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师父。”祝蘅背着她掠起,一路越过半个岛的风景,上了一座浮在云上的山,这是庄清流最喜欢的地方。
庄篁避过庄清流喜欢待的北面,让祝蘅将她放在了南面一块凸出的崖石上,勉强撑着眼皮,往下看了看。
整个故梦潮带着蓬勃的生机,正静静绽开在暖融融的风中。
这么美的世界确实只应该长花,不应该染血。
“就将我放在这里吧,以后也不要再上来了。”庄篁轻声道。
祝蘅喉咙滚动地跪下身,无声给她磕了一个头,起身,最后转头轻轻看了一眼后,一丝轻风都没有带走地离开了这里。
庄篁眼里倒映着摇曳的花,轻轻卸力靠向了身后的岩石:“新生的新生,老去的老去……”
“……真好啊。”
“找到了!!找到啦!”千里之外的冰川之下,梅思雩忽然惊喜地跳了起来,捧着一个玉简飞快奔向梅笑寒道,“晏大人?是不是这个?!是不是??这上面写着的是你说的影壁人三个字吧?!”
梅笑寒不知道找到了什么,正低头微蹙着眉,闻声蓦地转头,立即接过梅思雩小心翼翼捧过来的玉简,飞快地大致翻看了一遍。
“快!立即传讯给宗主传讯!”她当机立断地吩咐。
整个地宫顿时一片沸腾欢呼,梅思霁有些担忧地稳重道:“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好半天没动静了。”
外面雪花纷纷扬扬……确实出事了。
庄清流从怀抱退开,要拉梅花阑从雪山之巅离开的一瞬,才蓦地发现她已经一动不动地在原地站了很久,倏一失去支撑后,忽然很重地垂着头扑通跪到了地上。
“……梅畔?”她张了张口,几乎察觉不到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梅花阑定定跪在地上,一动未动。庄清流忽然发现她露在外面的一截手指无声剔透了起来,宛若冷冰冰的白玉,她倏地撑起她的双肩,看着她一点点透明起来的全身,哑声道:“梅畔?梅畔……”
“……在。”梅花阑声音虽然疲惫异常,但眼睛还是十分柔软地轻轻抬了起来。
庄清流一言不发地忽然用力把她搂进了怀里:“你到底干了什么?到底什么时候?你到底……”
“嘘。”梅花阑趴在她怀里,睫毛花蝴蝶似的一眨,“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能跟你安安静静的歇一会儿了。”
庄清流脑中闪电般地浮掠过了很多画面,终于在一帧上定格,心口疼得要崩溃,紧紧攥着她的肩:“谁让你……”
“我以前想过很多次,不知道你曾经这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所以试试。”
梅花阑轻轻抿着的唇弯了一点,目光十分柔软地看着她,“你也试试。”
庄清流简直难以置信她会在这样的最后时刻忽然来上这么一下,低头喘了一口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梅花阑身上越来越剔透,浓密的睫毛自然卷翘着,伸手在她脑袋上无声摸了摸,柔声道:“别害怕,你都会回来,我一定也会的。”
说着指端缓慢游移,落到了她眉心。
庄清流一把就将她攥了起来,整个人都快语无伦次:“你他妈还要学我干什么……我……你还回来干什么?!回来了就直接离婚算了!”
天地间的风声仿佛都静止了,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梅花阑目光平静而柔软,整个人在她怀里瞬间模糊消失,转而变成了闪烁着万千磷光的光影,铺天盖地,灿烂地飞散。
这次换成一只可爱的小羊……轻轻蹭过她的下巴脸颊和鼻尖后,悄然消弭于嘴角旁边。
闪烁着绚烂荧光的一阵清风从头顶飘过,梅笑寒匆匆忙忙地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只是拨开到处滚滚落堆的雪块,两条腿飞奔地冲庄清流跑了过来,远远地就边跑边道:“庄前辈,那地宫里面全是一些史料典籍,我大致翻了一些,觉着这里面有些词语似乎和你说话很像,这个玉简……”
她说着说着抬头一瞥,声音忽地戛然而止,脸色煞白地望着一堆磷光从庄清流怀中消失不见,蓦然腿一软,被脚下一个雪堆绊地飞了出去。
庄清流几乎有些迷惘下意识地转了下眼睛,目光落到摔在面前的人和她手中的玉简上,那筒玉简温润如玉,光滑流转,上面闪动着一行行清晰而深黑的字
“DNA、污染、突变、衍化……A1、福岛、切尔诺贝利。”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你们不会很震惊,这也不是很重要(真修仙文,旁支系的科技修仙)&&
第176章
庄清流站在白茫茫的冰天雪地中,一动不动地低头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积雪的睫毛才状若恍惚一样地微动了一下。
许许多多的画面从脑海中浮现了起来,她想到了后羿,想到扁鹊,想到桃花源记,想到熟悉和规律的日升月落,想到巨大辐射的沙漠,想到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制造出来的逐灵,想到秘境里那一瞬间如神迹般的大水倒灌,想到能完好如初愈合的地板,想到祭坛底下绝对冰冷而光滑的金属。
如刀的厉风从脸侧刮过,她终于一点一点地缓缓抬头,往深邃无际的天空看了一眼。
随后赶来的梅思霁和梅思雩等人看到这一幕,脸都吓白了,梅思雩双腿直颤地冲上来抖声道:“庄前辈,端烛……”
他刚刚出声,袖子被梅笑寒一把紧紧攥住。
梅思雩连忙抖着手地弯腰低头先扶她,梅笑寒还没站起来,面前人影一闪,庄清流凭空消失了。
好像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梅思霁浑身上下都凉了,梅笑寒艰难哑然地张了张口,似乎喘不过气,所有人的心都冰冻了起来。
没有一句招呼,没给任何人丁点反应的时间,庄清流在几人眼前几乎从这个世上消失般离开,转瞬独自一人来到了巨大的桃花源绿洲——一座宛若青铜般古老而神秘的巨大祭坛仍旧静静伫立在原地,仿佛一双暗夜深渊里的眼睛,一直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个世界的所有沧海桑田和交迭变迁。
庄清流在祭坛前的空地静静站了许久许久,然后一步步走上长阶,一步步拐过无数的回廊,直至立在大殿的中央才停下来,面无表情地忽然转动眼珠喊了声:“师叔。”
幽秘大殿里变幻闪动的墨绿色光影轻轻落在她头顶,诡爻毫无波动的声音终于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烛儿。”
庄清流转头,目光扫过地面,扫过墙角,扫过方格,扫过廊柱,扫过穹顶,终于仰起头,扯了扯嘴角:“诡爻——是你的代号吗?”
四方墙面的光款款滑动过片刻后,诡爻终于道:“是的。你是地球时代之后,第一个和我们对话的人,作为曾经的同胞,我们很高兴。”
“是吗?”庄清流在原地又静静站了一会儿后,忽然席地坐了下来,似乎十分疲惫地一条腿随意屈着道,“既然高兴,那你们一直以来又在害怕什么?”
诡爻的声音很快温和道:“你说什么?”
庄清流低低笑了起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过了大致四五秒,诡爻的声音有些好奇地响起:“你似乎并不觉得惊愕和荒唐?”
“同胞——恐怕不是吧?”得到了避而不答,庄清流也淡淡地送出避而不答。
这一次,对面安静了许久,诡异才以一种平稳寻常的声音说出一句:“你很聪明。”端正中含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冷漠和细密幽微的压迫,“光看到那几个提要,就勾勒出了历史大致的轮廓。”
历史?
庄清流轻笑一声,丝毫不为所动,垂下睫毛用袖子轻轻擦着刀上的血:“我一点都不聪明,也很有自知之明,所以能否劳烦你们明确认真地为我讲一遍?”
那边又状似考虑地沉默了许久,颇为彬彬有礼道:“抱歉,有些涉及颇深远的问题恕我们不能回答。”
庄清流点头:“其实只要我想问的,你们都不会回答对吧?”
“抱歉。确实大抵如此。”
庄清流这才莫名勾眼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那么,你们一直以来只是在单方面的观察?”
诡爻声音温柔道:“你很生气。”
“当然。”庄清流毫不回避地倏一抬眼,“有人替我消失了、我的爱人以自己的性命救了所有人的性命,我生活的世界是一个动物园,我是动物园里的虫子——我自然不能心平气和。”
那边又好似不理会一样地沉默。
庄清流一字一句地沉声道:“你们没什么要说的吗?”
“我们很抱歉。”那边仍旧温柔礼貌道,“节哀。”
“哈哈哈哈哈。”庄清流忽然指腹摸着刀锋轻快笑起来,十分平静地单刀直入道,“把她给我送回来——否则,她当时是以什么东西威胁你们的,我也一模一样。”
祭坛里缓缓流动的所有光影好似一刹那都静止了下来,这次对面是真正陷入了沉寂。
庄清流头也未抬地将逐灵刀身托在眼前来回翻了翻:“你们当时对她应该有过精密的测算和评估吧?——现在不妨也来测测我?”
说着缓缓抬眼,撩起锋锐而薄敛的眼皮。
足足过了大约两分钟之久,诡爻机械平板的终于又响了起来,似有喟叹:“你和她,都是很值得尊敬的人。”这次的声音没有各种各样的故作姿态,十分诚恳而坦诚。
庄清流仍旧只是礼貌地笑笑,道:“我和她这样的人以往应该被你们借由雷劫送走过许多吧?实在不足一夸。”
“那些也是值得尊敬的人,”诡爻认真道,“是诚挚和客观的评价。”
“喔,”庄清流点头,“可我并不在意什么评价不评价,反正也没有奖金,我只在意我说的事?”
那边这次温和干脆道:“和你一样,我们会发出指令让诡爻救她,但她要先在我们留下的医疗舱里待很久,后续治疗也需要时间,你大抵清楚。”
“我不清楚。”庄清流张口就漫天要价,“也听不了二十年这个数字——两个月。”
“……”对面好似难得语塞了一下,片刻后才道,“在我们这里可以做到,但你们那里,如今并没有这样的条件。”
庄清流很快点点头,好说话道:“那就两年。最多两年。”
“……我们尽力吧。”
“多谢。”庄清流认真而郑重地抬头往无尽的虚空看了一眼,转而道,“现在再谈另一件事。”
诡爻说:“请讲。”
庄清流一字一句道:“离、开、这、里。”
对面沉默。
“关注也好,观察也好,我鞭长莫及,”庄清流声音极沉,“但是这里不需要操纵,也不可以有操纵。”
对面姿态温和道:“请相信我们,祭坛里能够无限循环的‘灵力’,是我们离开时所诚挚留下的礼物,是为了让你们生活得更好。”
“我相信。”庄清流点头道,“但是这里本来就是被你们抛弃的地方,还有什么好冠冕堂皇的;既然已经离开了,又还有什么好忌惮和害怕的?既然讲诚挚,你们诚挚地告诉我——你们愿意被一双眼睛在天上始终观察着,被一双手在背后操纵着吗?”
那边坦诚道:“任何一个文明都不愿,但是——”
“你似乎忘记了,在你的爱人回来这个条件启动后,你的威胁意愿和实际执行力都已经大幅度降低,你在此刻,已经丧失了我们之间的主动地位。”
这句平铺直叙的声音平稳而切实。
庄清流摩挲在刀锋上的手指似乎极细地顿了一下,安静片刻后,垂睫阖了阖眼:“是。我想和她好好在一起过平静的生活,不想再管别的事了。”
对面颇为温文尔雅地回道:“祝你们幸福。”
庄清流忽轻笑起来,眨眨眼,比较习惯地冲头顶道:“蟹蟹,我们会的——但在我们幸福地过完一生的时候,也就是这个世界毁灭的时候。”
对面忽然又重新陷入了沉寂。
庄清流笑得愈发恶作剧:“怎么了?没想到我可以临死前动手吗?而我一生的时间长度,简直不足为提。”
对面仍旧沉默。
庄清流有些活泼起来,支起一条腿撑着道:“我的主动地位又回来了,对不对?””
这次是长时间的寂静无声,庄清流忽然从地上撑着刀缓慢爬了起来,平稳道:“现在,也可以对我进行测算评估了。”
那道声音终于响了起来:“请你稍等片刻,这次可能需要较长时间。”
庄清流当然知道不是进行评估需要很长时间,所以比较有兴趣地点头问:“要开会商议吗?”
“是的,”那边负责对话的人仍旧跟她温和地聊道,“我们认为这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大事,同样的,你那边理当也不应该由你一人决定。”
他用的是“两个世界”,不是两个文明。
庄清流其实倒也同意,但身处一片这样的文明等级世界中只是一哂,点头答道:“是否灭世我一人就能决定。”
“……”那边颇为心平气和和温文尔雅地同意道,“你是个很危险的人。”
庄清流眨眼问:“所以你们给我的评估是多少?有评估吗?”
“满分十,是八。”
庄清流似乎有点意外:“才八?”
“六以上,便代表行为不可控,达到八,已十分危险。”
庄清流感觉颇有趣地好奇道:“那我的爱人呢?”
那边好似也沉默了一下,报了精确的:“九点九。”
似乎聊到梅花阑,庄清流眼角眉梢有些自然地温柔起来,冲对面幽默道:“这九点九以往大概都是被我拉住的,那零点一大抵也是因我少掉的——说起来,我师父应该是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