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礼当日,侍从臣工奉旨前往景灵宫,奏告天地,祖宗。
文德殿内,文武百官着朝服,按上朝次序站列,而百官的两侧,都是随父辈官职分列而站的高官女眷,年龄都不大。
此举先前引得礼部众官齐力反对,御史台上疏,都被皇帝力压下,又有政事堂一帮宰执帮衬,便就这样定下来了。
大殿外的钟鼓楼传来鼓声,随后礼直官、通事舍人、太常卿与门阁官一一就位,皇子冠礼皆由太常卿引掌冠,门阁官赞冠。
冠礼遵循太常寺参考的旧礼,依照古礼先进行“三进”
昭华殿内有内侍省,入内内省六局二十四司等宫人立候,以备不时之需。
少年身立寝宫中,即使铜镜摆在身前也依旧闭目不语。
门阁官赞:“一进上折巾。”
“二加七梁冠。”
“三加九旒冕。”
三进礼结束后,德妃看着带上旒冕的少年,心中本是五味杂陈,却还要在众人眼前强颜欢笑,“我儿带上这冠冕,真是好看。”只有这不加华丽的词藻,是出自心中的夸赞。
“儿却只觉得,沉重。”三年未归京,而梁冠的尺寸刚刚好,少年浅笑着朝生母躬身,冕上的九旒微晃,“儿去了。”
皇城司与殿前司戒备,少年进入文德殿东房,换上朝服等候。
宫人们再次端持着铜镜上前,“阿郎换这身朝服配上这九旒冕真真是英俊。”
她对着镜子瞧了自己一眼,似仍旧稚气未脱,朝小六子道:“冠礼结束后,也不用待在大内了,今日去哪里玩?”
谁知沉闷了许久的人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来了,吓的贴身侍从脸色苍白,谁都知道今日是少年的大礼之日,“这…”
这话,旁侧众宫人也是听见了的,隐隐约约有强忍的笑声传来。
尚衣局的女官上前,“冠礼之后六王就成人了,以后这爱玩的性子也该收收了。”
少年为之一笑,“我心思全然不在此,孙尚衣又不是不知。”
“三年过去,六王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比以前更俊俏了。”
太常卿与门阁官进入东房,“郡王。”
“四叔。”少年微点头。
孙尚衣将少年头上的旒冕取下,交由太常卿掌冠。
门阁官走上前,低声道:“此次替王爷加冠的,是太子殿下。”
门阁官的话让少年一怔,她盯着任职太常卿的四叔,成王。
成王点了点头。
“圣上至!”
“陛下万安。”
一切准备就绪,鼓声三响,礼乐声停,礼直官、通事舍人与太常卿走至百官前,皇子所站的位置,紧接着戴旒冕穿朝服的皇太子出现在百官面前,威严的走到太常卿身前。
诸臣脸上表情不一,但也无人多言,只是齐朝太子躬身,“殿下千秋。”
皇太子点头后,百官面朝东,手持朝笏。
礼官进去示意少年,她便从东房出来,走至文德殿御座前,抬头看了那么一小会儿。
太子笑道:“不必诧异,本宫既是储君,但也是你的兄长,长兄如父,便向陛下请了这加冠的旨意。”
少年没有说什么,只是缓缓跪下。
礼直官奉圣旨,由通事舍人接掌宣读,“岁日云吉,威仪孔时,昭告厥字,君子攸宜,顺尔承德,永言保之,奉敕字潜。”
门阁官高声呼,“冠!”
皇太子从太常卿手中接过旒冕,躬身替其戴冠。
戴冠时,太子又极为小声说道:“冠礼本该六哥出阁时就要举行的,实因国家连年征战库中无钱,陛下又念你年少,遂推到了今日。”
少年仍旧不语。
诸臣跪拜称贺,冠礼便结束了,太子冠礼时由皇帝亲自戴冠,而去年赵王冠礼皇帝也亲自为其赞冠,今年却是太子,除了破例与阵仗大之外,皇帝子嗣少,诸臣原以为皇帝是想起了父子之情,如今看来不是。
“你们瞧,咱们这位郡王,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据闻此次我们有幸站在这里,是因为官家要替郡王选妃。”
“我爹爹说去年赵王冠礼,是官家亲自主持的,而今年…”
“能够嫁给这样一位翩翩少年,又还是王爷,就算不得宠又如何。”
“可是听说赵王也要选妃了。”
女眷们站得极远,连那受冠人的容颜都看不清,却在这里大放厥词。
“赵王,你们就别想了,这赵王妃的人选不是已经定了吗。”说罢,女子将视线转到前排,一个清冷的背影,正凝神看着文德殿正前方的受冠之人。
“听说是因为他们家得罪了太子,才转身投靠了赵王,要不是因为兵权,赵王怎么可能…”
“别说了,等人家日后成了赵王妃,小心报复你!”
冠礼结束后,皇帝率先离去,诸臣就只等着太子与受冠之人离去了。
但似乎,太子没有要离去的意思,似乎在等什么。
“诸位臣工请等一下,陛下另有圣旨。”通事舍人拿起另外一道圣旨。
“门下,朕皇六子今以成年,历任三年,德才兼备,恪守臣道,侍父尽忠,着进楚王,赐名,桓,交太常寺与宗正寺操办。”
少年为皇子,升为亲王并不意外,但赐单名,就连她自己都惊讶了一番,因为此事先前并无人通知她。
冠礼结束后,诸臣目送太子与楚王离去,旋即纷纷退出了大殿,今日本是荀休之日,无事的官员便领着家眷各自回家。
文德殿出到钟鼓楼的一段路上,不少官员走在一起议论着今日的冠礼,推算着未来楚王妃的花冠会落在谁家。
“恭喜楚王,贺喜楚王。”
“不过是陛下的天恩罢了,小王还要去向陛下谢恩,诸位臣工慢走。”
诸臣围拥的少年从众人间走出,官员见女儿看的出神,提醒道:“先回家吧。”
“是。”
开国公府门前,厮儿们上前牵住马匹,女使们则小心的搀扶着自家姑娘下马车。
“三娘回来了!”
“哥哥。”
萧云泽见到妹妹身后的父亲时将那嬉笑的脸收起,“爹爹。”
萧显荣眼神并未看向儿子,只朝女儿道:“你们先去书房等我。”
“是。”
书房内,作为家中独子的萧云泽表现的极为乖巧,萧显荣换了便服过来。
“三娘觉得,这位楚王如何?”
“有副好看的皮囊,可听有世人传他,少不好学,是诸皇子中最不受待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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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克定厥家
“少年英姿,虽有世人传他玩世不恭,可今日女儿见了,觉得不然。”
“楚王?楚王是谁?”各报社的邸报还在印制,萧云泽今日一直在家中,所以并不知道。
萧显荣旋即一个冷眼看去,他便吓的连忙闭嘴低头。
“太子早已经有太子妃,与我们也有过节,如今新纳的良娣又极为受宠,若是让你在他与赵王之间选一个,三娘选谁?”萧显荣又添道:“赵王母子如今最得宠,且前不久赵王向官家请旨要娶你为妃,官家没有拒绝。”
女子分析利弊,许久道:“赵王母子虽得宠,可是赵王生性暴戾,眼里容不得沙子,将来一旦登了大宝,岂会容忍功高之人?官家虽然没有明面拒绝,可将这选择的权利交给了国公府,这便等同于拒绝。”女子心笑,“将这得罪人的选择扔进了国公府,实在高明,天子是圣君,不想让好不容易安定的局面再生动荡,他若拒绝赵王,便是伤了父子情份,故而把难题留给我们。选赵王,的确是最大的把握,可却不是明智之举,只有不受宠的楚王,楚王母家在朝无半点势力,我们选了楚王,必遭赵王记恨,这样一来便使赵王与我们萧家相互牵制,而太子得利。”
“的确,推动这冠礼策划的,是政事堂,而平章事是太子的外公。”说及此,萧显荣叹了一口气,“楚王与赵王皆是庶出,选楚王希望渺茫不说,还会让太子得利,选赵王还有一博之力,总归要比太子好,太子假仁义,且睚眦必报,若日后登了大宝,岂会有我萧家的活路?”
“再小也是希望,再小,楚王也是官家三个儿子中的一个。”她将那三字说的格外重。
一旁的萧云泽听到这话后当即明白了,今日冠礼的郡王已经升为了楚王,又听得自己的妹妹似乎是想选楚王,于是大起了胆子,“不妥不妥,三娘,你千万不能选那个楚王当丈夫。”
“闭嘴!”萧显荣呵斥。
“爹爹,且让哥哥说吧,他听着,有话要说,憋在心里定然不是滋味的。”
萧云泽憨笑着,“还是三娘懂我。”
“二哥方才为何说不能选楚王?”
“三娘可还记得半月前爹爹罚我晚归那一夜?”
“自然记得,还是我替哥哥求的情。”
“那夜我在开封府的妓馆碰到了楚王。”
“放肆!”萧显荣再次大怒,怒的却不是儿子去青楼,“污蔑亲王乃重罪,楚王是次日归京的,且他身为一个王爷怎么会去这种地方!”
“那日萧福他们随儿一起去的,他们也亲眼见到了,大氅内着的是宗亲用的天下乐晕锦,旁人不认得,我还不认得么,后来因为四娘一事…”说着说着,萧云泽胆怯了起来,连声音也降低了几分,“他将金鱼袋拿出,与我明示了身份后便将四娘带走了,若是不信,爹爹可以去问萧福他们。”
萧云泽说的不像有假,女子疑道:“那四娘是什么人?”
“那…”萧云泽看了一样父亲,低头道:“是妓馆内的花魁娘子,而且看着,与楚王应该是熟人了。”
“作为一个宗室王爷,他怎敢…”萧显荣并未责怪儿子,是因此时心思早已不再他身上了,“看来这玩世不恭的名头,不是虚的,如此之人,只怕是烂泥扶不上墙。”
“是啊是啊,年纪轻轻不学好,跑去青楼,定然是个花心的人,三娘你嫁过去…”
“哥哥还不是一样?”女子旋即又摇头,“夫妻之名,都只是利益而已,身在国公府,我早已不报情爱它想了。”
她又铮铮的看着父亲,“爹爹,也许烂泥才是最好的。”
“嗯?”
“这样的人,才最容易掌控。”
“可是这个逆子刚刚说他…”萧海荣于心不忍。
“我是萧家的女儿,萧家养我成人,如今萧家有难,我又怎能袖手旁观,只顾自己。”
“且女儿认为,楚王并非烂泥,官家赐单名为桓,别有用意。去联文尊王统,所以辨名分示等威也,故本朝起,赐单名乃皇太子特享的权利,而桓字本还有一意!”
萧幼清从书房中拿出五经其一翻开指道:“绥万邦,屡丰年。天命匪解,桓桓武王。保有厥士,于以四方,克定厥家。于昭于天,皇以间之。”
“只要赐单字的消息下去,楚王登位,就有名正言顺之理。”
——咚咚!——
“阿郎,国公爷来信了。”
萧云泽出去接了信件将门关上再回来递与父亲。
“翁翁怎么说?”
萧显荣抬起头,“你与你翁翁,想到一块去了。”
“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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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房出来,萧云泽拉着妹妹走到了远处,“幼清,你真要嫁给那个什么楚王吗?”
“嗯。”
“可…”萧云泽皱着眉头,“那夜我见了他,他不顾体面跑到台上将那女子带走,事后我问了妓馆内的妈妈,说他曾经是这儿的常客,且与那花魁关系不简单,夜里…夜里还留宿,我看啊,八成是好上了。”
萧幼清轻轻瞥笑,“若真是像哥哥这般所说,以楚王的身份,何不把人买进王府?”
“我是为你好,你嫁过去,要是他冷落你怎么办?”
“我不需要他的宠爱,只要他乖乖听话就好。”
“那你就不为自己的将来考虑吗?”
萧幼清意味深长的看着萧云泽,“萧家的将来,便是幼清的将来!”
院外走进来一个厮儿,“姑娘!”
“弄清了?”
“属下调查清楚了,今日殿上挑事几个女子是太子母家的人。”
“果然是太子。”她又是一笑,“既然太子不想萧家与赵王联姻,那我当然要隧他的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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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礼过后不久,昭华阁。
“门下,德妃李氏,贤良淑德,勤俭…………着升贵妃。”
贵妃为四妃之首,妇人仰头时,眸中含有泪光,“臣妾,叩谢圣恩!”
从门下省出宫,马不停蹄,一直抵达外城金水河旁的巷中。
朱服官员端持圣旨,“门下…原山阴伯…”
“即日起,恢复爵位。”官员宣旨完毕后,笑托扶起跪地的长者,“恭喜山阴伯,这些都是陛下命人拿来的赏赐,不仅您恢复了爵位,就连郡王今日冠礼时也封了亲王。”
“吕侍郎,既然官家恢复了我爹的爵位,那有没有提及官职之事?”
官员知道他的意思,遂拍了拍,“这倒是没有听官家提起,不过如今楚王回京,伯爵府要有好日子了。”
宣旨的官员走后,李宅又重新挂起了山阴伯爵府的牌匾。
一天之内,同时下达三道旨意,皆是恩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