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南月,无名温柔到了骨子里。对外人,无名的态度算得上冷漠无情,但偶尔又会透出藏在心底的些许热血。对唐池雨,无名更像是一个引导着她成长的长辈。对司涟自己,无名也算是有恩于她。
司涟以前对无名的态度更多是猜忌与恐惧,现在她虽然仍然看不透她,但既然唐池雨如此信赖她……那么就姑且算是朋友吧。
唐池雨轻轻“嗯”了一声,她仍然握着司涟的手,目光再次集中在广阔无垠的荒漠上,眉头又一次皱起。
“殿下又在想蛮人的事?”司涟问道。
“是。”唐池雨长叹口气,“我有些害怕。”
司涟从后面抱紧了她:“害怕蛮人?”
“我们对蛮人一无所知。”唐池雨缓缓道,“这些天虽然有斥候深入荒原,要么什么都没有查到,要么有去无回。我虽然总感觉蛮人一定会再度攻来,但现在我们连他们的位置都不知道,更别说再度潜入军营中打探情况了。如果我们大秦国力能够再强盛一些,如果渭北军的数量和装备、后勤补给能够再多一些就好了,那样我们就有深入荒原探查的资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城墙上除了担忧和恐惧,什么都做不了。”
司涟沉默地低下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无声地安抚唐池雨。
“小七,你说什么呢?”
很巧的是,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无名牵着南月走过来,两人坐在旁边的城墙上,还带着一只小猫咪。
无名拍拍唐池雨肩膀,扬起下巴笑道:“小七,你就这么不信任自己?”
唐池雨一怔。
无名笑容张狂:“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相信你的渭北军一定会取得胜利。”
唐池雨眼中呆愕逐渐转化为熊熊火焰,她用力点头:“一定!”
司涟倏地蜷起手指。
她知道为什么唐池雨不够信赖她了,不是因为她不如无名好,而是因为……
她不够信任唐池雨。
同样是听见唐池雨不自信的话语,司涟想到的只是安慰她,当时她甚至在想,渭北被蛮人占领后,要怎样才能将唐池雨带走。而无名却坚信唐池雨一定会带着渭北军走向胜利。
只有足够的信任,才能换来同等的感情。
司涟一下子想通了许多。
……
又小半个月过去,九月中旬,如絮的白雪飘落在渭北荒漠中。正当大多数人都以为蛮人再也不会回来时,蛮人毫无征兆地再度攻来渭北。
斥候甚至没探查到他们营地在哪儿,只看见铺天盖地的蛮人如蝗虫过境一般,疯狂地朝渭北城墙涌来。数十里城墙,无论是从哪儿看过去,都是黑压压一片。
好在唐池雨始终要求渭北军不可松懈,一直保持着战备状态。号角及时吹起,烽火随即燃起,无数渭北军迅速投入到战斗中去。
得知大军压城的消息时,无名正和南月一起缩在被窝里逗猫。
小黄沙已经长大不少,不用再喝羊n_ai,每天随便喂点儿r_ou_就能养活。这时候的小猫咪正是好动的年纪,每天都要缠着二人陪它玩。
此时小黄沙正对着无名呲牙咧嘴,“喵呜”一声扑向无名,然后被无名轻轻弹开,在床铺上打几个滚儿,又站起来再度扑向无名。南月在旁边捂嘴轻笑,看着无名欺负小黄沙,两人一猫乐此不疲。
“老大!蛮人又打过来了!”传令兵只通知一句,就立刻向军营更深处跑去,房间外声音立刻杂乱起来。
无名拎起小黄沙的后脖颈,递到南月怀中,随即起身:“我去看看。”
“我也去城墙下等你。”南月也站起身,轻轻拉住无名袖口。
前面两场战争,南月都是呆在城墙下后勤营中等着无名的,直到战争结束才一块儿回房休息。无名虽然心疼,但小月亮已经长大了,是个独立的大人了,她没有资格替她做决定。所以无名只犹豫一瞬,便遵循南月的意愿,牵起她的手。
“嗯,我们一起去。”无名轻声道。
然而抵达城墙处时,比前面两场战争还要恐怖的厮杀声传入耳中,腥气绕过高耸的城墙,从荒漠另一头飘进来。渭北城门开了侧门,不断有骑兵从中涌出,有序地奔向战场中。
不对劲。
无名皱紧眉头,没有立刻松开南月的手,而是将她拉入怀中:“抱紧我。”
南月听话地缩进她的披风内,一如往常许多次一样。
无名脚尖点地,掠上城头。
城墙另一头蛮人大军不断涌来,几乎看不见尽头,无论向左还是向右看去都是如此。
十万人?二十万?还是更多……?
无名毫不怀疑,蛮人这一次出动了全部的兵力。
难怪前两次蛮人攻城,渭北军只是一直守在城墙附近,直到蛮人撤退时再追上去。可这次渭北军却不得不主动进攻,阻止蛮人接近城墙,否则这群如蝗虫一般的蛮人一旦涌到城墙下面来,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不是唐池雨……恐怕此时的渭北城已经如原文中一样被攻破了,届时中原大乱,民不聊生,大秦百姓将生活在真正的人间地狱之中。
第75章 沙场点兵(四)
无名只在城墙上看了一眼,就立刻掠回城墙内,策马往渭北城中奔去。
就算现实已经和发生偏差,蛮人不一定能攻下渭北城,但这一战也必定无比危险,根本不是前两场战争能够比的。
“无名……?”南月从披风中钻出来,疑惑地喊了一声。
无名在她们的小木屋前停下,抱着南月下马:“今天这一战很危险,你在城里等我,好吗?”
风声呼啸,外边渭北军营一阵忙碌,就算在城里也能隐约听见刀剑的声音。
“我想去……”南月声音很弱,她拉着无名袖口,手指轻轻地摩擦着,最终认真点头,“好。”
“真乖。”无名眯起眼揉揉她的脑袋,低头在她唇上轻触一下,“那我过去了。”
南月点点头,片刻之后,却又倾身抱住无名的腰肢:“无名,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呢?”
无名怔了一瞬,回头便看见南月仰着脑袋,眸光澄澈地看着她。
“我知道为什么。”不等无名回答,南月便轻声继续道:“在燕北的时候,我说过无名你不是一个冷血的人。你一点也不冷血,一点也不自私,你的武功很强,所以你想要去战场上杀敌,想要保护七姐姐和渭北的其他将士们。不管是以前在荒原,还是现在,你都是这样,明明嘴上说着不愿意,却总是用尽全力保护身边的人。”
“可是无名,我是一个很自私又很弱小的人,其他人怎样都和我没有关系,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很自私地希望……你不要受伤,一旦遇见危险,就及时地撤回来。可以吗?”南月埋下头,声音很弱,“我很自私,我希望你不要因为别人受伤。”
平时懂事到让无名觉得心疼的南月,竟然会说出这么不懂事的话。无名一怔,随即心里又是一阵揪痛,她究竟给南月留下了怎样错误的印象?或者说,南月对她的滤镜实在是太厚了些。
无名将南月抱进怀中,手指温柔地揉着她的脑袋。
“当然。”无名轻声道,“小月亮,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相反我也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别人怎样都和我无关,我的愿望只是和你一起活下去,直到老去而已。我不会让自己受伤的,一旦我感觉到危险,就立刻抛弃战场上的一切,逃回来见你,我们在城里好好休息。”
“放心,我绝不会有事,那些蛮人伤不了我。”无名的表情逐渐变回一贯的懒散自信,她伸手挠挠南月的下巴,眯眼笑道,“这场战争过后,蛮人应该也剩不了多少兵力了,我们还要一起回长京,然后成婚呢。”
“……嗯!”南月重重点头。
房间外突然飘起鹅毛大雪。
无名又和她紧紧拥抱一次,这才骑马消失在风雪之中。南月看着无名的背影,看见她远远朝自己招手,不由得浅浅地笑了。
无名的身影逐渐被风雪淹没。
南月回到房间里,趴在床上戳了戳小黄沙,闷闷道:“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在她的记忆中,渭北战乱明明是在大半年后。可是上一世她生在长京,消息本就不灵通,只隐隐约约听说渭北城似乎被攻破了。之后没多久,她就死在了卫鸠的剑下,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这一世……渭北战争为什么会提前呢?有了无名和唐池雨在边关,渭北城还会被攻破吗?
南月不知道。
这一年来,她的内力进步了不少,按照无名的说法,应该是七品左右了。可是她仍然做不到在战场上不拖无名的后腿,更别说保护无名了。
至于那本杀之秘籍,南月早在旅途前就将它牢记于心,就算出门在外的这些r.ì子没有再看过书,也不时在脑海中回想书中内容。可是书里教的都是暗杀之法,在四处都是敌人的战场上根本起不到什么所用。
南月皱眉趴在床边软软地叹口气,不断戳着小黄沙的脸颊,惹得它无奈地“喵喵”叫了好几声。
……
无名很快再次回到城墙下,这回她没有掠上城墙,而是随着骑兵出城,到荒漠之中迎战蛮人。头顶上不断有炮火和箭支呼啸着飞过,落在远处的蛮人大军里。不断有蛮人倒下,又不断有人冲上来。
无名略微地瞟一眼,果然在渭北军的最前方看见唐池雨的身影,司涟护在她身边,两人就这么冲进敌军之中,为渭北军开出一条道来。无名也拔出两把弯刀,随之冲过去,红月弯刀在雪中翻飞,雪花和血花j_iao织在一起,在黄沙中勾勒出一幅诡异的画卷。
无名内力充沛,弯刀割人头如割C_ào一般。
然而就算割C_ào割久了,仍会觉得累,更别说是砍天生大力的蛮人。中途无名遇见好几个四五品的高手,都纷纷被她斩落于刀下。
无名嫌弃地拍拍手上的血渍,望向黑压压的蛮人军队,听着周围的喊杀声,长长吐了口气。
蛮人这一回一定是倾巢出动。
只要打赢这场战争,就可以回长京了。不知道现在长京城里情况如何?二师父用来对付唐炙的罗网布置好了吗?
无名只走神一瞬,思绪又立刻回到战场上,专心对付眼前的敌人。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天,这场战争也持续了一整天。白雪掩盖了黄沙,又被鲜血染红,最终又变得白茫茫一片。
攻过来的蛮人越来越少,城墙下只剩下离群顽抗的零星蛮人,终于到了收尾的阶段。
“殿下!接下来就j_iao给我们,您先回城楼上休息罢!”一名将领策马而来,一戟挑飞身边的一名蛮人,朗声道。
“好。”唐池雨疲倦地点头,却仍然皱着眉望向无边荒漠。
这场战争……就这么完了么?唐池雨总觉得有些不安。虽然这场战争对两方来说都足够艰难甚至惨烈,但和唐池雨预想中仍然相差很多。
无名先前能够预测蛮人不过是暂时撤退,是因为她知道原文剧情。就算现实已经和原文不太对得上,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而唐池雨能够预测到,则是因为她曾在渭北生活了整整三年,读过兵法数百本。就算她在读书这一方面生x_ing愚钝,很多书籍根本没能看懂,但看得多了,总是能够学到一些东西的。唐池雨以为自己是靠直觉,实则是她看过的兵书,经历过的战争,都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唐池雨此时没想这么多,她犹豫一瞬,随即决定相信自己心里不安的感觉。但她现在的确已经累了,再呆在战场中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唐池雨回头厉声道:“还没有完!蛮人还有后招!百里将军,你注意整顿军纪,决不可松懈!”
“是!”那名将领声音洪亮。
唐池雨回到城墙下方时,前线的渭北将士已经整顿好,准备再度迎接蛮人的进攻。唐池雨松了口气,快步登上城墙高处。
远远朝荒漠深处看去,又看见一片黑压压的蛮人再度涌上来。
果然还没完。
唐池雨握紧了拳头。
司涟同样望着远方,她虚起眼睛,催动内力往那边看过去。
只见接近三里外的荒漠深处,十来名高大的蛮人男子扛着一个巨大的方形坐辇,辇内没有坐人,相反足足一丈高的辇身顶端,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蛮人。
那个蛮人脸上涂着诡异的白色花纹,尽管处于极其寒冷的风雪中,他却裸丨露着上半身,结实的肌r_ou_暴露在雪中,蕴藏着恐怖的爆发力。
隔着整整三里的距离,司涟却被那个蛮人身上的杀气惊得一身冷汗。
司涟本能地感觉他很强,比她,甚至比无名还要强。
蛮人一手持弓,一手拿着箭支,目光落在城墙上,似是在寻找什么。忽然他毫无预兆地搭箭,对准司涟的方向!
此时蛮人正是顺风,恐怖的一箭向司涟s_h_è来!
她根本来不及发出声音,脑海里已经被恐惧占满,只本能地往旁边一躲。箭支带着恐怖的罡风擦过她的肩头,“轰”一声s_h_è在城墙后方,一时间城墙上方碎石炸开,周围满是烟尘。
“司涟!你没事吧!”唐池雨焦急的声音响起。
“没……”司涟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见第二箭正是冲着唐池雨而来。此时唐池雨伸手拉向她,背对着城墙,根本躲不开那么恐怖的一箭!
除非……
司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内力从丹田中爆发,她猛地向前一扑,迅速将唐池雨护在怀中。
二师父曾经说得不错,司涟是爱唐池雨的,但同时她是个自私的人,她绝不会为唐池雨而牺牲。她对唐池雨的感情,还没到那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