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惊蛰低低“嗯”了一声,紧蹙着眉头站起来,显然是没听进去,却在离开前摸了摸他的头,像什么粗略一瞬的安抚,或是教训。
事后想起来,对方大概是在表达对他那句状似袖手旁观的发言的不认同。
夏惊蛰拉架的方式比打架直接得多,没了那些限制发挥的顾虑,他就能干净利落地把人扭到一边,反剪着手臂制伏郑柯海的过程像绑起一只色厉内荏的公鸡——把人拉开就算了事,也没有再节外生枝的闲情逸致,倒是包括受害者在内的剩下三个人忌惮他,悄无声息地趁乱溜之大吉。
“怎么他妈的又是你?!”
“屈打成招,真他妈厉害,”夏惊蛰就学着他的语气说话,把两个脏字咬得十成十相似,嘲讽意味昭然,“遇见点儿什么事就只知道靠打架解决吗?真羡慕你爸妈对你那么好,到现在还没跟你断绝关系。”
枕霄很久没见过他这副锋芒毕露的面具,再看见就觉得哪里都不太顺眼,从因为考试扎起来的黑发到一侧的耳钉,再到手上夸张到仿佛要坠断手指的金属戒,还有后背印着浮夸荧光图案的一身黑——他想这些东西拼凑出一个假的夏惊蛰,像空气人身上悬浮的装饰品,说不出的荒诞怪异,让人看得心口发堵。
冷言冷语的讽刺也像假的,是通过某个外置的器官发出来的、早就编排好的无机质的话,声音的主人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些,不是“你有这个胆子就试试看”也不是什么“以暴制暴就是傻逼”。
夏惊蛰会想的是外卖还有多久送到,晚上的漫画该连载到哪一章,明天考理综能不能像语文英语一样凭直觉混到差不多的分数,还有该不该为了喂公寓楼下那只野猫翻墙回一趟家。
但世人都先入为主,他的“先”在十年前,他的“主”是记忆里纯善可爱的小小神灵,而其他人的“先”始于蜚短流长,“主”在夏惊蛰被迫表现出的一身刺猬锋芒。
“心情不好吗?”
和夏惊蛰一起往天台走的感觉有点儿像抱回一只脾气不好的猫,刚和别的什么小动物打过架,张牙舞爪凶狠得厉害,转而到他怀里又是安静的,安安静静地低落,垂着眼睫一言不发。
“就不该掺和的,”猫叹了口气,对他总是有什么说什么,“到时候又该有闲言碎语了,那边还没监控,谁知道我又要背什么锅……但我总不能看着他们打吧,撞后脑勺,闹出人命怎么办?”
枕霄看着他轻车熟路地翻窗,“流”进废弃办公室里,就愈发觉得他像只猫,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用周全的逻辑分析宽慰他:“他不是已经被你吓着了么,不敢再找事的,再说了,教室的监控拍不到不代表所有监控都拍不到,再不济还有走廊的,真查起来没那么多冤假错案。”
“就是怕真查起来啊……”夏惊蛰就晃了晃脑袋,烦得厉害,“我又不是怕他们怎么着,小打小闹的早就习惯了,只是不想我爸妈——算了算了,他应该比我更忌惮家里人,不想了……”
枕霄从几个外卖碗的间隙里抽出一张便签,看着上面手写的几行字沉默片刻,又递到他面前,没头没尾地说:“你看,他送了我们一个荷包蛋。”
“熟客,送你们一个……”夏惊蛰一个字一个字念过去,周身隐隐萦绕的消沉气息就陡然散了大半,“对哦,这家海南鸡饭前两天才点过。”
枕霄暗自松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来,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上次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恐吓我,怎么不怕我找你麻烦啊。”
夏惊蛰拆筷子的手一顿,似乎花了几秒来回忆他说的场景:“有一半是装的,想跟你划清关系,省得他们连你一起孤立……谁知道你那么能黏人啊,凑上来甩都甩不掉——算了,我也没那么好心,还有一半是真不爽。”
又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话里泛起隐隐的涩意:“但最多也就那样了,你也知道,我不会真的动手。”
枕霄心想一半一半吧,前半截的隐情他是真不知道,还一度觉得他一点就着,比想象中还要幼稚——察觉对方稍微扬起一点儿的情绪又要沉下去,就有意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来逗他,迟到了一个多月的撒娇自然而然淌出来,掺着言过其实的可怜:“但你那天掐得我好痛。”
这样肉麻的表述从他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真实,更不用说夏惊蛰知道他痛觉迟钝,听也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忍不住笑出来,配合着凑过去摸摸他的脸:“这里痛啊?”
也不知道是谁哄谁开心。
于是距离被拉得很近,近到不接吻都说不过去。
他捕捉到恋人眼底一晃而过的动摇,突然觉得遇见枕霄之后自己变得很好哄,不再像以前那样为一点小事消沉很久,要藏起来画一夜漫画才能走出牛角尖——现在很无聊的甜头都能让他心情好起来,比如对方眼里没能好好藏住的想亲他的本能,比如一个自然发生的吻。
第72章 接吻习惯
从顶楼办公室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很远的地方快要没入天幕的山——这是枕霄对这天最明确的印象。
还有就是夏惊蛰亲人喜欢咬人舌头,很轻很轻地厮磨一样地咬,像小动物。
谁也说不清为什么一个好端端的、对坐在沙发上合乎情理的吻会演变成后来那样,像是一场架从沙发打到窗边,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带歪了过路的椅子和垃圾桶。
但最后确实变成一站一坐的姿势,他撑着矮桌俯身去亲坐在桌上的小男朋友,夏惊蛰仰头凑上来的模样好乖,浓金色的夕阳从他墨黑的睫毛上淌下来,再落进半阖的眼睛里,就让他想到拖曳出一尾残阳的粼粼湖面,想到流星降落,不偏不倚落进他怀里的漂亮神灵。
大约是察觉他分心,夏惊蛰伸手来搂他的脖子,把他往下压一点儿,亲吻就带上几分耍赖似的发泄意味,得寸进尺地来咬他舌尖。
枕霄抬起一根手指,在他握拳的手背上蹭了蹭,于是那只冰凉的手自然而然缠上来,攥得有些紧,他却只觉得烫。
星星落在手心里的时候会不会也这么烫——他鬼使神差地想。
亲吻停歇的时候他瞥见夏惊蛰脸好红,从眼眶到耳尖红了一片,下一秒就被拽着衣领被迫弯下腰去,脸红的人把半张脸埋进他肩窝,话音闷闷地传出来,像顺着脖颈爬进他耳朵里:“枕霄,我好烦……”
这个人只有同他独处时才能完全放松下来,卸下那层用于震慑别人的冰冷皮相,袒露出柔软无害的内里来,毫无防备地任他施为——也不算完全任凭,被他摸后颈的时候夏惊蛰还是会僵一下,像被人捏住要害的猫。
他听见自己哄孩子似的问“怎么了”,语气柔软得自己都陌生。
“高启炀那些破事啊,没完没了的,还有我爸妈……”夏惊蛰无声叹气,“刚才那事也挺糟心的,月考完就是艺术节,我总觉得没那么顺利。”
枕霄有一下没一下地捏他耳朵,有些惊讶人的耳朵怎么能红成这样,看起来都要透明了,一边温声宽慰:“不顺利也不干你的事,操心他们干嘛。”
“谁知道呢,我多管闲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夏惊蛰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不想把这些负面情绪传染给他,沉默片刻还是转开话题,半开玩笑道,“不然也不会被你赖上嘛,对不对?”
枕霄眨眨眼,顺着他的意思讨论这个有点儿无聊的问题,故作严谨地逗他开心:“话也帮你说了,作业也帮你写了,还排了那么久的队给你买蛋糕……怎么说得像我单方面赖着你?”
夏惊蛰失笑,直起身子来和他对视,眼角还是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笑意却漫起来:“现在肯承认是替我买的了?上次不还说是买给暗恋对象又不好意思给,勉强便宜我了……”
距离太近,就显得不掺其他意味的对视也像调情,枕霄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有些发愣,目光从他眼皮下缘小小的泪痣扫过去,那个想亲他的念头又自然而然回到脑海里。
——他好像突然对夏惊蛰那句“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有了共鸣。
“暗恋对象也是你。”他听见自己这么回答——回过神来那双墨玉般的眼睛已经被他抬手挡住,睫毛在他手心轻轻扫动,有些痒。
于是他松了手,低下头去在对方眼睑间印了个吻,觉得自己有点儿魔怔了,明明这时候该安慰对方,或是干些复习之类的正事,可思绪兜兜转转又回到一片甜腻里,像个融进黄昏里的昏沉的梦。
夏惊蛰的耳朵又红了,下意识用手背去挡被他亲过的地方,咬牙嘀咕:“腻不腻味啊你……”
枕霄不置可否,将他锁在桌面与手臂围成的一小方空间里,安安静静地垂眸看他——就让他想起以前在公寓楼下喂的那只黑猫,被他喂熟了就黏上他,却也不爱叫,只蹲在墙根上静静地望着他,要他晃着猫粮袋子对峙半天才能哄下来。
下来之后又会来蹭他的裤腿,轻轻呼噜着让他挠下巴,发觉他要走就默默缀在他身后,一回头就能看见,执拗得让人有点头疼。
——或是心疼。
夏惊蛰被他不动声色地腻歪半天,觉得这个人大约是上天派来磨自己的,到底还是心生动摇,遂了他的意,慢吞吞地凑上去,将对方眼底意欲讨吻的明示付诸现实。
“复习去,”亲完又摆摆手翻脸不认人,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下以示威胁,“明天还考试呢……”
枕霄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转身收拾桌上先前吃完的外卖碗筷去了:“那你今天干嘛,要不要回寝室?”
“不用,电脑和板都在这里,”夏惊蛰还是要画他每日例行的漫画章节,“趁这两天考试没留作业就多画点儿,等寒假……今年应该不出国了,反正他们也忙,寒假就留下陪你,四处走走转转之类的,旅游也行。”
枕霄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不是说前十九年除了读书什么也没干吗,带你出去走走,沾点儿烟火气,不然总像个孤魂野鬼似的,”夏惊蛰见他神色无甚波动,转念一想,又补充道,“嗯,也是,你还要高考,应该没空——”
话音未尽就被打断了——孤魂野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认真道:“有空。”
夏惊蛰又想起那只猫,盯着他讨鸡肉肠吃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无端觉得有点可爱,就伸长胳膊调戏似的挠了挠他下巴,哄小朋友似的:“知道啦,叫声好哥哥就带你去好不好?”
很多时候他确实在潜意识里把枕霄当成小朋友,有点儿单纯又有点儿执拗,还很喜欢玩撒娇讨宠那一套,像家里性格顽劣外表却乖巧、让人生不起气来的弟弟。
枕霄倒是意外地不抵触这个设定,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来:“好。”
夏惊蛰在诸多草稿里找要用的那一张,闻言就挑眉道:“你们学霸都这么踩点答题啊,能及格吗?”
下一秒就被人拢着胳膊搂进怀里。枕霄好像很喜欢这种快要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的拥抱方式,那点儿不成言的占有欲就显露得明明白白,又顺势低下头来跟他咬耳朵,用一种认真到有些天真的语气叫哥哥,说好哥哥带我去嘛,带我出去玩。
心里想的却与嘴上说的毫无干系——他在想怎么会有夏惊蛰这么敏感的人,拥抱时候碰到腰会倒抽气,在耳边说两句悄悄话就脸红。
还要强装做无事发生,轻声吐槽一句“恶不恶心”,尾音不自觉拖得好长,就让人很想欺负他。
不过现在枕霄已经无需动用那些别扭的手段去捉弄对方,一个很单调的蜻蜓点水似的吻就足以让怀里的人红着耳朵说不出话来,还会无意识地去摸被他碰到的地方,手指并在一起捂着额头,松松垮垮的衣袖就挂下来,挡住本该照到眉眼的灯光,就显得眼睫更加浓黑,眨动间像能摄人心魂。
也只有这时候他才能短暂地从愧疚里挣脱出来,觉得在坦白过错前交往一段时间也不错——就算夏惊蛰最终不肯原谅他,这短短几天也足够成为他一生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了。
开始画稿之前夏惊蛰照例要去天台顶上坐一会儿,看着夜幕与万家灯火找找感觉——以前他还会点根烟,或是含在嘴里不点只尝味道,现在这项煞有介事的喜好被枕霄变相剥夺,他就只能叼根棒棒糖作为替代,戴着兜帽用厚卫衣将自己裹起来,晃着腿漫无目的地神游。
枕霄被他以“乖乖复习别让我分心”为由留在了室内,从窗户看出去就只能看见他晃悠的腿,同样漫无目的地想他好像很喜欢穿这样宽松的衣裤,暗色布料上花里胡哨的装饰与图案,像小朋友穿大人衣服,被风一吹就在身上晃荡。
以前他也喜欢盯着夏惊蛰看,但似乎从来不会注意到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更多的是想这个人冷着脸不说话的模样和本性相差好大,像一把冰雕刻成的刀,看起来锋利又寒冷,偶尔还会故意伤人。
捂热之后又化成水,比想象中温暖许多,很不符合常理。
然后他无师自通地意识到今天风有些大,入夜快要降温了,似乎该去给独坐高台的艺术家送件外套。
夏惊蛰的外套横搭在沙发扶手上,很潦草地团成一团,好像还是吃饭之前它的主人坐在沙发上亲他,不知不觉间弄乱的——枕霄怀着些许微妙的歉意拎起那件外套,还没来得及分辨里外首尾,就有什么东西滑落出来,亮光一晃,是夏惊蛰的手机。
屏幕上横着一条消息,没头没尾的七个字,发送者的备注直直扎进他眼睛里,就让他下意识皱眉。
“晚上八点,滑板街”。
高启炀。
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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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退路与依赖欲
夏惊蛰翻窗而入的时候,枕霄坐在本该属于他的那一半沙发上,面前放了一张空白试卷,试卷上压着他的手机。
“……怎么了?”意识到对方的表情有些凝重,夏惊蛰随口问了一句,走到他背后拿自己的外套——在天台吹了半个小时的风,他的手都有些冻僵了。
下一秒那只手被枕霄握住,他就猝然撞进一片沉黑的静默里,被暌违已久的执拗攫住,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