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这样坐在沙发上,什么都不做不想,无所事事的放空时光,似乎已经是很久远以前的事了。
“最近工作还好吗?”朱杏瑜捧着麦茶,呼出口气,将热雾都吹散开。司耘安躺在两人中间看儿童绘本,自从朱杏瑜陪她读过绘本以后,她就喜欢上认字。
司毓洁揽着女儿,偏头看她。“也就那样。你不是也知道吗,陈董老样子。公司这几年在拚上市,帐务部分要求的细节越来越多,系统作帐更复杂…。不过业务成长的很快,所以我手上的供货商名单便更长了。你呢?现在公司应该比这里有制度多了吧。”
“就是按部就班。所有事情都被分配好,工作被分得很细。有好有坏吧,不过福利不错,分红也有制度,每年也固定调薪。”温热的茶水让她舒服地叹息。“不然哪租得起这样的小套房。我刚毕业在你那边工作的时候,只住地起便宜的雅房。”
“当时你要走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很可惜。配合的这么好,我也开始规画你下一步工作方向,结果你就离职了。”司毓洁回想当时收到她辞职信时。
朱杏瑜沉默一阵。“你记得曾经说过要给我调薪吗?”
司毓洁挑眉。“对啊。”
“你是年初跟我说的。但一直到我要离开的时候我都没被调过薪水…”直到这时,朱杏瑜才发现自己不是毫无芥蒂。那种介于欣赏上司和被她欺骗的微妙感,又有一股不甘心,最后还是说出来了。
司毓洁微愣。“可是我当时就写了加薪申请单。而且在你离开前,我本来还打算再申请替你调一次薪。”
“是吗?”朱杏瑜也愣了。
发现当时下属要离职的原因,虽然不完全是自己造成,但也有自己疏忽的成分在。司毓洁心情微沉。“可能是Cathy卡住了吧。”
Cathy是当时的管理部经理,总经理带来的人马,也是司毓洁的上司。
“我跟她不怎么对盘。刚进公司的时候,她常借故扣我薪水,故意挑我工作问题…那时我才毕业,常常做到很沮丧,觉得为什么上个班,都有人要扯我后腿,还有这么多无聊的人情世故要处理。很想辞职,但是我刚到这里发展,人生地不熟,又没什么钱,只能咬牙撑下来。直到后来总经理把我升职了,她才比较收敛。”
“可能就是我这么傻的一直做下去,现在工作状况才好转。”司毓洁像是自嘲。“抱歉,当时我应该要注意你是不是有调整薪水…”
发现曾经很欣赏的上司并没有欺骗自己,这件事总算能够和解了。朱杏瑜垂眼笑。“啊,还好我忍不住说出来了。我一直记着这件事,很不舒服。现在知道原因了,就算了。”
“对不起…”
司耘安抬头不解问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妈妈,做不对的事情吗?”
“没有唷,我跟妈妈在聊天。安安想不想睡觉了啊?”朱杏瑜先开口解释。“早点睡,明天才有j.īng_神去游乐园唷。”
司耘安一听,立刻阖上绘本,扯着司毓洁的衣袖。“妈妈,睡觉。”
“好,我们去睡觉。”她牵起司耘安,朱杏瑜也起来带着她们进房。
司耘安一看见床上巨大的鲨鱼玩偶,开心地扑上去抱着。司毓洁坐在床沿替她拉好被子,拍背哄她。和朱杏瑜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有时候真的不敢相信我自己已经三十几岁,还有了一个孩子。”
朱杏瑜嗯了一声。
“而且还是离婚单亲。”司毓洁无意识地盯着窗外。也许是今晚太轻松了,眼前的人又在她最焦躁的时候,帮了她许多忙。所以她才说出这些压在心底许久的念头。
“我也没想过,会在现在这家公司做这么久,还开始联谊了。”朱杏瑜笑着接话,俏皮的将沉闷的气氛打散。
“所以你父母有催你结婚吗?”司毓洁好奇。她以前就知道这位下属安静是安静,但很有想法。
“也不是…就觉得无聊。所以才偶尔和同事去联谊吃饭。”倚在门边,挠挠脸颊。“其实我对结婚这件事没什么向往…也可能我还没遇到让我想结婚的人?”
“不过要是有遇到能够一起生活的对象,结婚或许是值得考虑的选项。”朱杏瑜说着说着。“你当时结婚的时候,我真的很惊讶,我记得你曾经提过他几次,都不是很适合…。”小心翼翼的用词。
“当时是想让父母放心的心情占多数吧…”司毓洁注意到女儿已经入睡,将被子拉好。“因为我独自在这里工作,他们一直很担心我没人照顾。我父母年纪大了,不想让他们整天烦恼这些,那时候,对方又向我求婚了。我就想…也许结婚是一个选择。能让我父母安心,证明我是成年人了。而且结婚后的双方,也许彼此都会有所改变。”
“事实上,改变的大概只有我。”说到过去,有些心情还没那么容易释怀。只是司毓洁将这些心情压抑着。她需要在女儿面前当个坚强的母亲,在父母面前做个坚强的女儿。不能表露出一分疲倦与脆弱。
可是现在没有这些束缚,委屈源源不绝地冒出,让她的眼眶浮上些许红丝。司毓洁深吸口气,压下酸楚感。朝朱杏瑜笑说:“结婚对象真的要好好考虑。最好先同居过会比较好。”
朱杏瑜看见她眼底的泪光,一时有些懊悔提起这件事。
“至少要知道对方到底是睡前洗澡,还是早上才洗澡。”司毓洁补充。
“…好的。”朱杏瑜好像知道了什么,不想细问。看了看时间也将近十一点多。“你早点休息吧。明天八点起床?”
“嗯,好。”
“晚安。”朱杏瑜从收纳箱里找出被子和枕头后关上门出去。
司毓洁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晚安。”
朱杏瑜躺在沙发上,庆幸自己是个很爱花钱的女人,所以沙发还算舒服。十一点还不到她平r.ì休息时间,她还没有睡意。
想到司毓洁带着小孩住在自己家,感觉颇奇异。共事的时候,两人的j_iao集仅限在工作场合,没想到多年后,她们会突然发展起私j_iao。
她还记得毕业进公司的时候,很崇拜司毓洁。年纪轻轻就是副理,听她和供货商谈合作及合约时,都有条有理。朱杏瑜当时总期望自己能像她一样的在工作上独当一面,受人信赖。
现在她也算是做到了吧。工作受主管认同,每年KPI都算前上,调薪也调的比其他人多。可是她再也没有刚毕业的那股热血了。工作跟吃饭喝水一样的稀松平常。
司毓洁在这段时间,结婚、生子,然后又离婚。
她们都在经历人生,学习长大然后被改变。经历社会化,在旁人的目光下被督促成为大人。
朱杏瑜叹了口气,闭上眼。
第5章
“你给她买太多衣服了。”司毓洁看女儿身上的开襟针织外套跟长裤,准备了一整套。
“还好吧。”朱杏瑜不太在意的回答,沉迷用手机给司耘安拍照。有个女儿的好处就是能玩真人换装秀。“安安,戴这顶小帽子好不好?”从旁边拿出一顶棕色小熊帽子,替她戴上后,彻底被她可爱迷倒了,发出惊呼声。
虽然有人这么疼女儿她是很高兴…司毓洁难以形容她的复杂心情。任她们换了几件衣服拍够照以后,才催促着两人出门。
“安安真的太漂亮了。”朱杏瑜开车时还在感叹。
经过这一夜,司毓洁深深体会到朱杏瑜有多喜欢她女儿。难怪司耘安黏着人不放。对于她不停赞叹女儿多聪明可爱之类的赞美之词,已经听到无感。她审视一圈车子内装,看到女儿正安稳地坐在儿童座椅上,开心的踢脚…不晓得朱杏瑜是在什么情况下,决定买儿童安全座椅。
“这椅子…是买给安安的?”
“我想说也许哪一天可以带她出去玩,趁着上次网络特价的时候买了一张安全椅。果然用到了。还好当时买了。”驾驶感叹自己做了明智的决定。
“…”司毓洁说不出话。对方照护孩子的程度比司耘安亲生父亲一家人还要重视。
“我也要跟阿姨出去玩。”司耘安听见关键词,马上应和朱杏瑜。“妈妈也要一起。”
“嗯,跟妈妈一起带安安去游乐园玩。”朱杏瑜哄她。
司毓洁在一旁听两人一言一语,眼神越来越柔和,嘴角的笑容始终停不下。
第一次来到游乐园,司耘安开心疯了。拉着两人到处跑,一下要和妈妈搭旋转木马,一下要朱杏瑜陪她玩摩天轮。
“阿姨!”旋转木马绕过一圈,经过朱杏瑜时,司耘安朝她挥手。朱杏瑜马上替她们母女拍照。
下来以后,拉着她们去玩碰碰车。司耘安指名要跟朱杏瑜同一台时,司毓洁眉头皱了下,有些吃醋。但还是把女儿让给朱杏瑜,自己上了另一台车。
然后像要报复似的,整个车场追逐她们的车屁股,锁定目标撞上去。
“…”这女人报复心好重。朱杏瑜好像发现她吃醋了,忍不住在心底骂她幼稚。
司耘安开心的笑倒在阿姨的怀里。“阿姨快开车撞妈妈!”
“…”女儿还没养大就要变别人的。司毓洁气恼的转方向盘朝她们的车子冲过去。
在游戏结束时间前,两个成年人谁也不让谁的互相报复。结束后,司毓洁牵着女儿又重排一次碰碰车队伍。“这次你要跟妈妈一起坐。”
司耘安兴奋的不停点头。
“…”朱杏瑜无言。果然以前很不熟,被她假装成熟的外表骗了。
她们将游乐园中适合司耘安的游戏都玩过几次,小朋友j.īng_力再旺盛,经过一整天跑跳后,也累得趴在妈妈怀里昏昏欲睡。
抱着女儿,身上的东西难免不便。司毓洁刚想乔包包的位置,朱杏瑜已经先替她拿下。
“你要去洗手间吗?我抱吧。”以为她是要去厕所,朱杏瑜朝她伸手,示意将小孩给她抱着。
那一瞬间,司毓洁…难受的有想流泪的冲动。尽管她能够独自照顾孩子,终究还是有不方便的地方,只是她很努力的去弥补这些空缺。
可是现在有人朝她伸出手,好像在告诉她,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紧绷已久的神经,在这么一刻松动了一下,被紧锁在心底的委屈趁机流淌而出。
“谢谢…”司毓洁将小孩让给她抱着。司耘安乖巧的埋在朱杏瑜肩上,蹭了蹭。
她进洗手间,稍微整理了仪容,出来时在树下的石椅上找到她们。司耘安手上拿着一根金黄色的玉米啃的嘴角都是黄色的玉米粒。
“安安说她想吃。”司毓洁过来后,朱杏瑜主动解释。
“谢谢。”司毓洁对朱杏瑜有说不完的感激。
朱杏瑜抬眼看她。“我应该也可以算安安的…干妈吧,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所以,对她好是理所当然的,不用一直说谢谢。”
“干妈是妈妈吗?”不解词汇的意思,司耘安疑惑的问朱杏瑜。
朱杏瑜刚想说不是,司毓洁已经在女儿身边坐下对她说:“是啊。”看向朱杏瑜。“是另一个妈妈唷。”
“嗯…。”摸摸小孩的头,朱杏瑜最终顺着她的话没有否认。看见司耘安眼中充满着喜悦时,她也被感染的扬起嘴角。
在外面吃完饭后,朱杏瑜开车送她们回家。帮忙抱着小孩陪她上楼,送人送到家门口。
“要进来坐坐吗?”司毓洁接过小孩,问她。
“改天吧,她累了一天了。你们早点休息。”朱杏瑜挥挥手后就离开了。
司毓洁目送她进电梯到一楼后才回屋内。
“经理…你最近看起来好像变年轻了。”助理送文件过来签名时,偷偷打量司毓洁许久,发出感叹。
“是吗?我怎么没感觉。”司毓洁失笑。有时候跟这个助理妹妹说话,她就真的觉得自己老了。思考逻辑很跳tone,想着东指着西,一堆流行语运用的如火纯青,常常说:是在哈啰?又或者越想越不对劲…最近还总在Line里面贴我就烂的贴图。
“唔,应该说,整个人很放松的样子。不像前一阵子,表情都很紧绷。”助理妹妹一脸神秘兮兮。“是不是有新对象?”
司毓洁见她越说越夸张,对她比了暂停手势。指着文件上圈起来的地方“你这文件金额错了,回去改一下。这边下的品名错了。改好再拿来给我。”
“噢…”助理一脸失落,没想到检查这么多次还有错,真的该吃叶黄素。
等人走了以后,司毓洁对着计算机停滞几秒,拿起手机照自己的脸。意外的发现屏幕上的女人,似乎真的比之前看起来年轻一点,眉眼中不再藏有过深的忧虑,气色也好了很多。
唯恐是想太多,她打开通讯软件,点开朱杏瑜:我最近看起来比较年轻吗?
朱杏瑜收到这条讯息时一头雾水。虽然她们最近经常发讯息聊天,晚上也会聊电话。还是很难想象司毓洁会传这种讯息给她…。她想了想,回说:也许是,比较放松了?
朱杏瑜:你最近比较常笑了吧。安安也这样说。
司毓洁:是吗?
朱杏瑜: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司毓洁:我不是跟你说过助理妹妹吗?她刚刚拿文件过来时,看了我很久,突然说我变年轻了。
朱杏瑜:哦~那你应该现学现用回她:是在哈啰?
司毓洁:…(小兔翻白眼)
朱杏瑜:哈哈哈哈哈
“是不是有状况。”同事趴在隔板上盯着她许久,见她笑个不停,厚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