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她再怎么灵巧,这北风呼啸的晚上哪有人替她遮挡?三转两转出了街口,空d_àngd_àng的街上只有她一个人,比空中高悬的冷月还要显眼,怎么逃得过身后两双眼睛!
但要一个人对上释心和叶孤城两个绝世高手,任是谁也要忐忑,即使是公孙大娘。
她是拼了命地想跑,把地形利用到了极致,单单是这几条小巷就能绕出花来。身上更是与方才一身褴褛的打扮截然不同,短短时间已经是遍体绫罗,满面红妆。
竟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可这美人再美,小和尚与叶孤城也没有欣赏的心思,所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没有比公孙大娘更贴切的了。其他人杀人,无非是为名为利,或是报仇雪恨。
但她杀人,从来不为什么,只是因为她想而已!
死在她手上的人什么样的都有,行商归来的男人,做工回家的女人,攒了许久零花钱只为了一口零嘴的小孩子,拿出棺材本为了哄孩子高兴的老人……什么人她都杀,只要杀人她就高兴。
这样的人小和尚看一眼都想吐,更何况欣赏她无用的璀璨皮囊。
若是陆小凤在这,恐怕还会心软几分。但可惜今r.ì这两个人,就不懂“怜香惜玉”几个字怎么写!
恶人就是恶人,难道因为她长得好看就不是作恶了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小和尚毫无怜悯之意,见她似乎终于想拼个鱼死网破,正好合了他的想法,当即倒提禅杖堵在巷子口,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叶孤城悄无声息站在屋脊上,似乎并不打算出手,但他站位极为讲究,不论公孙大娘想从哪里逃走都能第一时间拦截。
公孙大娘根本不想和小和尚j_iao手,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方,哪怕迫不得已刀兵相见,她也是想跑的。
可惜没有人给她这个机会。
所以她也不再想着跑了,未战先怯是武者大忌,她自然不会犯。
再难缠的对手也不会有她难缠,她身上的衣服比朝霞还要灿烂,她的美貌比一切金银珠宝还要耀眼。她握着双剑旋转起来时,比最繁复j.īng_巧的舞蹈都要光彩夺目。
她的剑就藏在这一片霞光中,可你只能看到周围旋转着的斑斓色彩,哪里还能看得到她的剑?
叶孤城眼睛发亮。公孙大娘用的也是剑,两把小巧的短剑,剑柄上还绑着红绸。她的剑与任何人的剑都不同,带着舞蹈的韵律与美感,又不失速度与力量。
她在用美杀人。
可那有又什么用呢?最欣赏不了这种美的人就站在她前面,手里提着一把不知道传了多久的破禅杖,底儿上的漆都已经蹭掉了。他就那么挥舞着破禅杖,用着最土最不好看的招式,把她敲了个头破血流。
公孙大娘——不,应该说红鞋子的首领公孙兰,捂着头上不停涌着鲜血的伤口,柔弱得像风雨中飘摇的花苞。
她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的女人。
示敌以弱并不丢人,只要能够达成目的什么手段都无所谓,摆出这样一幅姿态让人可怜简直是最不费力气的方式。
“不知道我哪里碍了两位的眼,对我一个小女子下这样狠的手。”公孙兰声音如同黄鹂般清脆,含着让人忍不住心疼的委屈。
不论她多么楚楚可怜都无济于事,再怎么可怜能比那些无辜丧命的人更可怜?小和尚一眼都懒得多看,更别说再跟她掰扯为什么要打她这件事。
正好碰见就打了,难不成还要挑r.ì子?
小和尚拿出随身携带的绳子,捆人业务越发熟练。为了防止她逃脱,小和尚特意用了专门学来捆猪的绳结,越挣扎捆得越紧,除了有些不太好看以外没有任何缺点。
公孙兰被这么对待,哪还能有好颜色!但任凭她怎么挣扎咒骂也没有用,如果还能让她逃脱,那才真是辜负了小和尚的名声。
虽然如此,但公孙兰心中也远没有表现出来这么浮躁。她最清楚不过,除非现在就把她杀了,或者他们两个能r.ì夜不停地看守着她,否则只要稍微有个空隙她就能逃脱!到时候山高水长,且等着吧!
“人是抓到了,该怎么处理呀?”小和尚也是为难。
杀是不可能杀的,和尚可不能杀生!而且就这么给她一个痛快,反而是便宜了她。放更是不能放,至于j_iao给官府关起来……第二天不死个血流成河都算公孙兰心善!
叶孤城无所谓:“杀。”
小和尚翻了个白眼。
这些大人怎么都不知道动脑子的!
最后小和尚完全放弃跟这个脑子里只有剑的不靠谱大人讲话,拎着五花大绑的猪猪公孙兰直奔皇宫。
他要去找靠谱的大人!
别看皇帝年纪小,比他们几个都靠谱的多。哪怕在大半夜收到这样一份“惊喜”也没有太过失态,冷静地考虑了各方面的影响之后把所有事安排的明明白白。
至于小和尚,在把公孙兰武功废掉之后就快快乐乐睡觉去了,根本不带Cào心的。
小皇帝的安排很快就见了成效,恰巧各地好汉都涌入京城等着十五月圆,京城天南地北哪儿的人都有,公孙兰的下场被所有人看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天正好大晴天,冬天苍白的yá-ng光落在公孙兰同样苍白的脸上,也同样落在周围拍手称快的群众身上。
她穿着惨白的囚服,形容枯槁,两只干瘦的手腕卡在木制枷锁中间。从前她轻轻探手就能让这块笨重的木头成为粉末,可她现在只能被困在囚车里,甚至难以支撑沉重的枷锁。
江湖人是不会和普通老百姓抢位置的,他们都站在树上、屋檐上,或者其他千奇百怪的地方,盯着这场震惊武林的处决。
消息早几天就放出去了,谁都知道官府的意思,这是杀公孙兰这只j-i给他们这些猴看!可谁敢不看呢?从前不知道公孙大娘,也该知道红鞋子,更该知道熊姥姥、桃花蜂、五毒娘子、女屠户、销魂婆婆……这每个名字后面都是成百上千条人命!
排列整齐的兵卒守在囚车两侧,为首的队长不停重复着囚车内罪犯的罪孽,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血泪。囚车绕城走了一路,他就这么喊了一路,一直喊到刑场都没喊完。
这年头粮食是珍贵的,不会有人浪费在她这种蛇蝎身上。于是丢了她满头满脸的不是什么烂菜叶臭j-i蛋,而是随手拾起的土坷垃硬石块,砸过去一下一个包。
小和尚平静地看着公孙兰燃烧着屈辱痛恨的眼神,看着她在一片兵荒马乱喊着“劫狱”的声音中重新燃起希望,苍白的脸上都泛起红晕。
然后亲手戳破了她的希望。
至此,红鞋子组织八人,头目处以极刑,其余七人尽皆逮捕归案,包括京城名妓欧yá-ng情,江湖四大美人之一薛冰。
第47章 惊世一剑
红鞋子的恩怨情仇告一段落,关于她们最后的判刑怎么样,就跟小和尚没有关系了。
唯一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红鞋子这些年来敛的不义之财,全部都会收入国库,连一个铜字儿都不会留给南王。
还想着用这笔钱招兵买马改朝换代?做梦去吧!
眼下最为紧迫的,还是月圆之夜那场绝世论剑。皇宫提前几天就已经全面戒严,除了拿到陆小凤手中缎带的人以外一律不许入场。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只是表面功夫。
王安没有武功,想要盯紧他再容易不过。沿着这几r.ì他的行动轨迹,小皇帝手里早就掌握了不少人名单。缎带也是故意漏给王安的,否则这场请君入瓮的大戏还怎么唱得下去?
在一片焦灼氛围中,那一天终于来了。
天色并不算好,灰蒙蒙的云朵挂在天空,y-iny-in沉沉地仿佛在暗示什么。月亮圆不圆根本没人关心了,因为压根就见不到一丝月光。
小和尚今r.ì的任务就是守卫皇帝的安全,所以前面那一场大戏算是无缘得见。不过小和尚也并没有不开心,宫廷御制点心别有一番风味,小和尚露着才长了一半的门牙赞不绝口。
小皇帝也很满意,几碟点心就能换来一个当世堪称第一的护卫,这个买卖属实不亏。
魏子云偷偷派人来传消息,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果然有一批人拿着多出的缎带进宫,说起来也都是些江湖好手。假扮叶孤城的人十分敬业,演技比一些专门登台表演的角儿还好得多。
各位角儿粉墨登台,这场大戏,终于鸣锣开场!
王安恭敬敲门:“夜深了,陛下用盏茶吧。”
小皇帝早知他的心思,佯作不快:“这里不用你伺候,退下吧。”
“奴婢有样东西,想请陛下赏眼。”王安弯下脊背,活似一只刚下完油锅的大虾。
“我说了这里不用你伺候。”皇帝皱眉,隐隐察觉到什么。
王安仿佛没听见一样,自顾自拍下手掌。门外脚步轻轻,径直推开帝王家紧闭的、象征着权力巅峰的那扇门。
皇帝看着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你果然还是来了。”
推门进来的正是南王世子,这样的反应显然不在他的准备之中,所以他也只能僵硬地回一句:“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天子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道:“你来了,那你的父亲也该来了。”
世子与王安脸色突变。
南王今r.ì坐镇王府,怎么会来这是非之地!
更何况,他们把世子这张脸瞒得严严实实,皇帝又怎么会知道!
哪怕再愚钝的脑子,到这种境地上,也该明白事情脱离了掌控。南王世子脸色发白,完全是硬撑着一身体面,把希望全都寄托在叶孤城身上。
风越发紧了。
紫禁之巅的那场大戏已然落幕许久,西门吹雪仍然站在屋脊之上。
他在等他认定的对手。
皇帝显然没有让人看热闹的习惯,非法偷渡进入皇宫的那批人已经被魏子云带着大内侍卫依法逮捕,其他人也被客客气气看管起来,除了呆立在屋脊上充当月亮的西门吹雪与全程参与其中的陆小凤。
以及今天这场戏的重要男配,叶孤城。
人未到剑先至,凝聚了月光的剑尖仿佛从天外飞来,南王世子眼睛充满希望与感动,却没想到剑尖所指的方向不是小皇帝,而是他自己!
剑气割破长风,直直指向南王世子面门!
世子眼睁睁看着一点寒光裹挟着风雷万丈直冲自己而来,早就吓得四肢瘫软,却因为锋利的剑气硬生生僵直在原地,连一个小指头都无法动弹!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这就是叶孤城。
果然是叶孤城!
王安甚至已经惶恐地闭上眼,生怕南王世子的血溅到自己身上。
剑尖稳稳停在南王世子鼻尖前,纵横的剑气将他引以为傲的脸割出无数小口,艳红的鲜血从伤口中沁出来,肆意淌过他惶恐的眼,颤抖的唇。
现在他哪还能认出一星半点皇帝的影子?若是放在大街上,怕是第二天就会流传出恶鬼传说!
“你……”南王世子颤抖着手贴上泛着细密疼痛的脸,恨不得直接晕过去。
一辈子的奢望就这么一朝落空,动手的还是原本以为的“自己人”,这让他如何不恨之入骨。
但在痛恨之前,南王世子看着皇帝冰冷的眼神,想到之后自己的下场,终于忍不住瘫软在地……
小皇帝平静地看着南王世子如同一滩烂泥一般瘫倒,抬眼看向一旁战战兢兢恨不得和南王世子一起晕过去的王安,甚至有些觉得好笑:“这就是你们找到代替朕的人?”
让南王世子上朝,恐怕刚出个声音就被那些老狐狸揭了皮!连他和那些老狐狸周璇都时常觉得力不从心,就这么个东西,他们凭什么觉得有张一样的脸就能顺顺利利顶替他?
狸猫换太子……且做梦去吧!
王安实在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果,甚至顾不得周围的环境,不可置信地尖声叫道:“你是什么时候叛变的!”
叶孤城可是他们最重要的棋子,怎么会突然将剑尖指向南王世子,王安实在想不明白。
“叛变?”叶孤城眼风如剑,冷笑一声。
陆小凤见叶孤城不愿多说,自觉接过话来:“叶城主可是天外飞仙,若不是你们逼迫,怎么会淌入人间?”
这纯粹是废话。王安气得胸膛不住起伏,又是气又是害怕,冷汗从额头鼻尖上慢慢沁出,短短时间竟像是老了十岁。
皇帝厌倦了这样的戏码,一挥手将在外面等候良久的魏子云唤进来,两个人被如同拖死狗一样拖出去。想来他们二人也熬不过那些酷刑,恐怕不出三天就能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
小和尚一晚上什么事都没做,点心倒是吃了不少,简直不能更快乐。
叶孤城直立堂上,白衣孤傲,霜剑冰寒。
“当世两大剑客的论剑,朕也是有些兴趣的。”碍眼的人终于消失,小皇帝也露出和善的微笑。
“白云岛,还请陛下一视同仁。”叶孤城并不想再去讲那么多废话,格外直截了当。
小皇帝真心实意地笑了:“都是朕的臣民,朕自然是一视同仁。”
“那就好。”
叶孤城转身踏出南书房的大门,气势节节攀升,每走一步都更加锋利。这一刻,他就是剑。
但慢慢的,他的气势变了,从天上孤高的明月变成人间的月光。张狂锋利的剑气渐渐消融——不,并不是消融,而是一点点融入他的身体。
返璞归真!
叶孤城在这个时候,终于抛下一切过往,心境澄澈全无污垢。
他的境界,与片刻前已经是截然不同。
陆小凤看着叶孤城的背影,裂开嘴,却不知是哭是笑。
若是平时叶孤城武功进境,他当然会为朋友高兴!可在这样的时候叶孤城突破桎梏,而他的另一个朋友还在等着与叶孤城决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