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尘意识很清晰地被抬上救护车送进医院,止血裹伤检测……不久接到张皓通知的妈妈也来了,向来镇定的脸上写满担心,从不流泪的女强人型的母亲第一次由于心疼而落泪。在国外有采访任务的爸爸也担心地打了电话细细询问,陈尘有些庆幸,毕竟他知道爸妈说爱他并不是敷衍,是真的。
病房里亲人友人关注忧心的脸,可陈尘的心始终处在焦虑渴盼中。一方面他害怕让沈彦知道自己受伤,另一方面这个受伤的自己却深深渴盼那个人此刻能出现在自己身旁。
可那个他最想看到的人没有来,是担心妈妈看出他们的关系吧,陈尘在麻醉剂的效用下睡去。醒来时,依然不见自己翘首以盼的脸,失望如细丝抽动在他体内让他躁动不安。
好不容易等到曹文波来,他急切地问沈彦怎么没来,曹文波愣了一秒即说:我没告诉他,难道你希望让他知道你受伤的事?
曹文波一句话让陈尘急冲冲的心冷却下来,是啊,若老师知道了还不定气成什么,想罢转头对曹文波说,那你先别告诉他,等我好了再说。
于是,陈尘开始在病房里焦急地盼望伤势好转。某天,陈尘拿到了自己的手机,乘妈妈出去时偷偷拨了沈彦公寓的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陈尘才想到白天他都在上班,手机想必也是关着,好不容易捱到了晚上,直到熄灯后他悄悄地再拨,这次不是没人接听。
对不起,您拨的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机械的人声传入耳,电信局太烂了!陈尘气恼地想,又拨,机械的人声一成不变。妈的,这破电信局今天到底是怎么了!竟然说是空号,怎么可能是空号!陈尘在床上闷声不响地一遍遍按重拨,里面一次次地传来冰凉的机械女声。陈尘变成一只红了眼的兽,开始疯拨沈彦的手机,回答是没有这个号码。
陈尘停止了无意义的拨号行为,看着医院黑漆漆的病房,忽然觉得恐惧无比。
不知不觉中失去自己所爱,那种感觉是无法用言语真正说明的。
十点半,拨通曹文波的手机。
“陈尘?”
“曹文波,告诉我,在我训练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去了哪里?老师去了哪里?!”失去理智的陈尘对着话筒疯吼。
“陈尘,你冷静点……”
“你叫我怎么冷静?!我要见他!我要见他……”失控的低吼到最后慢慢弱成了哽咽之腔。
方才的低吼很快引来两名值班护士,进来见陈尘正要下床,便急道:“你还不能走动。”
“我要出去。”
“你脚上断骨未接,还不能移动。”两名护士说着要拉陈尘回病床。陈尘怒狮一般吼:“我说了,我要出去,腿是我的,瘸了断了都是我的事。”
陈尘踮着脚,一跛一跛地走向门口,裹着纱布的伤口部位由于扯动又开始泛出丝丝殷红,两个被他怒气唬住的女护士在后面看着都觉眼皮直跳。
正当束手无策之时,陈尘被一个人堵了回来。“陈尘,你这是干什么!你不想要你的腿了?”放下电话从家里赶来的曹文波喘气如牛地瞪着本应戴在床上的病人。
“我要去公寓找他。”
陈尘继续往外走,曹文波双手扣住他肩膀,用力地喊道:“陈尘,你冷静点!沈老师已经走了,公寓也已经退了。”
陈尘听了脑袋一轰,身体瞬间僵直,一时由着曹文波把他带回病房,人也直挺挺地在床上躺下。
闻讯赶来的医生护士见情况稳定都渐次离开,曹文波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对着静静躺在床上的人说:“老师在你赛前一个星期就离开了。你要冷静面对这个事实。”
过了大约两分钟。
“是你到集训场地找我那几天走的吗?”陈尘静静地问。
曹文波点点头,从袋里拿出个未封口的信封。
“这是我那天赶到他公寓时他留下的。”
陈尘拿出里面的字条展开:
陈尘
我不是一个值得你爱的人,这是我很早以前就想和你说的话,却一直在自私地享受着你给我的一切。我已经毁了我的家毁了不少人,不想再毁了你。
谢谢你。
请原谅我不辞而别,姗姗也带走了,你不用再去疗养院找。
请努力做一个好儿子好男人,我会祝你一生幸福!
沈彦留
目光在那纸条的字里行间缓缓搜寻了好几个来回,仿佛要从中觅到哪怕一点属于留字人的气息,而望穿纸背,也只不过是几行冰冷的墨迹而已。
人已走。
按着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放进信封。
“他为什么要走?”
“他大概是知道了你赛车的事,而且……你妈妈似乎知道了你们的事,去找过他。”
曹文波脸上显出几分惭愧之色:“当时我接到他电话赶去公寓时他人已经走了些时候了。想着你为那个比赛辛苦训练了那么久,又正值比赛,若当时告诉你,你肯定无心比赛……何况他人已经走了,而你已在做了那么多准备后放弃,那之前为他吃的苦一切都没有结果了。后来我想等你赢了比赛在慢慢去找他……”
“再去找他?人海茫茫我又能去哪里找他……哪里有还能找得到他……”
陈尘觉得自己整个人空了,连声音也变得飘忽无力起来。
“小腿骨末端断裂,肌腱轻微受损,需要续骨,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不过,即使手术成功,除了正常行动,由于脚不能太过用力,所以以后恐怕不能再驾车了。”
医生当场宣布完伤情然后说,“请做好相关准备,两日后手术。”
“医生,难道我儿子的腿以后都不能再恢复到受伤前那样正常了?”陈母略为惊慌表情失措,现在没有什么比让自己儿子的腿复原更重要的了。
医生沉吟:“理论上应该是可以完全恢复的,不过这大概需要一个很长的时间,而且很大程度上恢复的程度依伤者个人的毅力决心而定。”
“尘尘,你听到没有,医生说是可以完全恢复的,只要你以后多做复健运动。”
“听到了。”
对于自己母亲的喜悦躺在床上的陈尘的反应可谓冷淡之至,这伤情似乎与他毫不相关。极有手段的陈母对儿子这段时间来这种不言不语接近木然的没有反应的反应,头痛得厉害,软硬兼施也已不起作用,完全束手无策。
“尘尘,你是不是气妈妈对他说了那些话,让他离开拆散你们?可我身为母亲也是逼不得已,要知道你喜欢男人是不对的,妈妈这么做完全是为你将来考虑为你好。”
“我知道,我不怪你。”没有一个母亲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变同性恋的。
是他自己不够强,不够稳,没有足够的能力给他一个不受风雨侵袭的港湾。
陈尘缓缓摇着头,可心里的痛却不可抑制地全部往胸口那处涌。每天躺在床上,脑中浮现的便是他的表情,淡漠的,忧郁的,愁苦的,微笑的,每一张都挤压着他的呼吸让他心口灌水般的难受。
有好几天他一直难以说服自己相信,那个清秀的文雅的男人就这样离开了自己的生活,从自己双臂间消失了。
他看上去是那样虚弱,还要带上一个完全需要人照顾的妹妹,少到可怜的积蓄……
那个男人窘境那个男人的凄苦,都象一把把带刺的矬子不停锥着陈尘的心。
他曾说过要爱他给他幸福。
可自己所谓的‘爱他’、‘让他幸福’,最终也只不过是又再一次狠狠地伤了他……
由于陈尘的状况,原本已商量好打算让他出国的父母也只好打消念头,手续后陈尘在医院住了近两个月才回家。人变得寡言少语,不爱和人打交道,常常一个人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即使在陈母要求下出去散步,也往往会不知不觉间走过一整条街,到之前沈彦所住的公寓处呆坐。
看着熟悉的门打开,看着陌生的人出来。
由于腿伤陈尘休了半期学,高三第二学期复学参加高考,分数没上落了榜,之后复读。而曹文波考去了外地,张皓也在之后出国,陈尘更加不与人接触了,每天除了定时做脚的复健运动就是看书。一向爱结交爱玩爱出去的儿子变成这种‘乖宝宝’,向来强势的陈母也有些黯然。
第二年,陈尘考上了外地一所大学,搬离了家。
随着时间流逝,原本有些僵硬的脚变得柔韧且富有弹性,渐恢复到了原状。只是心中被挖空了的那部分却总是那么空着,那伤仿佛张着大大的口子,把陈尘大部分的喜怒哀乐都吸进去了,而伤口周围,都被时间与伤痛侵蚀,,慢慢变得僵冷如岩石。
……
如酒的夕阳映照下,绿茵草地上围坐着一圈年轻男女。
“我想去九寨沟。”
“我要去黄山。”
“本人想去少林寺观摩,顺便学套少林棍法。”
“我要去大草原牧羊……”
“大小姐,我们只有7天时间,去那里一个来回就没了。”
正讨论得激烈,一个脸圆圆的女孩子从人堆中探出头来,对独自站在不远处的一身材十分颀长的男生叫道:“陈尘,你要去哪里?”
“我打算回家。”
“是去陪女朋友吧?”
男生不轻不重的一句话让人堆中几位女孩叽叽喳喳起来。
堆里一男生半挟醋意地开口吆喝:“喂,陈帅哥,你女朋友到底是什么样儿的美女,同室三年怎么不见带学校来看看,还是是哪校的校花?”
“我没有女朋友。”陈尘转过头来,停了下又说,“我要回寝室了,呆会还要去打工,你们慢聊。”说完人就转身离开,身后余下的窃窃私语,砸开了锅。
先前那男生又叫道:“喂喂,你们信不信?我们机械系的首席帅哥竟然没有女朋友。”夸张搞怪的声音惹得周围女生一阵地笑。不知是谁嫌不够热闹又添了句,“这就像你们外语系系花自称自己没有男朋友一样,可信度为零。”
后面的一圈善意的嬉笑传进并未走多远的陈尘耳里,但他对同室损友的故意调侃并不以为意。一米八八的身材,匀称而修长,俊朗的五官,由于早期赛车和长期锻炼造就出来的体魄和气质,比同龄人要显得更加可靠沉稳的冷静,陈尘顶着机械系帅哥的头把交椅,这样一个寡言少语一举一动都尽显冷漠成熟的陈尘,理所当然地成了众多女生目光追寻的对象。
不止一次有女生对他示好陈尘或规避或拒绝。没有兴趣谈恋爱了,也不能对任何人动心。
他这辈子最激烈最纯粹的爱,都随着那个人的离去而远离。
回到寝室,先去食堂吃饭,然后就要去咖啡馆打工了。大学三年来,陈尘每一天的生活日程都排得满满。除了上课和打工时间和必要休息时间,其余时间就是打球带在图书馆。
在学校,陈尘从来都不留给自己发呆的时间。他不愿在校园里暴露那已被自己掩藏得很深的痛。
“哇!靠!这家伙太牛了!”
“简直不是人……”
陈尘把需要带回家的东西装进袋中,耳中不时传来电视里和电视外同时发出的叫好声。寝室里的几个正在看2005摩托车冠军争霸赛,陈尘抬头,一眼就看到了赛道上那孤独飞驰在前方的熟悉身影,瞬间有丝波动与怀念涌起,他一如从前那样骄傲、孤独、引人瞩目。
低下头继续把床铺好把外面晾着的衣服收进来。终于有一个同胞从屏幕上拉回视线,
“喂,陈帅哥,几点火车?这么急的。”
“下午一点。”
“哦,一路走好,‘大帅’。”看电视的几只一同回过头来意思性地挥挥手告别,还有人不忘打趣,“要不要我护驾?帅哥,别在路上被人家美女劫跑了,嘻嘻~”
“看你们的电视吧!”陈尘笑着作势给了一拳,“预祝明天各位旅途愉快,我先闪了”
经过一寝室门口,里面传来这样的对话:
“今年冠军杯霸主非他莫属。”
“他叫什么名字?”
“周放。”
他成功了,想起赛道上那英姿飒爽的身影,陈尘脸上露出久违的微笑。
久未回来的家,看上去有些陌生。所谓的‘家’如今变成只有他一个人。上了大学陈尘便想搬出去一个人住,无奈的父母便把天水香榭的这套房子给了他,两人另在别处购了房子。虽然偶尔爸妈回来看看,但基本上现在已经是独居,这个家已变成由他一个人组成的家了。
大学三年,除了寒暑假,陈尘呆在这个房子里的时间屈指可数,但陈尘却仍然留着这套房子,且只要放假,便坚持回家。这种举动应该是心内隐约的一种执念,他不想抛弃这套房子,如同他害怕割断与以前的联系。
可以说是一种幻想,若真离开这里,那个人若来找他恐怕也无处可寻。比起消极的抛弃退让,他宁肯在这里独自一人等待,这等待尽管希望渺茫,但,总比无望要好。
洗了澡打开冰箱拿瓶啤酒,大概是妈妈知道他五一假会回家,已事先在他冰箱里购满了食物。拿瓶啤酒在沙发上坐下来,看到电话留言灯在闪,陈尘知道肯定是妈打来的。按了接听键。
“尘尘,回来之后跟妈打个电话,难得今年你爸也回来了,要是你没别的事我们全家去旅游吧。”
一条信息过后,留言灯未熄,闪了下又嘀地一声。
“陈尘,我是张浩,我回国了,回家后记得打电话给我,我们聚一聚,把曹文波也邀上,不过就我们三个,不许带女朋友噢。”
陈尘瞬间打消了原本想和父母去旅游的念头。
“法国怎么样?”
“嗨!还不就那样,我去的第一年啥都不懂,不过那边的妞确实很正点,个性又开放~”
“小心滥交得病。”
陈尘和曹文波还是去年春节时见过面,两人都在外面读书,见面的机会实在少了,而张皓已整整四年不见。老同学加好友见面,想聊的话自然很多。三个人找了家酒吧坐着边喝边聊。
“我说哥们,四年不见,你还真是男大十八变呐,”张皓瞅着陈尘笑,“几年不见,你就给我变成了这么一个又帅又酷的大帅哥,幸好我没留在国内跟你混,要不我几个女朋友还不给你尽抢了去。”
张皓哈哈笑着,又看着旁边的曹文波说:“老班长你倒没变什么,还是一脸斯文相,嗯……”
曹文波没好气地回了句:“我看变得最多的是你,活脱一个法国流氓~”
三人一阵哄笑。
“说真的,凭直觉,我真觉得陈尘像变了很多,你一直在国内,难道没发现?”
曹文波看了陈尘一眼,喝了口酒:“是吗?我看差不多啊,再说人长大了总是要变的,你该不会是看他变成成熟好男人了嫉妒心作祟吧?”
张皓却不再玩笑,盯着旁边的陈尘看。陈尘被他眼光盯得脸上挂不住了便笑着问:“真的有这么明显吗?”
一个饱饱酒嗝想起,张皓的头重重点了两下,忽然转过脸对曹文波问:“喂,班长,你没被这个家伙给抢过女朋友吧?”
一个爆栗敲到头上,“就知道你这个家伙醉了……”
三人从酒吧出来时已深夜时分,张皓喝多了酒被陈尘曹文波一左一右搀着走上大街。
“今天真痛快,还是国内好啊……”喝酒的人话多,一路上张皓嘴没停过。“明天我们去我们的母校去玩,都好几年没去了还挺想的……不知有没有变样……”
“没有没有,十年如一日。”两人扶一醉鬼在自小熟悉的大街上乱逛。
“啊,对了,你们猜我那天下飞机回家时在车上看到了谁?你们肯定猜不着,哈哈……就是我们高二那年神秘辞职的那个‘明星’班主任……说起来还真是巧,我坐的那辆的差点撞到他,我一看,乖乖,那人竟是自己过去的班主任,不过他好像不怎么记得我了……唔!痛!”
‘咚’地闷哼一响,张皓摇晃着撞倒了路边的灯柱。“你们两个家伙,怎么也不帮我看着点……”楞在身后的曹文波赶上来扶住。
“啊,抱歉抱歉,一时惊讶忘了。”
“嗯?”
“你刚刚说看到了谁?”陈尘在后面问。
张皓转过身来对着陈尘晃了晃头:“就是我们高二班主任,后来你特讨厌的那个沈老师啊。”
一只手重重地抓了过来,张皓吓得一跳,“哇,老大,你轻点。”
“你在哪里看到他的?”陈尘倾过身子,声音仍然低沉,只是那颤抖的手臂与脸上的表情彻底暴露了他此时竭力隐藏的内心真实的情绪。
离机场大约半个小时的车程,应该是主街背面的一条小街,周围有许多小型商店超市。根据酒醒后张皓的描叙,陈尘站在这条人迹稀疏的与主街岔开的背面的小街道上。心中有种从昨晚始便仿佛处于梦境中的恍惚之感。
那年伤好之后他曾默默地找过,也请过所谓的征询社之类,但一两年过去仍然毫无音讯,他甚至想过在报上登寻人启事,但终觉不妥而没有去做。四年来一直刻在心里的却不知所踪的人竟然一夜间就知道了有了消息,陈尘有点恐惧地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很长的美梦。
张皓说当时他提着菜,应该是从菜场买菜回家,那他一定就住这附近。上午十一点,陈尘站在菜场旁的一家小型超市门口。聚精会神地看着从菜场出入的各色人群,人流川息来来往往,却没有自己所等的那个。
到了晚上六点多,路灯都亮起来了,陈尘依旧站着。虽然有这么一帅哥在自己门口做活招牌,但那老板娘终于忍不住出来招呼。
“喂,帅哥,我看你在这里站了都大半天了,你是等人吗?”等人也没有这个等法啊,哪有人从上午站到晚上都不动的。老板娘心里嘀咕得厉害。
陈尘瞥了老板娘一眼,默然走开几步,顿了下脚又回转掏了张一寸黑白照片递到老板娘面前,一脸恳切:“请老板娘帮忙看看,这附近又没有这样一个人?”
老板娘接过拿到店内路灯下看了几眼,出来看到等在外面的陈尘一脸绷紧的神情不由笑了:“他是你什么人呀,看你这一脸急得……是你哥吗,不大像……”
焦急之下也顾不得她啰嗦,“你认识他?”
老板娘慢悠悠地点头:“常看到他,是我店里的常客。好像是附近一家幼儿园的老师。”
“那你知不知道他住哪儿?”陈尘心跳到嗓子眼了,不知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
老板娘扬起画得细细的眉,抬手朝左边一指:“从这边走过整条街,有一个居民小区,一进去那栋两层的旧房子就是的,你到了那再问。”
陈尘道了声谢掉头便跑,没跑几步又退回来在老板娘戏谑的笑意下接过照片,再次说声谢谢开始狂奔。
跑过一条街,看到那栋旧式两层楼的房子时,心脏在快速而猛烈地搏动。对着几个黑漆漆的楼梯口发呆时,突然有一个楼梯入口处的门开了,有人走了出来。陈尘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小星,快谢谢沈老师。”
一个男人拍着自己儿子的头示意。小男孩很有礼貌地朝门口一弯腰:“谢谢老师。”
“小星下次记得,一定要等爸爸来了才能回去哦。”一只纤细的手掌伸到小脑袋上温柔地抚了一下。那手掌,那声音,让陈尘体内的血液顿时沸腾、着火、燃烧了。
“老师,您不用再送了。”
年轻爸爸拉着儿子客气地朝老师道谢后离去。沈彦看着父子走出居民区直道,转身走进楼梯入口。看着呆呆站在自己身后几米远处的人影怔了一怔。这一带路灯很暗,沈彦刚刚送那父子俩出个门只随便架了副以前度数不怎么合的眼镜,只能隐约看到是个年轻男人的身形。
见沈彦只愣了一愣,又转而走上楼梯,陈尘的酸涩如潮水涌来。
“老师。”他在他身后酸楚地叫他。
听到声音沈彦才停住脚,过了足足几秒人开始有些反应,一震之下却又瞬间转为僵硬。
“才过几年你都忘了我吗?都已经认不出我了?”低沉的声音里是说不出的心痛与寂寞。尽管知道沈彦视力不好且又在夜间,但没被认出这件事实对陈尘初见兴奋的心无疑是一次没有准备的打击。
事实上,他忽略了,是自己变了很多。
陈尘走到他面前,看着这张日夜撕扯着自己内心的脸,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做,只是用手指极轻地在那脸上滑行。同样毫无心理准备的男人呆呆地抬眼看着眼前仿佛如梦境中飘下的人,好半天才发出声音:“陈尘……”
“是我,老师。”
“……”
沈彦已是无法相信:“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尘上前抱住眼前呆住的男人,身体是温暖的,温暖而踏实的感觉。
这次,是真的了。
这个完全不同于女性却同样柔软的身体,思之念之,四年里,一千多天,已像喝茶吃饭一样成了经常习惯。如今实实在在将他合拢在自己双臂之内,瞬间反而让陈尘有种不真实感。真的就这样再见到他了,原来世界上的事大概都冥冥之中有主宰,曾以为这天太大地太阔人太多,人海之中四顾茫茫,任心苦到发涩痛到麻木和他也不可能再见,可一夜一瞬一眨眼间,他就来到他面前,抱他在怀里。
这种乍然相逢的喜,这种离别经年的悲,这种恍如陌世的酸,言语已无法言明。
“老师……老师……”陈尘摩挲着质料粗糙的外套,一遍一遍只是叫着这个能让自己心安的名字。
被抱了许久未动的人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推开了紧搂自己的怀抱,用一种镇定而平静的语调说:“既然来了,到我屋里来坐坐吧,到大街上被人看见始终不好。”
陌生疏离的语调让全身血液滚烫的人吸了口凉气。默默地跟在后面进到屋里。房间简陋到出奇,没有客厅,进门便是卧室,电视也没有,只有一个较大的书桌一张床和一个小小的床头柜,书桌前放着一把也是这屋内唯一的一把椅子,这屋子显然很少有人拜访。卧室往里走是小得可怜的厕所兼浴室,另有一间小小的储物间被拿来当作厨房。简简单单的几个碗碟瓢盆一张旧木桌……
屋中的所有的物品无一不透露着屋子主人清贫拮据的生活。陈尘忽然间就觉得自己心口发闷,仿佛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口子,气息不畅。
明明已经见到了,心却还是被紧紧揪着,放松不了。
沈彦倒了杯茶放书桌上,见陈尘对着徒有四壁的屋子发呆,有些氖然:“房间很简陋……姗姗送到乡下一间护理院,照顾很周到,又很便宜,一个月只要一千多一点。反正我一个人住,没什么关系。”沈彦笑着替陈尘拉过椅子,又把书桌上的茶递到他面前。
“喝杯茶坐一坐,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招待你。”
递到身前的茶,陈尘没接。为什么对我这么客套?为什么对我这么疏远?陈尘感觉心中的狂喊似要冲破胸膛而出。沈彦有些尴尬,把茶放回桌上,再回头看良久没了声息的人,语声曼凝:“时间过得还真快,几年不见你又长高了不少,现在和你说话都要仰着头了,记得以前还不用的……人也变了许多,成熟多了……真成了一个帅哥……”说着沈彦轻轻笑了,“我刚才都差点没认出你……对了,你现在读大学了吧?在哪里……”
一滴透明的水珠拉出轻盈纤细的直线,断开,如流星飞坠,瞬间融入青灰色的水泥地板。
“陈尘……你……”沈彦看清,顿时有些无措,但马上又回复为那种陌生的客套,佯装的冷静,“看你,怎么哭了,都这么大的人了……”
然轻松的调侃说到最后无法为继,也只剩默然无声。
“你怎么可以用这种陌生的态度对我,怎么可以对我这么冷淡?!”
带着凄然的吼声里,陈尘霍然抬头,眼红着,里面莹然之色还未消失,表情竟是恶狠狠地瞪住沈彦,缓缓地一步步走进。沈彦完全无意识地被他逼着往后退,却被疾伸过来的长臂牢牢扣住手腕。
陈尘咬牙切齿:“你想用这种冷漠疏离的态度赶我走?你以为这样就能赶我走?你真的以为你三言两语就能让我走吗,老师?”
沈彦被执,眼神有那么一刻是混乱茫然的,只不过属于理智的那一丝清明终是回到他眼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都过去几年了,而且当时你还太小不懂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不是都过得很好?”
“你这样叫过得‘很好’?”
“虽然有些简陋却很安心。”沈彦尽量让自己脸上堆着不在意的笑。
看着眼前这个比从前更加清瘦的男人,本被他淡漠激起的想冷笑的愤怒也被堵了回去,语声顿时软下:“老师……难道这几年里你都没想过我吗?”
沈彦移开对视的目光:“我……只是希望你幸福,四年前我不辞而别是我不对,但若不那么做你一定不会让我走……陈尘,你回去吧,就当没看见过我,依旧过回你自己的生活……”
说到最后沈彦的语气里已只剩下恳求。
“是我妈跟你说什么若要我幸福就离开我不要让我变成同性恋之类的话,才让你离开是不是?”陈尘压抑了几年的怒火激动终于找到宣泄口哦,语气犀利而高亢。
沈彦眼中显出黯然。
“事实上,的确如此,如果我继续留下来,不仅会让你变得不正常,而且连你的学业生活也会被我搅得一团糟,竟然还去赛车……”
陈尘知道当年瞒着他赛车确实让他既担心又失望。“老师,我承认当年偷偷赛车让你很生气,可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沈彦只是摇头:“你不知道,两个男人在一起究竟要承受什么。”
那种疏远让一直压抑的陈尘怒火喷发,冷笑起来。
“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赛场回来看不到你的那一刻,你的残忍无情!”
沈彦面容更添痛色:“是我对你不起,可你妈说得对,我不得不离开你……其实,就算你妈妈不来找我,那时我也打算等你考了学就离开。”
“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才行?你以为离开了我就会变回正常了?”陈尘脸上的笑更加刺痛沈彦的双眼。“那我就让你看看你离开这四年来我是变得怎样的正常了。”
说话间,手指已在纽扣上飞速挪动。陈尘的表情是平静甚至冷漠的。
“不管是怎样的女人过来搭讪都没兴趣,看着女人裸体也没反应,这一千多天来我都是想着你手淫……”
“别说了!”
“任何一个女人我都不想碰任何一个男人我也不想碰,只要一做春梦,梦里都是压在你身上吻你摸你进入你!就连现在也是,只一看到你,身体就起了反应……”
衣服随着话音一同落下,露出陈尘仅着内裤的修长躯体,健壮厚实的胸膛,修长的双腿都已预示着如今的他已是个成熟的男人。
指着自己已形状毕露的下身,陈尘悲哀又讽刺地对眼前微微发抖的男人说:“这就是你所说的‘正常’吗?当校园里所有人都花前月下一对对甜言蜜语亲亲我我时,我却独自在寝室想着一个男人的脸孔想着男人的喘息疯狂地DIY,这就是你想要我变回的‘正常’吗?”
沈彦扭曲着脸孔用手捂住耳朵,声音却是如此微末无力:“我只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快三十了的老男人,身体也肮脏无比,不值得你这么对我……”
“我不要听这些鬼话!!”忍耐超过了限度,陈尘彻底失控地怒吼,“我想你念你这么久并不是要听你这些鬼话!我管你是什么,我就是要你!”
说着,猛地把沈彦抱住放到了单人床上,什么也不说,只是压着他狠狠地吻,眉毛眼睛嘴唇鼻子哪里都不放过,哪里都想占为己有。顷刻之间沈彦衣衫尽除,如初生婴儿般与陈尘裸露的炽热肌肤相贴。
“老师,”陈尘急促地喘息着,“我改变主意了,我一直以为你已明白我有多爱你……可你不明白,现在我就让你明白……”
说把抬起双腿腰身用力一挺,进入了那炙热的所在,任那紧窒的肉壁将自己融化,陈尘开始律动喘息声渐粗。
“老师,你已经是我的……我现在和你身体相连,永远也摆脱不了同性恋这顶背德的帽子了……嗯,我要你永远都不能再想离开我……”
沈彦已无力再说什么,被猛烈晃动的身体荡起的是深埋体内的一阵强似一阵的欲望,“唔……陈尘……陈尘……”
无法自持的身体颤抖着,双臂顺从地抱住那已成熟的背脊,嘴里不断地呻吟着,也只是一个名字。
或许是由于过度兴奋,陈尘一夜没睡,竟听着枕边人的呼吸清醒了整晚。就像穷得发慌的人忽然间头上被砸了个金元宝下来,又怕人偷了夜里兴奋得抱着宝物不肯放手。
沈彦还在熟睡。清黝的眉顺服地向两边舒展,下面是排刷子似的浓而黑的睫毛,那嘴角……竟然向上翘着,仿佛带着喜悦般,陈尘看着看着,心痒难耐就忍不住在那细致优美的曲线上极轻地印上吻。悄悄揭开被子,里面那具白皙身子上的凄惨痕迹都是自己所留,想着昨晚自己的孟浪强势他的情难自禁,还有那躯体相融的至高快感,陈尘一时只觉心神俱醉,整个身体都酥麻舒服得要命。
下床轻手轻脚地洗了脸做好自身清洁工作,便坐到书桌前,拿了本书偶尔翻看,更多时只是呆呆地看着露出被子外的那张清瘦的睡脸。
书桌中间的抽屉拉开了一截,陈尘正要关上,眼光忽然触到里面的一个墨绿色的小盒子,闲着无事便拿出来把玩,盒子很精致,连扣着盒盖的纽扣都能看出是出自主人的用心制作,拉开盒盖,陈尘眼睛一跳,里面放着一个墨绿色的小袋子,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这袋子还是像当年那样原封未动,只是套在外面的这个精致的小盒却是他的主人亲手所制。若非重要之物,又怎会如此珍惜。
陈尘一时又恨又爱又喜,竟呆了。
“陈尘……”听见轻唤,陈尘转过头来,见那张嘴唇动了动又没了声息。
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凑近那光润的额上一下一下地轻啄。
你这个骗子。
“老师,那个大哥哥一直在外面看着你耶。”小男孩指着游乐园门外的高大身形神秘兮兮地对自己老师说。沈彦看了看那一直站在校门外的人,低头摸了摸小男孩的头。
“他不是在看着老师,是在看你们玩耍。”沈彦温和地解释。哪知小男孩却不赞同,硬是坚持自己的观点。
“不是,那个大哥哥真的就是一直在看着老师你嘛,我注意看过,他眼睛一直跟着你转。小星你说是不是?”
小男孩扭过小脸招呼旁边的另一个男孩求证。叫小星的男孩也点了点头。
先前那小男孩便叫了起来:“老师在说谎,老师不是好孩子,老师是骗子~”
两个小家伙一起起了哄。
沈彦尴尬地瞪了门外那人一眼。
虽然是五一假期,但由于孩子太小而难得长假的父母更是抓紧机会外出轻松轻松,所以沈彦就职的幼儿园即使放假期间也有值班教师留守,以便照顾少数因为父母外出而留在园里孩子。
对于外面那个年轻的男人,沈彦觉得很无力也很混乱,这突如其来的重逢让他难以招架,更多的是让他有种虚幻之感。人对于太过美好的东西总是会心虚地觉得不太真实不太确定。
沈彦送走最后一名学生,走出幼儿园大门,马上就看到了一早就站在这儿做了一天免费门卫的人。
有点气恼他昨晚的强取豪夺,沈彦并不理他,一个人走到前面去了。
“老师。”后面的两条长腿三下两下轻松地拦在他面前两三米远。沈彦仍然不说话,并非当真生气,说穿了是别扭。
陈尘拦在他前面也不急于近前来,却缓缓自袋里掏出个墨绿色的小盒展开在手心,声音如琴键上低音缓缓流出。
“老师,你现在能不能把那三个字给我了?”
看着那盒子,看着盒子内那颗光泽莹然的小石头缓缓从盒中拿出。沈彦呆住看着,就仿佛自己私守的那棵秘密之树被连根拔起,整个暴露人前。他仅剩的别扭与自持也挂不住了。
“其实我骗了你,这对石头并不是用来祝福的,”陈尘望着由于自己私密情感曝光而一脸艳色的男人,柔声道,“它叫‘夫妻石’,只要将自己和心爱的人的名字亲手刻在那上面,便能得成心愿。”
说着,陈尘微笑着张开臂膀。
“过来我这里吧,四年前,或许我没有资格没有能力接受你这三个字,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四年过后的我。”
展开的胸膛已变得宽阔成熟,这里已足够为他迎挡所有狂风暴雨。
“……”
“过来我这里吧。这里可以给你所有想要的。”
得到爱情的年轻男人笑得简直有些狂妄。
张着双臂,展开胸膛,就像展开他和他的整个世界。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