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人里,唯独来得最早的宋瑛摸着腰间的刀,纵使被怀疑成凶手,也仍然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众人。
青龙使笑了一声,道:“我也没说是你们杀的呀,急什么急,没看那两个年轻英俊的小后生都淡定得很?我看呀,有人是做贼心虚。我只想叫白虎加几张凳子,大家坐下来说罢了。”
梁万千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却硬生生忍住,不再发作。
天珏倒是十分自如,仿佛青龙使说的话并不波及到她,还是傅齐说了一句:“我妻子的身体不好,若真能加些座椅,那是再好不过了。”
话都说到这了,白虎使自然不会非要众人站着说话,瞪了一眼青龙使,便让人搬来桌椅。
也不知白虎使是如何想的,他让人将椅子围在了太平道人尸身四周,这才请人坐下。
他同玄武坐在上首,朱雀青龙在两人边各坐一侧,待到其他人入座时,青龙使朝谢连州招了招手,道:“小兄弟,你坐这来。”
众人的目光一下在青龙使和谢连州身上打转,青龙使捧着脸,丝毫不在意其他人的注视。
白虎使本是极讨厌青龙这般作风的,可今r.ì见她为难的人是谢连州,难得快意了一回儿。不过这快意过后,他仍打算出言替谢连州解围。
谁知谢连州听了青龙的话,只是微微一笑,竟真坐到了她旁边,丝毫不觉得难为情。
这一来,就连青龙使自己都愣住了。她见惯了那些青年面上出现的羞怒,冷漠与反感,一时竟没想过,还会有人笑盈盈地面对她的调戏。
谢连州道:“太平道人身亡,使君看起来好像并不伤心?”
原是来探话的。
青龙使笑道:“确实不伤心,我守在他身边,不过是同他做了个j_iao易,才来也没多久,不像那边几个,我对庄主可没什么感情可言。他如今死的突然,确实有些可怜,可于我来讲便是重获自由,遇此意外之喜,难道不该高兴?”
谢连州没说该与不该,只道:“原来如此。”
青龙使还想说话,却被白虎使直接打断:“好了,言归正传。今r.ì卯时过半,山庄中的婢女在此处发现庄主尸身,发出一声尖叫,待我与玄武使听到尖叫赶到此处,这位谢少侠已在庄主尸身旁边。”
果然,谢连州先于白虎玄武二使赶到的事让在场不少人都微微动了神色。
谢连州倒不介意,只慢慢等着白虎使未说完的话。
白虎使继续道:“此事一发,我便将山庄关了起来,让人清点了庄中奴仆,确认了无一人外逃。”
天珏姑娘忍不住咳了两声,声音微弱道:“白虎使这是,要将我们也关起来的意思吗?”
话音刚落,她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傅齐又是为她抚背顺气,又是为她端来茶水,看顾得紧。
谢连州看着天珏接过茶水,唇舌才刚刚触及,便将茶水放回桌上,轻声同傅齐抱怨:“烫。”
傅齐便将茶水端起,为她吹凉了些。
谢连州收回目光。
白虎使则道:“查清真相之前,恕我不能放诸位离开。”
他这话看似只是回应天珏的问题,其实是对在场的每一个人说。
天珏喝了一口茶水,人却没了j.īng_神,只软软靠在傅齐身上,傅齐对白虎使道:“凶手未必在我们之中,你们这样是不是太没道理?”
白虎使道:“庄中的下人已在审问,只需诸位逗留几r.ì罢了,事后也当给出赔礼,可诸位若是不愿配合,我们也只能强留了。”
梁万千道:“我们若是不愿留呢?”
白虎使还未说话,谢连州便道:“查出真相前,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白虎使看着谢连州,一时有些头疼。
梁万千气急,怒道:“你又是何人?敢在此大放厥词!”
谢连州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谢连州是也。”
梁万千道:“无名小辈,也敢在我跟前放肆!”
谢连州笑了声:“我确实籍籍无名,只是不知,如果今r.ì杀了蜀中大侠梁万千,是否可以一举成名,为天下所知?”
“你!”
梁万千气得发抖,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白虎使看着看着,不知为何,突然便看开了。心想谢连州就是这么个狂傲的x_ing子,先前并非有意气他,而从他方才露的那一手来看,这小子也确实有几分狂傲的资本。
在这剑拔弩张,他人都不敢c-h-ā话时,谢连州反倒放松得很:“梁大侠不必如此急着走,省得别人以为下手的人是你,不如坐下来,同我们一起查验太平岛人的尸身。”
谢连州起身,走到太平道人尸身旁,对众人道:“我是最先到此处的,除去探了探道人脖颈边的脉搏外,并未对他的尸身做任何手脚,当时的婢女也可以为我作证。”
婢女ch.un桃看了白虎使一眼,这才怯怯地走到众人眼前,点了点头,证明谢连州说的话为实话。
谢连州继续道:“我那时还发现,道人的手中攥着什么东西,很可能与凶手有关,为了证明清白,我没有妄自去取,如今便是想同大家一起去看。”
梁万千冷哼一声,道:“你说有便有,谁知道那东西是不是你放进去诬陷人的?”
谢连州道:“庄中婢女可是同我一起看见的,我绝无动手脚的可能。”
先前一直未开口的宋瑛突然开口:“别人确实没有可能,但少侠你身手不凡,若真有心动手脚,这婢女未必能看出来。”
宋瑛并非故意找茬,而是就事论事,看向谢连州的眼神也一如既往的干净清冷。
谢连州点点头,道:“好,诸位若是信不过我,便先将这点压在心底,我们先顺着这些线索去查,查到最后再来怀疑我也不迟。总不能因着你们怀疑这些线索是我假做,便彻底忽略不看吧?”
宋瑛走到他身旁,道:“我同意。”
蒙措一言不发,只抱着月牙儿站到谢连州身侧。
天珏和傅齐对视一眼,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也走到太平道人的尸体旁。
梁万千见如此场景,面色一冷,到底是不甘不愿地走上前去。
第6章 调查
谢连州的目光从太平道人的脸、头发、衣襟以及指甲上一一扫过,最终确认在等人到齐的期间,确实没有人再对他的尸身做手脚。
蒙措看了一眼,便将月牙儿扣在怀中,不让她看眼前场景。若不是庄中刚死了人,他不放心月牙儿一个人呆在房里,早就将她送了回去。
天珏看着尸体喃喃道:“真是太平道人……”
显然,她同傅齐是有幸见过太平道人的。
梁万千看着地上尸身,神色怔怔,不知在想些什么,一下失了方才尖锐。
宋瑛则蹲下/身,想看得更清楚些,观察了一会儿,抬头看向白虎使,问道:“使君,我们是否能动尸身?”
在白虎使回答前,谢连州c-h-ā了一句:“还是请白虎使代为动手,也免了我们这些人从中作手脚的可能。”
白虎使没好气地瞪了谢连州一眼,又知他说的有理,到底没说什么,主动上前打开先前谢连州向众人提过的太平道人紧攥的右手。
太平道人的手很瘦,还有着一些年长者不可避免的斑纹,不过他的指甲剪得很齐,也很干净,就像刚刚清理过一样。
白虎使拿出了太平道人攥在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小块白色的绸布,四周都是被扯断的丝线。白虎使将它摊平,展示在众人跟前,猜测道:“这也许是庄主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
谢连州问道:“可以给我看看吗?”
因着是大家都看过的东西,白虎使也不用担心谢连州做什么,便递给了他。
谢连州仔细看了看,那块白绸四周的线断得参差不齐,搓一搓还能发现更细的丝也断的并不齐平,确实是被人硬生生扯下来的没错。
谢连州将白绸还给白虎使,自己背着手蹲下/身来,再次认真察看太平道人的指甲。
太平道人握着白绸的右手,五个指甲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划痕和缺口,指甲缝里也没有白色的丝线。
“谢少侠,你在看什么?”
谢连州收回目光,抬头看向一旁,发现问他话的是朱雀使。
谢连州伸出手,避而不答道:“蹲得有些久,腿麻了,劳烦使君拉我一把。”
朱雀使皱了皱眉,可见谢连州的手就等在空中,他不拉,他便不起来,到底还是伸出了手。
谢连州一把抓住朱雀使的手,借力站起,在这过程里飞快看了一眼。
朱雀使的手白而细腻,宛若女子,但骨节粗粝,是分明男相。他的所有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耐心磨得光滑,纵使从人手上划过,也不锐利伤人。一看便保养得当,没有分毫划痕与缺口。
谢连州只一眼便将这些细节尽收眼底,站起后就自然而然地松开手,冲朱雀使道:“多谢。”
一旁的青龙使显然对地上太平道人的尸身并不感兴趣,倒是颇为注意谢连州这边动静,见了方才场景,难免过来凑个热闹:“小少侠,下回要是还要让人拉你一把,别找他,找我好了,我可不会像他那样嫌弃你。”
朱雀使对青龙使讥讽道:“你不说话也没人当你是哑巴。”
青龙使才不怕朱雀使这不y-in不yá-ng的语调,嗤了一声,道:“上回那婢女不过不小心碰到你,你就将人打得半死,若不是庄主发现拦住了你,人都被你打死了。像你这种戴着面具都成r.ì注意仪容,被人碰到就觉得脏污,要立时报复回去的人,我提醒一声,让谢少侠小心些你,又有什么不对?”
谢连州将这对话听在耳朵里,微微一笑,先是朝青龙使行了一礼,道:“多谢青龙使好心提醒。”
又朝朱雀使行了一礼,道:“先前是在下考虑不周,不知朱雀使习惯,让你平添烦恼了。”
这一碗水算是勉强端平。
青龙使虽可惜没有热闹可看,却也笑眯眯地应下,朱雀使冷哼一声,将头侧了过去,算是将此事揭过。
他们三人这小小争端并未迎来他人侧目,其他人的注意力大多还是集中在太平道人身上。
宋瑛对白虎使道:“使君能否脱下道人身上衣服,让我们看看他身上是否有受伤的地方?”
这其实有些冒犯死者,可要想确认太平道人的死因,这又是难以避免的一环。
是以,白虎使虽皱着眉头,却没有说一句训斥的话,只默不作声地上前,在玄武使的帮助下脱下了道人的上衣。
天珏低低地惊呼一声,背过身去,扑进了傅齐怀中。傅齐轻轻安抚着她的背,眼睛却牢牢盯着地上的太平道人,天珏也好像没察觉到他的失神一般。
一直认真观察太平道人尸身的宋瑛抬头看了两人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可那一瞬的微微嘲讽还是落入谢连州眼中。
对于查探真相并不热衷的梁万千,此时难得生出点兴趣,又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太平道人的身上并没有刀剑伤,却出现了古怪的黑线,在他的心房与胸肋所在的体表缠绕,看上去十分奇诡。
谢连州作势伸手想碰,被白虎使一把抓住手腕:“别动,小心有毒。”
谢连州并未用力,被白虎使抓住之后,索x_ing将手垂了下来,道:“多谢白虎使,是在下疏忽了。”
白虎使应了一声,对其他人道:“你们也小心些,别乱碰。”
宋瑛点了点头。
谢连州索x_ing后退一步,好更自然地观察他人。
傅齐皱着眉头,看着太平道人尸表上的黑线,好像那是他生平所见最奇怪的东西一样。天珏时不时试探x_ing回头,却又好像承受不住那场景,最后总归要埋回傅齐怀中,抓着傅齐小臂的双手忍不住用力,就算隔着衣料,谢连州都觉得傅齐要被她掐出青紫来。
倒是梁万千的状态又诡异地轻松了不少。
谢连州走到傅齐天珏身边,轻声喊了一句:“天姑娘。”
天珏一时没有回应,直到傅齐推了推她,她才恍然道:“谢公子,抱歉,我一时走神,没听到你唤我。”
谢连州道:“天姑娘,在下想问你一个问题。”
天珏道:“公子请说。”
谢连州看了眼她的幕篱,道:“你隔着这幕篱,看东西也那样清楚吗?”
若非如此,那每每稍微转身便被惊吓到的模样,难免显得有些矫糅做作。
幕篱之下,天珏的脸色微微难堪,还不待解释,便听青龙使毫不留情地笑了一声:“小少侠,像你这样不解风情,便是相貌再出众,也不会有姑娘喜欢你的。”
谢连州道:“在下并无他意,若是冒犯了姑娘,便先行赔个不是。只不过我透过这幕篱看不清姑娘面容,只隐隐绰绰有些轮廓,难免好奇姑娘透过这幕篱为何能看得这般清楚。”
天珏咬了咬唇,无人能看见,她缓了口气,方才开口道:“公子误会了,我确实看不清。只不过心里有些着急,便想去看,可又害怕,这才如此反复。”
谢连州似乎轻易接受了这个说辞,不再深究。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看热闹的青龙使突然“咦”了一声,难得蹲下/身子,认认真真看起地上太平道人的尸体来。
白虎使道:“你可是看出什么了?别吞吞吐吐故弄玄虚。”
青龙使不客气地回呛一句:“要么你自己来看,要么你闭嘴,让我仔细地瞧完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