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怀疑,这可能是我自己写的。在我清醒的时候。”
他又自嘲地笑了笑,“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有几句确切是什么意思。”
项圈。
楼连将略显颤抖的手抚上颈间:“是这个吗?”
“是。”
楼连努力地捋了捋思路,忽然睫毛一抖,猛地抓住秦方飞的手腕,“能让我看看那本《活着》么?”
秦方飞意外地看了楼连一眼,便起身,“过来吧。”
书房中,暗格前。
楼连如同被人按了定格键,许久许久,才将颤抖不已的手抚上暗格内陈旧、却保养得很好的书上。
《活着》——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
打开书本,扉页上一行钢笔字,字迹遒劲:“生的终止不过一场死亡,死的意义不过在于重生或永眠,死亡不是失去生命,而是走出时间。”
是书中原话的摘抄。
楼远山的字迹。
“嘭。”
硬质的封面被猛地合上,发出闷响。
楼连捧着不算厚的名著,茫然地看着身边神情担忧的男人。
这时候他的脑袋已经乱得快要宕机了,唯一还清晰存在的一个念头,就是一句话。
——原来不是他所想的,自己的“重生”改变了历史,使楼远山不再需要这本《活着》,而是这本《活着》,到了秦方飞的手里。
现在,楼远山想起来了,秦方飞也想起来了。
甚至连黑白无常都见过了。
他还活着,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那么,他到底是以什么原理,重新活下来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回收伏笔!
书房的信在第9章
楼远山房间里没有《活着》在第11章
其余的穿插于前文很多地方不一一列举啦!
--上章赠送的围脖自寻(感觉没啥人看到还是在这儿提一嘴)
第84章 元月之色(3)
“猫猫!”
肩膀被人轻轻晃了晃,楼连惊醒过来,便见秦方飞正站在自己身前,两手搭在自己肩上,“发生了什么?叫了你好几次都会不过神。”
楼连咽了口唾沫,举起书本:“秦哥,这本书,你还记得是哪来的吗?”
秦方飞接过书,轻轻翻开扉页:“不大清楚了,你知道吗?”
楼连点头:“应该,是外公的。你看这句摘抄,这是外公的字。”
“……”
楼连认真地看向秦方飞:“秦哥,我们去外公那里吃顿饭吧。”
十日后。
是夜,华灯初上。
城区隐藏在城市中心地带的一隅,享受繁华的街道,也安于楼的静悄。
“来啦。”
听到上楼的脚步声,楼爷子就迎出了门,乐呵呵地拿出两双绵拖鞋,“快快快,进来,进来。”
“外公——”
楼连先一步蹦进去,刚好楼远山微微弯下腰,他没忍住伸出手,摸摸爷子日渐稀疏的头顶,嘟囔,“啊,毛茸茸的,手感真好。”
楼远山反手就是一个爆栗,砸在楼连脑门正中:“滚你的蛋兔崽子,没大没小!”
楼连:“……qaq”
秦方飞这时也脱了鞋,跟着走进来:“楼叔。”
楼远山应了一声,笑眯眯接过秦方飞手里的蛋白.粉礼品装:“来都来了,客气什么。”
秦方飞:“……应该的。”
君兰正在厨房忙碌,闻声也迎了出来。但与楼远山不同,太太走到了两人的对面,然后就僵住了,仿佛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说什么话的样子。
毕竟她走的时候,楼连还是个小孩子,其实相处的时间并不很长。
楼连看着眼前的外婆,她还与自己记忆中一模一样——对自己永远是和蔼、慈祥,对外则是精明持家的面相。
楼连一直觉得,如果说楼远山是大智若愚,什么都不会去争,那么外婆就是“锐”外惠中,什么都要去争一争。这对夫妻是少见的男柔女钢。
他从小就更亲外婆一些,连楼远山也多次说过,楼连的性格也被带得与君兰相似十分——只可惜上辈子外婆去得太早,还来不及教会楼连遇事要如何温和地解决,便因意外而撒手人寰,这才为后来的一切变故埋下了祸根。
上辈子啊……
楼连有些迷茫,究竟什么叫做上辈子?
如果楼远山和秦方飞的记忆分明都接的上,世界都还按着原来的轨迹向前行,那自己不过是换了个“物种”继续活着,只是为人的自己睡着、又成为小猫醒来罢了,又能算什么第二世?
那么……
楼连有些悲伤地看着不远处的人——已经为我而离世的外婆,你呢?你又为什么,还能在这里站着?
你也与我一样吗?
你也与我一样,因为前尘往事结下过一段尘缘,因放不下而许愿,有仙人怜悯你,予你回到人间?
楼连怔怔然说不出话,君太也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几番蠕动,又吞咽回去。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一个近似不可能的可能。
时空中的一瞬,苍与年少的目光交汇,是一双相似的眉眼,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电光火石里醍醐。
“楼连,”温和的嗓音落入耳中,楼连回过头,秦方飞眉眼低垂,只看着自己,“回神了,打个招呼。”
楼连点头,上前一步,君太却转身,快速回了厨房:“你们先去洗个手,马上就要好了——头子,过来端菜!”
楼远山挠了挠头,刚要走过去,楼连便推开他,“我来,外公你去坐会儿。”
秦方飞说:“我来陪您下会儿棋吧。”
楼远山想了想,打量两人几眼,说:“好,你别惹你外婆生气啊。”
楼连哭笑不得:“打个下手而已。”
厨房里,小菜的香气与油烟气混杂在一处,熏得楼连进去就喷嚏不断。
君兰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口罩:“戴上吧。”
楼连红着眼睛接过,戴好。他现在的嗅觉比人类敏感许多,自成了猫以来又极少踏入过厨房,确实需要个中转过滤的口罩。
两人手指接触到时,冰凉的感觉顺着指尖袭上,冻得楼连一激灵。
楼连;“外——”
话音未落,太太便打断道:“喏,快点端过去吧。”
“……哦。”
楼连于是接过一盘小炒,朝方桌走去。
在桌上放好,他目光一扫,却不见棋盘,楼远山和秦方飞各坐一方,眼睛盯着手机。
楼远山还戴着花镜。
楼连好奇道:“没下棋啊?”
楼远山乐呵呵晃了晃手机,赫然是象棋界面:“棋盘还要铺出来,麻烦,我现在都用这个了。”
“……”
楼连又站到秦方飞身后,果然,是同一盘棋的颠倒过来版本。
此刻两人已经两败俱伤,剩下的“兵力”都差不了多少。
几个来回过后,楼连小声问秦方飞:“你还会下象棋?”
这人会下围棋五子棋他知道,象棋倒没见过,当然,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大概是楼连自己也不会,没“对弈”过。
秦方飞“嗯”了一声,轻声:“瞎玩玩,不是很会。”
“这还叫不会,你太谦虚了吧小伙子。”楼远山嘟囔,“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在让我这头子?”
秦方飞抿了抿嘴角:“没有的事。”
楼连撇撇嘴,看不懂,不看了。
他兜了几圈走进里间,也就是睡觉休息的房间,顺手带上门,认真打量这个自己长大的地方。
书柜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书,种类囊括天文地理科学道理,甚至还有几本科幻小说和乱七八糟的菜谱。这里面只有几本是记忆中本来就有的,其余楼连全没见过——新添的。
楼连随便抽了一本出来,很新,最多就翻过一次。
他心头的疑惑更深了,谁家里会放一书柜不看的书?二又没有一定要填满柜子的强迫症。
对了,《活着》,先看看这本书还在不在。
楼连闭上眼睛,凭着记忆与本能伸出手,向着昔日存放《活着》的位置摸去
指尖触及的,却是纸张被折成棱角的触感。
楼连倏地睁开双眼,抽出摸到的那样东西。
是信。
封面是空白,背面是纸张的四个角重合在一起。
式样与秦方飞书房的那个同出一辙。
楼连瞳孔微缩。
在这样的地点,在这样的时间。
这样的安排。
虽然信封没有具体指向,但他知道,这是“属于”自己的那封信。
他轻车熟路地拆开,里面果然是与之前那封一样的小纸,上面寥寥几行字,打印出来的系统字体。
“他是向死而生。”
“每一个升起的太阳,都是巡回流转的明天,穿越轮回的原点。”
“无上菩提生,莲火涅槃始。”
“在不会破碎的仲夏夜,回到他的身边吧。”
“若是闭上眼睛,一切还会实现。”
果然,内容也是与那张纸对应的。
……这算什么?
这位看不见的敌人,现在特地来告诉他,你所经历的一切都被我掌控,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按着被指引的方向前行,而我,能清晰地预判你的每一步预判?
那还真是恶趣味啊。
而且是个不说人话的神经病。
“……”
楼连将纸张重新折好,恢复原状,塞进口袋。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总有一天,谜底会被揭开。
而且他有预感,快了,彻底揭下那层纱的时间,解开层层谜底的日子,就快到了。
耳边忽然有暖风拂过,轻而柔,稍过即逝,一道带走的是楼连心中淡淡的不安。他不由得想,室内的风果然比外面的要温柔不少,有那么一瞬间,他都要以为是人类指腹温柔的触感了。
热空调果然是个好东西啊,楼连伸出手,在虚空中比了比能被吹拂到的位置。
收回手,调整好心态,楼连深呼吸,转过身,视线就扫到了那张显得熟悉又陌生的床。
床上收拾得干干净净,床下……
这张床的床下,就是他刚开始做猫时,向铃铛许愿传送到的位置——刚来时,还撞了一下头。
心中十分唏嘘的楼连走到床前,趴下来,朝里看
果然,床底下放着许多储物大塑料箱子,一个挨着一个,整整齐齐,盖子与床底离得很近。当时他大概就“落”在其中某一个箱子上,才会一抬头,就啪叽撞在床底。
“啪。”
下一秒,楼连就感受到了来自屁股的灼痛,他“嗷”了一声,火速把自己从床底□□,还差点又撞到宝贝后脑勺。
楼连龇牙咧嘴地回过头:“干嘛!”
“我还想问干嘛呢,撅着个屁股钻床底,是在抓鼠吗?”
来人俯下身,好看的面孔瞬间贴在楼连面前,“那也吃完饭再说。去洗干净爪子。”
“……哦。”
楼连目光朝上,慢吞吞伸出手。
秦方飞:“……”
他满脸嫌弃地看着那只沾了灰尘而脏兮兮的爪子,终是伸手,抓紧了,右手发力,把小猫咪一把拉了起来,惯性下抱了个满怀。
“多吃点。”
楼远山夹了筷鱼肚子给楼连,“吃鱼聪明。”
“小秦也是,不要客气啊,都是自己人。”
“唔,”楼连满脸幸福地把鱼肉吞下了肚子,舔舔嘴,才道:“我自己来,你也吃。”
楼远山应了一身,又给君兰夹了一块:“太婆,你也多吃鱼,对身体好。”
君兰没说哈。
至于秦方飞,楼远山知道对方不沾荤腥,而且再熟,也不是很敢给这位看起来就很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岭之花添菜,于是秦方飞就这样被放过了。
没多久,楼连的碗里已经叠成了小山,来自外公的爱让他执箸的手,微微颤抖。
光盘从来是楼家的优良传统,粒粒皆辛苦五个大字刻在了楼氏子孙的基因里,可楼连现在的物种,就注定了他只能少食多顿、还不能多吃谷物,否则铁定原封不动吐出来,还顺带吐几个陈年的毛球,催吐猫草都省了。
他抬起头,刚好看到楼远山颤巍巍夹着满满一勺虾仁炒蛋,并试图往自己碗里转移。
楼连:“……”
“楼叔,给我吧。”旁边忽然横出来一只碗,接住了金灿灿的蛋和白亮亮的虾仁,“我也想尝尝。”
楼远山一愣,转而笑得更快乐了:“好好好,偶尔吃点荤的也没关系……”
“烦死了!”
突如其来的厉喝,从太太口中传出。
吓得在场三个男人手腕同时一颤,呼吸都不敢大声。
“你自己吃啊,别人没手吗,夹来夹去的卫不卫生啊?小孩想吃什么让他们自己吃,你瞎做什么决定?饱了就去看电视,别在这儿打扰别人吃!”君兰说得毫不客气,目光又转向楼连,“你也是,不想吃就别吃,挑自己喜欢的,别睬你外公。”
“……”
“……”
楼远山和楼连瞬间噤若寒蝉,低头扒饭。
——这个家里,谁才是一家之主,一眼可见。
秦方飞看着身边的两一小,夹起一个虾仁放进嘴里,虽然在嚼,嘴角却总不自觉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