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尊者铁石心肠不为所动,“你方才把我往里面带,是想做什么?”他的手略微放松了力道,方便少年说话。
“呜呜呜……你身上味道熟悉,我、我想请你过去救、救我同族……”
同族?
他怎么不知道这问剑谷中还有第二条蛟龙?
“不是同族,是、是……”绿衣少年打着嗝,哭得凄凄惨惨,说话结巴偏偏答得认真,“我是蛟、蛟龙,他是孔雀,我们不…不是一种妖。”
“他为了保护我,被坏女人从背后打了,天上的雷也……肚子上流了好多、好多血,连妖丹都碎、碎了一块呜……我不敢把他带出来,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你救救他……”
他弱声弱气,颠三倒四,若不是殷琅知道鹿篱的真身,鬼才听得懂这小子在扯些什么。
看在鹿篱的份上。
他轻哼一声收了火焰,伸手拎着小蛟龙的后领,“前面指路。若是被本君发现有半句假话……哼!”
小蛟龙踮着脚尖走路也不敢埋怨半声,一想到方才那恐怖的黑色火焰,身子狠狠一抖,“我再也不敢了!我什么都不会告诉别人的!呜……”
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人类语言,乱七八糟的,别是鹿篱教的吧?
踮着脚走了一截,小蛟龙低声道:“……我可以自己走的。”
殷琅一剑斩断迎面袭来的厉风,毫无感情波动,“然后被这玩意儿刮成十七八段?”
“倒也不至于……”在大魔王的注视下,小蛟龙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沉默低下头,在心里呜呜呜哭着刺痛的脚尖。
道路越发曲折狭小,又转过一棵茂密的参天巨木,小蛟龙低声说,“这条路走到尽头就是了。鹿叔被我藏在里面了,那里面阵法开启时罡风会小一点。”
又往前走了一段,天地间灵力交汇忽然混乱了起来。原本地火风水齐聚就让阵中灵力暴动不安,此处给人的感觉却好像要爆炸一般,膨胀到了一种地步。
小蛟龙脸色骤变,“鹿叔!”
用力一挣朝里奔去,殷琅一时不防,还真被他挣开了!
见此形状,殷琅权衡一二,还是提剑追了上去。
穿过两道山崖之间的狭窄缝隙,便是柳暗花明又一处洞天。
绿衣少年搀扶着双眼半闭淌出血痕的鹿篱,警惕瞪着对面母女二人。花飞莺状态看上去也不如何好,倒是花琦兰除了左臂上一道入骨血痕,再不见什么大伤。
双方同时看到了闯进来的殷琅。
小蛟龙急切中掺杂着喜色,“你…那个沈什么!”
花琦兰身体明显僵住,又很快反应过来朝他伸手,泪眼朦胧,“慕玄……”
行吧,他知道那小家伙伪装时的作态是和谁学的了。
此处再无他人,殷尊者装都懒得装,径直朝鹿篱走去,“看起来到得不算迟,没死吧师叔?”
“……兔崽子?”
鹿篱闭着眼睛把脸转向这边,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你是来帮…我的?”
“师叔这话好奇怪,我不帮你,难道帮和我有仇的花氏母女吗?”他说话的语气再正常不过,鹿篱一时半会儿竟然判断不出小崽子到底知不知道他的身份了。
“慕玄!”
花琦兰却急了。以为他不清楚内情,急切喊道:“快退开!那两人都是妖族,鹿篱更是妖王级别,一直隐瞒身份潜伏在我宗之内!”
鹿篱刚刚搭在殷琅手心的指尖一颤,就要收回,却被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然后他就听见沈慕玄用那种万年不变的懒洋洋腔调说——
“哦。”
双方都傻了。
鹿篱僵在原地。
花琦兰指着他胳膊都在颤,不可置信地强调,“那可是妖王!妖域的三大渡劫后期妖王之一的孔雀王!你是想要叛宗吗?”
“怎么会呢?你哪里看出来我有叛宗的意思了?”沈慕玄提着金光闪闪的天玑剑在他们面前晃了一圈,万分不解地反问,“花师侄,说话可要讲道理。我可是天玑剑认证过的对宗门忠心耿耿,你空口白话就想污蔑我,倒是拿出证据来啊。”
“…………”说这话之前,你倒是先把手松开啊!
不知内情的小蛟龙噗嗤被逗笑了,语气也欢快起来,手上散发着碧绿光芒,在鹿篱肩上的伤口轻轻揉搓,安慰道:“多亏我遇上了沈大哥,鹿叔你放心吧,事情我都跟沈大哥讲清楚了,他肯定不会帮欺负你的坏人的!沈大哥是好人!”
“……”
鹿篱沉默半响,低声道:“花琦兰说的是真话。”
“我知道啊。”
“……慕玄,别闹。你来救我我很感激,但把自己也赔进来就得不偿失了。”
“啧,难得一见鹿师叔说人话啊。”
鹿篱被这不合时宜的调侃梗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于是沈慕玄轻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啦,别苦着一张脸,我什么时候做过吃亏的事?要想人不知——”
“把知情者杀光不就好了?”
他语气轻快得像是说了句‘中午吃什么’,根本不给在场几人反应的时间,并指滑过剑身,浓郁的金光包裹剑身,手腕一抖,剑尖转瞬破空而出。
惊雷电转,直到脑后冷汗涔涔沾湿脸庞,花琦兰才在极度的惊恐情绪中恍然惊醒,剑尖停顿在眉心一寸,一点猩红血液从被刺破处渗出,顺着鼻梁缓缓淌下。
挡在她身前的花飞莺大口喘气,半个身子瘫软在女儿怀中,面上扯出一个大大的难看笑容来,盯着沈慕玄骤然冷下来的表情,重复道:
“沈慕玄,当日任务堂中我可有半句谎话?你师徒这般欺辱我的琦兰,不就是因为自己身子脏了,就看不得我女儿冰清玉洁?!”
沈慕玄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你在瞎说什么东西?”
花琦兰也惊声叫道:“母亲?”
“要我明说?”花飞莺吃吃笑着,看着他的眼神既痛恨又怜悯,“沈慕玄,当着外人的面我给你留点面子。当年你与琦兰好事将近,封江城却突然出关强行解除了你们的婚约,又将你关入洞府禁闭三十年,是因为什么还需要我告诉你吗!”
花琦兰的表情,说是天崩地裂也不为过了。连鹿篱都被这劲爆的秘闻惊得睁开了双眼。
唯有单纯的小蛟龙左看右看,自以为小小声在鹿篱耳边问道:“鹿叔,是…是因为什么呀?”
“不可能!”鹿篱一丝一毫的迟疑都没有,断然喝道:“我养出来的崽儿什么脾气我还不知道?这小子根本不是能委曲求全的性子,若是封江城那厮当真敢做出如此……违背人伦之事,慕玄早在那时便与那厮同归于尽了!”
末了不忘骂一句“什么混账玩意儿!”
花飞莺却不理他,只盯着沈慕玄一个劲儿的笑。
花琦兰泫然欲泣,搀着花飞莺的十指都快抠出了血,泣声哀求,“慕玄,你快解释啊…封长老怎么可能对你……娘不要胡说,一定是你记错了……慕玄你快解释啊……”
山谷入口处的草木簌簌作响,殷琅闭了闭眼,轻声道:“我本来以为‘沈慕玄’的修养已经足够好,却没想到还真的有人能把‘他’气到失态的地步,气到我无论如何都找不出一个轻轻揭过的借口。”
他这话说得奇怪,却没人注意到其间诡异之处。
花飞莺笑得更加猖狂,举止间已然显出了几分疯癫之态,抬起手指向殷琅,“你——”
未出口的话戛然而止。
闪烁着金色剑芒的天玑剑自她前胸而入,穿透后背而出。
花飞莺的表情停留在愕然上,剑芒透体而过的瞬息便切断了她所有的生命气息。
殷琅轻轻拔出了剑。
他淡淡道:“我本想让你活着,毕竟很多时候人活着总是比死了更痛苦。可是抱歉,我忍不住了。”
尖叫与痛哭姗姗来迟。
花琦兰扑在她的逐渐冰凉的身体上,疯了一般呼喊着母亲,她看向殷琅的眼神中,爱慕逐渐被恨意所取代,“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这是我娘啊……”
廉价而脆弱的爱情。
殷琅不置一词,再次举起了天玑剑。饮过人血的剑身好像更加锋利了几分,轻轻落下便能再度收割一条人命。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抬腕,刺出。
空中的灵力好像有瞬息的紊乱,身侧入口中忽然有谁扑出大喊,“师尊小心上面!”
淡蓝色的流光划破天际,轻巧灵动的剑光坠落,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挡下了天玑剑的剑锋。
它在半空中滑出优美的弧度,轻轻巧巧落在了花琦兰的右手旁,光晕收敛,露出了剑身上两个形状优美的古体字——
摇光。
第52章 剑主?你配吗?
花琦兰只短暂怔愣便转为狂喜, 颤抖着双手握住了摇光剑的剑柄。剑身蓝光大放,分出一缕顺着手臂盘旋而上,在眉心处形成一道精致的水蓝剑纹。
这是仙剑初步认主的标志, 一般来说要等到所有人试炼结束,被承认者带仙剑出谷才会正式举行结契仪式。
殷琅眉心也有一道类似的金色剑纹,平日里不驱动天玑剑时不会出现。
此时金光熠熠甚至盖过了蔽天石的色泽, 喝一声‘鞘来!’徐容怀中的剑鞘飞射而出,在半空融为一颗鹅蛋大小的金色宝石, ‘锵’的嵌入了剑柄之上。剑身金光再涨, 亮到几乎要看不清剑身的地步!
花琦兰连连后退, 狂喜之色还未消退便被惊恐覆盖, 紧握着剑柄的双手青筋毕露, “不、不不——我已经是摇光剑主了,你不能杀我!”
摇光剑配合着散发出警告剑气, 柔和的水蓝却阻止不了锐利金芒前进的脚步。
“摇光剑主?”执剑的男人哂笑,抬起空余的手在剑柄宝石处轻敲一下,“花琦兰,你母亲对我说的话,我原样还给你。这柄剑为什么承认你, 需要我告诉你吗?”
花琦兰僵住,殷琅再逼进一步,“你们花氏几乎将摇光仙剑化为了本家私有, 代代相传,若非祖父一代与魔修私通血液中混入了魔气不再纯净, 现在的摇光剑主就该是花飞莺了。可你们花氏……当真代代都无条件忠诚本宗吗?摇光剑会出现在这里,真的是承认你了吗?”
“你不要胡说八道!”
花琦兰猛地抬头,眼睛通红着大声反驳, “祖父可是那一代的摇光剑主,怎么会与魔修私通?什么混血,什么魔气,沈慕玄你怨恨我娘将你的秘密揭露出来大可冲着我来,为何要将污水泼在已逝之人身上!”
躲到后面的徐容恍然大悟,花氏代代执掌摇光剑,乃至花琦兰上一世在别有用心的情况下能成为摇光剑主,原来是血液特殊的缘故!
不过花琦兰说的‘秘密’是什么?徐容一路找来正赶上摇光剑落下,花飞莺的污言秽语半句也没听到。
身旁绿衣少年小声问,“你是沈好人的徒弟呀?”
沈好人?
徐容憋着笑,看他扶着鹿篱,以为是门中弟子,便点点头。小蛟龙认认真真嘱咐,“那你记得千万不要问沈好人的秘密。”
“为什么?”
“因为沈好人会很难过的。”绿衣少年从表情到语气都十分郑重,看得徐容失笑,心道哪来的傻小子,连生气和难过都分不清。
殷琅冷笑不语,花琦兰却陷入了难言的恐慌。
花飞莺从天罚涧带走她时,并没有和她说要去哪里。直到闯进问剑谷,才知晓母亲竟然是打着让摇光剑认主的注意来免去她的惩罚。
母亲表现出来的对问剑谷地形的熟稔于心,对摇光仙剑毫无理由的志在必得,彼时惊魂未定的花琦兰心中乱成一片,根本没想起来多问一句。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不不!花琦兰你怎么能怀疑母亲!
她的嘴唇紧绷,牙关紧咬,一字一顿,“我、不、信。”
不给殷琅再开口的机会,她把摇光剑紧握在掌心,剑尖前指,“沈慕玄,不论你怎么说,我已经是摇光剑主。宗门规定,除道主之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定仙剑剑主的罪,你必须完完整整地把我从这里带出去。”
殷琅静静看着她,忽然道:“方才我对鹿师叔说了一句话。”
“什么……”
“要想人不知——”
剑芒暴涨,璀璨的金色剑光如流霞自天边垂落,倒映出满目彤云如血,“那就让知情者再也开不了口!”
剑势斩落如雷霆汹涌,问剑谷中的地火风水在此刻忽然被激怒,难舍难分纠缠一处,霎时雷鸣电闪火花四溅,在花琦兰眼中却远不及这一剑威势。
她的世界成了一片纯粹的白,只余那不断放大的剑光。近、更近……
“知道什么样才能被称为真正的剑主吗?”剑锋入心的前一瞬,沈慕玄在她耳边说了这样一句话。
“澜天之界,合道之下,无人可阻我锋芒。即使是摇光剑。”
视野中那一泓水蓝幻梦般碎裂千百飘向远方,心口在一瞬间的刺痛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眼前的景物渐次模糊,越来越远,直至彻底化作了无尽黑夜。
重新聚合的水蓝长剑斜插进身侧地面,散发着细小‘嗡嗡’剑鸣,引来殷琅一瞥。还未归鞘的天玑剑顿时不乐意了,剑身抖动起来,散发出更大的剑鸣声。
放在别人耳中就是无意义的剑鸣,可在殷琅耳中……
摇光剑,“又凶又漂亮,恃靓行凶的美人我最喜欢了。美人快看我!”
天玑剑,“闭嘴叛徒!刚才还和坏女人一起欺负阿琅。阿琅是我先选中的,滚回你老家去!”
摇光剑,“可那不是我的本意呀。这个女人的血很奇怪,沾到身上我就控制不了自己了,只想着听她的命令保护她,直到刚才阿琅刺穿她的心脏我才清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