显现出太大的作用。
梦境的主人在做梦的时候,一般都会能够随着自己思维的活动而占据主动。
可从严思朝的梦境,到现在聂铮,处处都透着一股被天幕安排好的意味在其中。
所以,这个梦境的含义也许并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盛开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栏杆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任由自己的思维无限发散。
如果建立在这个基础上,梦境就可以诠释为一个无中生有的位面,或者是天幕的密室设计者按照设定,胡编乱造了一个场景故事,然后串联成了几个有j_iao点的梦境。
严思朝与聂铮的j_iao点就是安德鲁。
不对,还有灯芯。
盛开突然想起,在天鹅湖庄园的时候,那个储藏着“少女”们尸体的小房间,也是没有任何人造光源的,只有中间的一方书桌里,罗列了一些未用过的灯芯。
除了这些,梦境还有其他共通点吗?
盛开脸转向楼下的方向,听见严思朝捏着嗓子说着:
“老大,这尸体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臭?”
空d_àng的室内一阵窸窣,好像是尸体被挪动的声响。
偷袭盛开的那把斧子还在,应该跟杀死安德鲁的凶器是同一种。
地板上的裂痕清晰可见,斧头倒在了一边,外形很轻巧,目测不超过一米,中间手柄的两边各有一刃。
闻人逍认出,这种属于中世纪的投掷斧,以轻便短小闻名,使用者单手就可破甲,不需要多大的力气。
他又把视线落在了“聂铮”的尸体上。
真正的聂铮失踪,而梦里顶着“聂铮”面孔的安德鲁却惨死在这里。
这种大面积的创伤,血自然流了很多,但大多都是覆在尸体身上,即便地面上蹭到了一些,血液也早已干涸。
闻人逍心中一动。
“不是刚死的。”
闻人逍说,“这具尸体是被人扔到这里的。”
既然这个尸体的死亡时间有异,那么聂铮等同于安德鲁的可能x_ing就小了很多。
要知道他们刚从天鹅湖庄园过来,聂铮可是一直都跟在身边的。
都说做梦没有逻辑可言,可是即便是没有逻辑,梦境里发生的事情也肯定会建立在某个客观存在的逻辑基点之上。
譬如梦里的场景,或者见到的人,一定是梦境主人曾经目睹过的,不存在凭空硬造出来的可能x_ing。
那么,他们所处梦境的逻辑基点又是什么?
心有灵犀似的,闻人逍抬头看向二楼栏杆处的盛开,发现青年空洞的视线恰好对着自己所在的方向。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冷着的脸色也稍微回暖。
他看见青年盛开的手指飞快地在栏杆上敲击着,然后蓦然叫了声:
“严思朝。”
严思朝头也没回:
“干嘛?”
他正低着头检查尸体,虽说这玩意儿仍然散发着不容忽视的恶臭,这人却连头也不抬,只随口应了一声。
可盛开心中也只是略微冒出了一个疑问,他和严思朝认识不到一天,现在问这个问题显然有些冒犯。
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下。
他的犹疑全落在了闻人逍的眼中。
男人上前几步,状作无意地将裙角绑了起来,随意问道:
“思朝,你这个爱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严思朝一僵。
他将闻人逍的神情端详了片刻,没见着什么郁色,便试探x_ing地答道:
“从小就是了。”
在这个鬼魅丛生的城堡里,手头的任务还毫无头绪,闻人逍突然问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