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第69章
nana_taipei
1 年前
nana_taipei
1 年前
没有征兆的降临,无数不可见光的秘密。
也许在下一瞬谢长明就会被燃烧着火焰的金色血液吞没,这个世上有很多事,很多没有理由、难以明了的事。
由死至生,谢长明自始至终都在独木上前行。
盛流玉怔怔地听着,本能地咬了口果子,近乎透明的淡色汁水消失在他的唇齿间,他轻轻道:“我知道的。”
第108章 每一句
屋里安静了片刻。
谢长明说完这些,又问他:“我不在的时候,你是回疏风院,还是待在这儿?”
盛流玉半垂着眼,抿着唇:“不知道。”
谢长明看着他,有点好笑:“这也想不清楚吗?”
可转念一想,鸟确实是居无定所的小东西,可以随意地栖息在森林里任意一棵树上,只是小长明鸟近来长久地停留在这个院子里,也不是因为这里是谢长明为他打造的窝,只是他愿意而已。
强求不妥。
只是每日的果子、牛乳、仙露、点心等都已提前定好,总要约个地方让人送来。
谢长明想了想,也不问他,只是道:“算了,你去哪儿,就让猫送去哪儿。”
猫:“?”
它只接受送货上门,自己顶多开个门而已。
谢长明又道:“多添三条香酥小黄鱼,外加一个叉烧包。”
对于叉烧包,猫是很喜欢的,外面的面皮却不吃,所以每次吃完后都是一片狼藉,谢长明不常给它买。
猫左思右想,觉得这门生意还算划算,勉强也可。
盛流玉哼了一声,作为猫的主人,他似乎对谢长明的越俎代庖很不满:“吃那么多,又要长胖,都要抱不住了。”
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层层叠叠地堆在上面,将盛流玉的脸围住了,只露出半只眼睛,垂下的眼睫,下面却露出一小截脚踝。
很细,喂了这么多也没长胖,还是很容易就被一手握住。
可谢长明没有伸手,而是扯了扯被子,将他的脚踝重新遮住,又哄他道:“不会胖的。它每日跑着上山下山,可以减肥。”
猫:“!”
好阴险的人类!
盛流玉似乎听信了他的话,模糊地应了一句,实际上可能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猫再胖,大约也不能让他抱不住。
他只是,只是不太开心。
谢长明看得出来。
他也知道其实盛流玉的不开心很少,几乎每一次都与自己有关。
于是,谢长明难得在还未定好计划时先一步许下承诺,他道:“等这次回来,带你出去玩。”
盛流玉接受了这个临时许下的承诺,并且很轻易地相信了。
谢长明说完这些,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最后道:“天很冷,山门很远,你好好待在这儿,不要出去了。”
盛流玉缩在被子里,没有看他,闻言点了下头,很乖地听话了。
谢长明没有什么要收拾的,行李他已经在要出门前全部收拾好,同盛流玉告别完就可以离开。
盛流玉安静地躺在床上。
他听到谢长明推开门的声音,听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却又骤然消失。
胖球叫了一声。
盛流玉掀开被子,跳下床,推开窗,看到谢长明和陈意白在门前停下。
谢长明道:“我养了只猫,定了吃的,如果有人来送,你也不必管。”
陈意白问:“书院的饭堂还给送饭吗?”
谢长明大约说了一个让陈意白无法接受的数字。
陈意白惊道:“一只猫而已,至于对它那么好?”
至于。
而且不是猫,是鸟。
盛流玉想要同陈意白争辩,却见谢长明偏过头,看向这边,嘴唇微张。
他说的是:“回去。”
盛流玉没打算听话。
窗户自动合上了。
盛流玉重新支开窗,从一道缝隙往外看去,谢长明不再同陈意白说话了,只有一道远去的背影,渐行渐远,逐渐消失。
他撑着下巴,后背肩胛骨微微凸起,慢慢地伏在窗台上。
从青临峰到山门前也费了大半个时辰。
谢长明凑巧同石犀撞见。
他看得出来,石犀已是化神境界了,在整个书院的同龄人中已是无人能出其右。
石犀也看到了谢长明,微微一拱手。
谢长明瞥了他一眼。
石犀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春风得意,反而眉头紧锁,还没有当日见面的痛快潇洒,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
谢长明问了一句:“你要去何处?”
石犀似乎并不想答,片刻后才道:“修行上有些难明之处,想要回师门一趟。”
石犀的师父是程知也。
谢长明没多说什么,两人在山门处告别,山高水长,明年的折枝会再见。
秦籍的那位大舅子名叫书照影,至于其身世来历,那只绿尾鸟一概不知,只知道秦籍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尽快找到他,找到后不必听他多言,立刻斩下他的头,带回去即可。
不知是秦籍的人手太少,还是书照影确实会躲,秦籍找了许多年,才终于在前些时候寻到了些许蛛丝马迹,还未来得及深追,就被谢长明发现,提前叫人找到了书照影的藏身之处。
那只是一个大致的方位,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谢长明也亲自来找了。
这样寻了三四天,终于确定了他具体身在何处。
而盛流玉也已经孤身在朗月院里待了这么多天了。
朗月院的房间很小,两个人住显得拥挤,一个人又很空旷。
临走之时,谢长明布了阵法,屋子的门只能从里往外地推开,盛流玉在里面做什么都不会被发现,即使陈意白好奇也不可能进来打扰。
盛流玉沉默地吃饭,看书,一个人下棋,没有下雪的晴天,他也不太想出门。
他偶尔会想起谢长明临走时说过的话。
那句很矛盾的话。
在凡人的一生中,很多人会对另一个人说永远,听起来像是海誓山盟,实则很容易反悔。
因为他们的一生太过短暂,反悔所付出的代价又不是很大。
而修仙之人不会这样,但凡涉及永远的誓言,都是很郑重的承诺,是对着道心立下的誓言,如若反悔,道心一定会有异,在修仙之路上平添阻碍。
盛流玉以为以谢长明这样的性格,一辈子也不会说出“永远”。
他却很轻易地那么承诺了。
盛流玉的不开心如谢长明所想的那样少,可开心也很少,遇到谢长明后才变多,且每一次都和他有关。
两相比较下,比起不开心,盛流玉赚到的快乐可能比较多。
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其实不是这样的。
鸟的天性是追求天空、高树、自由和温暖,讨厌一切能感受到痛苦的事物和过分强烈的羁绊,因为会影响它们的远飞。
可盛流玉已经不是这样的鸟了,他违背了本能。
即使是不高兴,甚至痛苦更多,盛流玉也会希望每日都能与谢长明重逢。
他对任何一棵树都不再有兴趣,只想停留在有谢长明的地方,唯一想要落足的地方是谢长明的肩头。
这是没办法的事,对于盛流玉而言,只要能与谢长明相遇,一切都是值得的,所有违背了的本能都被融化,都在无言中消失。
他从很久前就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即使他认识的人不多,朋友很少,也本能地明白这样的感情似乎与友情不太一样,与知己无关。
就像石犀对谢长明说话时,盛流玉的心跳有一瞬的停摆。
谢长明以为他没有听到。
盛流玉是长明鸟,耳朵是不太灵敏,但在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他也能听到石犀所说的话。
每一句。
那个人说“道侣”,说“追求”,说许多似是而非的话,在盛流玉这里一开始全都是模糊的概念,然后逐渐变得清晰。
每在心中重复一个词语,盛流玉的心都会微微一颤。
道侣关系是在修仙之路上唯一可以谈得上“永远”的关系。
谢长明是这么想的吗?
他不知道。
因为当时谢长明是背对着他坐下的,盛流玉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知道他什么都没有回答。
他想知道。
很想很想知道。
第109章 百岁鸟
谢长明在郁宁镇待了好几天了。
这是云洲的一个小镇,地处两国交界,偏远至极,冬冷夏热,风沙、大雪连年不断,方圆数十里也只有这么个小镇子,这里也是两国通商的必经之路,正是由于此,虽然气候恶劣,小镇上的人口不多,来往的人反而很多。
客栈的生意很好,跑商的人都是苦出生,歇脚不愿意花太多钱,大多订普通的屋子。客栈只有一间上房,谢长明订了,说是上房,其实环境也很糟糕,窗台上堆了厚厚一层黄沙,屋内灰尘很重,如果小长明鸟也跟来了肯定是住不惯的。
谢长明孤身住了三天。
这是第四天。
镇子很小,周围也没有村落——能种的土地太少,能养活的人也不会多。客栈外不远处是一家药铺,里面有两个人,坐馆的老大夫和他的孙子。
爷孙俩是三年前搬来的,老大夫身体不大好,给人看病都隔着竹帘,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
而孙子则在外面招呼客人,负责拿药,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岁,说是有婚约,拒绝了好几位大娘的好心介绍。
谢长明一眼便看出来,爷孙俩是一个人,都是书照影。
书照影不愧是有长明鸟血脉的人,别的不会,修为不行,幻术用得还不错,只是与盛流玉的有天差地别,不能相比。
谢长明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对面摆了个小摊,那位杨大娘的红豆饼做得很好,回去的时候可以给小长明鸟带一些。
或许以后来云洲的时候可以和他同来,也让小长明鸟知道什么是人间疾苦。
有人问谢长明在这儿做什么,他说是在等人,更准确地说是在等鸟。
不是等书照影自投罗网,而是等寻来的绿尾鸟。
小重山来的那些鸟明显有古怪,搜魂的法子对他们不太好用,某些事似乎被下了禁咒,一触即毁,找不到结果,只能让他们自己说出来。书照影为人谨慎,藏了这么多年,躲人的功夫一流,想必也不会轻易松口,若是说得不如实,反倒更糟糕。
谢长明要让他自己愿意开口。
入夜。
郁宁镇的冬夜格外冷,天空出了满月,冷白的月光落满大地,一切格外冷清寂静。
谢长明只是等着。
太阳刚一落山,书照影便关了药铺,回到后院中,院子里种满了草药,就像所有凡人的院落,寻不到丝毫灵力,也不会被发现这里住了一只灵兽。只有有人靠近屋舍,准备强行打开门时,灵力才会引爆门锁,整个院落将会在一瞬间化为乌有,而屋内的人也会从地下通道逃离。
书照影很明白,最好的伪装就是将自己当作一个真正的凡人,不那么有用的阵法不如不要用,用了反而会更容易被发现不对。
即使如此小心谨慎,他也很难逃过今日的围堵。
夜深之时,十几个人从天而降,团团围住这座小院子。
他们事先用法宝将整个小镇困住,天上地下,除了月光,连一片雪花都不能飞入。
为首之人道:“书照影,你躲了几百年,也该死了。”
书照影并不想死,他躲了这么久,几年就要变换一次行踪,过得颠沛流离,过得不如一个普通的凡人,只是想活着而已。
可现在也在劫难逃。
书照影似乎是那种很弱小的鸟,在一群被秦籍用丹药喂出来用来杀人的死士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今日。
几道冷冽的刀光后,院子里充满了铁锈的腥味,那些长在冬日的药草几乎要被鲜血淹没了,叶片上滴滴答答地滴着血。
书照影睁开眼,那些人,不,是那些尸体,全都悄无声息地躺在远处。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就像方才的自己。书照影莫名地想。
他看到院子中央站了一个人,那人背对着月亮,刀尖的最后一滴血正好落下。
书照影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是谁?”
那人将刀收回刀鞘:“谢长明。有事问你。”
谢长明走到他面前,轻松地拧开门锁,没有触发那唯一的一个阵法,走进屋内。
书照影也跟了进去。
他的脸色苍白,没有丝毫血色,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他的心头,此时此刻也没有消失。
谢长明半垂着眼,也没看他,只是漫不经心道:“这只是第一批。”
书照影很清楚,他能够逃离小重山是因为那时很混乱,秦籍顾不上他,足够他逃开很远,秦籍再找他就很费功夫,而现在不同,绿尾鸟会像附骨之疽,追着他,直至杀死他,将他的尸体带给秦籍。
书照影紧紧皱眉,他试图使自己平静:“你可以救我,是吗?”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在几天前就来了,是为了等他们来?”
谢长明不置可否。
书照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喃喃道:“所以你想问我什么?又要怎么救我?”
谢长明道:“你可以先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书照影喘了口气,自嘲道:“再这么躲着吗?”
谢长明轻声道:“迟早有一天,我会杀了秦籍。”
对小长明鸟抱有那样念头的人,谢长明不会留。
书照影看着他,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丝毫看不出来已经有几百岁了,或许是不纯粹的长明鸟血脉带来的为数不多的优点。
书照影道:“除了相信你,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毕竟你连他们要来都知道,要杀我想必也很容易,不杀我,是因为有事问我。”
“所以,你要问我什么?”
谢长明抬头看了他一眼:“全部,长明鸟、盛百云、秦籍和你。”
书照影往后退了几步,瘫倒在椅子上,面对着那么多具绿尾鸟的尸体,回忆起漫长的过去。
按照血缘关系,他和盛百云是兄弟,只是盛百云不会承认,小重山也没人会承认。
因为除了前几代的长明鸟之外,如今纯血的长明鸟不会再允许有人生出混血的鸟,似乎是有损神鸟的高贵、体面,以及无上尊荣。
书照影和他的姐姐只是一个意外,他的母亲生下了四枚蛋,他和姐姐是其中的两枚,还有两枚没有孵化,也永远不会孵化成小鸟了。
他们的母亲只是一只很弱小的鸟妖,甚至不是天生的灵兽,在因缘际会下化成人形,又和盛百云的父亲交配,在本能的驱使下生蛋,孵化。
后来……后来他和姐姐就被带到了小重山。
书照影痛苦地回忆着那些记忆,他们和母亲被囚禁在小重山的宫殿中,除了每月送餐的侍女,没有别人会来探望他们。盛百云曾来过一次,他看了书照影姐姐一眼,很轻蔑,只当他们是杂种,是不应该存在的人。
如果说混血就是杂种,那么整个小重山的人全都是,只是因为他们只有父亲是长明鸟,而不是由两只混血的长明鸟生下来的。
他们的母亲只活了不到一百年就因为衰老而死去,书照影和姐姐将母亲埋在院子里最高的那棵树下。
姐姐对他说,总有一天,她要逃离这里,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只是书照影很不明白,如果小重山里的人那么讨厌他们,为什么要将他们带回来?明明母亲什么也不知道,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长明鸟的血,从而败坏长明鸟的名声。
不久后,他们的父亲似乎也寿终正寝了,盛百云成为了小重山的主人,他不再囚禁他们,也不在乎他们,可能因为他们的不体面是死去的父亲的,而不是盛百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