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一瞬,闻炀放下玉箸,睨一眼奚蘅。
奚蘅也正看向他,似是想问他怎么不继续了。
闻炀清清嗓子,终于松了口,“师尊也一起用吧。”
末了,像是怕他嫌弃似的,补充道:“若不嫌弃的话。”
话落的刹那,耳旁便是一道低沉嗓音,“不嫌弃。”
闻炀顿了顿,随即颔首。
然许久,奚蘅都未有动作,闻炀蹙眉。
说不嫌弃的是他,但不嫌弃却也不用的仍是他。
闻炀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邪.火,唇瓣微动正欲开口。
但在闻炀话音出口的前一秒,奚蘅低低的声线再度响起,不急不缓地钻入闻炀耳中。
“都是你的。”
奚蘅的嗓音又轻又慢,力度却又分毫不差,闻炀耳根隐隐有些发痒。
非是嫌弃他用过所以不动。
而是……
这些是他的。
“全部都是。”
最后一句奚蘅的尾音入耳,闻炀好像听到耳边‘砰’的一声响,像是有东西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下,速度快,同样有力。
***
自露华殿那次用膳,闻炀已经不用再多想。
奚蘅这个人,不仅恶劣,还极善伪装,连他也差点被那层光风霁月的表象所迷。
闻炀对此亦无意外。
只有这样的人,才会登顶修真界千年而无一人超越,甚至质疑他。
天资第一,实力悟性皆是第一,甚至人品都堪称绝世,更不提他那张算得上完美无缺的容貌。
这样的人,闻炀想也知道,若要挖掘出对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可以说得上是绝无可能。
但只要泄露出一丝破绽,他都会牢牢抓住。
期间自然少不得多番试探,以两人现在的关系倒是方便许多。
同时,闻炀的存在也成为了其他上玄仙宗弟子的重点注意对象,一举一动仿佛都备受关注。
具体便表现在距拜师大典越近,前来定宸峰观望的人便愈发多,纵然众人都不得随意靠近主殿、更别说去露华殿探视,可也不妨碍他们抓住闻炀离开这两处时的机会去着重观察他。
闻炀既成了上玄仙宗的弟子,一些规矩自然也是要守的,比如领取内门弟子服饰、还有宗门令牌,都需前往清静峰的物济堂领取。
亦或者每日听学,需得前往灵剑峰大殿……
每当这个时候,闻炀就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只要是他一出现,便会响起弟子们的议论,“他就是尊上收下的弟子?”
“这位师兄看起来可真……小啊。”
“听说……师兄好像是中三界的……”
“中三界,修为只有筑基,不知尊上为何收他……想必师兄必有他的过人之处吧。”
诸如此类的话语尽被闻炀收入耳中,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露出一个‘和善’的笑,面向说话的众人,“诸位师弟师妹们好。”
他的辈分在上玄仙宗算是最高的了,不管对方入门有多早,均只能得他一句‘师弟’亦或‘师妹’。
闻炀在旁人眼中修为低下来历更是平平,如此叫人不忿倒是情有可原,然而他的态度实在任谁都挑不出错处,不生气便罢,还笑脸相迎。
这般态度,众师兄弟们纷纷同他回礼,皆口称师兄。
数日下来,闻炀在众上玄仙宗弟子间的口碑不可谓不好,即使有人仍不服气,却也只得憋着。
谁让这是他们尊上的弟子,是他们的师兄,弟子间不得排挤相互打压是门规,若有违则会压到刑安峰那边的戒律阁受戒……这可得不偿失。
当然也有更为直接的办法,就是约战,双方修为若是相差无几、且均同意之后即可前往举战峰的比斗场比试,来一场师兄弟间的较量。
然而闻炀的修为在弟子间早已传开,还停留在筑基期的大都是些外门弟子,既是身为外门弟子、那就更加不会来主动找闻炀约战。
一个外门面对内门弟子就已低了一头,更别提闻炀乃亲传弟子。
且还是离妄仙尊的弟子,孰敢与之争锋?
·
如此这般,闻炀在上玄仙宗的日子倒也过得还算安生。
拜师大典也如期而至,上三界各大宗皆有来人前来上玄仙宗观礼,场面尤为盛大。
这是奚蘅预期中的场面。
他便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闻炀是他的弟子。
闻炀今日特意换上最为华贵的一套亲传弟子服饰,轻薄的白色鲛纱罩在雪色的内衫上,颈项间露出一点红色边沿的里衣,少年唇红齿白,眉清目朗,一双星眸内勾上翘极为清澈,无端令人移不开视线。
当他行入殿中出现在众人眼前时,整个大殿似乎惟余这一人,万丈光芒尽归他身,极具锋芒。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同样在看闻炀的,还有高居主位的奚蘅。
望着受众人瞩目的闻炀,奚蘅眼眸含着笑,神色无比柔和。
他的小徒弟生来便该如此。
受万众瞩目。
其他看到闻炀的诸位宗主也是颇为诧异,来时听说离妄仙尊收徒,是一个中三界且只有筑基修为的小修士,眼下一看却是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单看这通身气度,若不是他确实只有筑基修为,完全看不出他来自下三界。
倒像是……某个大世家养出来的小公子般,天然、不谙世事。
闻炀来上玄仙宗多日,早已将最初那个还会‘腼腆’的少年模样卸了个干净,此时自是从容面对着,走在大殿中央迎着旁人的目光注视亦如闲庭信步般不慌不忙。
今日是拜师大典,闻炀看向主位上的奚蘅。
他需要在众人的视线中走到奚蘅下首,对着这个人,向天道起誓。
从今日开始,他便是奚蘅的弟子。
闻炀垂了垂眸子,继续走去。
只是他才刚走出几步,还未行至主位下首,却见眼前一抹皎白的衣衫下摆闯入视野。
闻炀心间微微发紧。
再抬头,奚蘅竟从主位上走下,径直到了他面前,“为师与你一道走。”
从未有人在拜师大典上如此。
徒弟与师尊并肩而行。
这不像是拜师……
倒像是……
闻炀怔住,但就在这一瞬间,于他目光之中又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这只手指节修长,摊开着,平稳落在闻炀眼前。
奚蘅向他伸出了手。
第十二章 “不让碰?”
闻炀眼帘微垂,慢慢地将手放入奚蘅掌中,两手相交的那一瞬,他能感受到奚蘅缓缓用力收拢了五指,将他整只手都包.裹了起来。
原以为会感觉到不适,然闻炀觉出奚蘅的指尖仅是在握住他的那一瞬间紧了紧后又松开,那种被触碰的异样感渐渐变轻。
闻炀安静任奚蘅牵着手,十指相帖。
这算是二人首次真正意义上的肌肤之亲。
闻炀敛眸,喉结攒.动了下,继而抿起唇角,与奚蘅共同抬步往前行去。
两人并肩而行,相接的双手掩在似要合二为一的衣袍袖摆间,仿佛分外契.合。
这一幕叫众人看呆了去。
“这……”几位上玄仙宗长老愕然看向奚蘅。
还从未有人在拜师大典如此过。
师尊与弟子同行……
碧风看着那两道身影,深深吸了口气,憋了许久方才撇过头去看闵善神色。
众师兄弟中,闵善身为大师兄,自也是对礼仪最为看重的那一个,从来都是一丝不苟、刚正不阿。
想当初刑安峰本是由他执掌,戒律阁更是被闵善打理得井井有条。
但后来又因环宇峰中执事堂要务众多,这才改由他担任环宇峰之主。
眼下,碧风小心瞥去,就见闵善表情冷淡,看似一如往昔,却让他有种莫名心惊之感。
想来也是,大师兄虽未插手离妄收一个中三界之人为徒,但他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不顾礼数,实在是……
碧风转念一想,这似乎也有些不像离妄的作风。
且不提其他人如何看待,便是上玄仙宗的众弟子都看得好一阵瞠目结舌。
见此情景谁不感叹一句:尊上待师兄可真好。
前来观礼的黎止亦同样诧异。
虽说他一早就看出奚蘅待闻炀有所不同,可这着实有些出人意料了。
但是不论旁人作何感想,闻炀心下却是出奇的平和,带着暖意的温度顺着两人交握的手徐徐传递过来,手上的触感存在极强,即使最初的力道变轻、但它也依旧存在,紧接着又像是适应了一般,他不再那么的排斥……
至于具体原因,闻炀不欲多想,加之此刻的情形也实在没有让他多加思索的时间。
闻炀被奚蘅一路带着,待停下时,他们已然行至高台。
接下来便是对天道起誓。
闻炀是魔,但也一样会受天道辖制,起誓时说的话也都做不得假。
但是他钻了个空子,在闻炀看来,‘朝夜’与‘闻炀’是两个人,虽然这两个人都是他,但‘闻炀’这个名字、知道的无一不是魂飞魄散、身死道消。
所以,现在拜师的是‘闻炀’。
朝夜依旧是朝夜,是魔界之主,受万魔朝拜的朝夜魔尊。
***
一切也如闻炀猜测那般。
当心魔之誓立下,天道见证,闻炀正式成为奚蘅的弟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誓言不成立的现象。
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其他……闻炀看了眼身旁立下誓言的人,奚蘅侧颜正对着他,眉间的暗纹惟余一半展露出来,此刻他半张面容恍若被镀上了一层金边,下颚线条愈显锋锐,不如往常温润、倒是显出几分凌厉。
淡色的薄唇一启一合,在最后的那一刹,最后尾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奚蘅微微侧目,墨眸直视闻炀。
“今后,你我便是师徒了。”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郑重其事。
这不是闻炀第一次听到奚蘅这般说,却是首次感受到,两人之间似乎从此刻起,冥冥之中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闻炀。”奚蘅轻声唤他。
“嗯。”
闻炀滚了滚喉结,也低低地回了一句,“师尊。”
待拜师大典结束后,闻炀便欲回去,先把身上这件衣服换掉。
他是亲传弟子,并无一定要穿着弟子服饰的规矩,今日也是因日子特殊他才换上的亲传弟子服饰。
然正当闻炀准备从奚蘅下首的位置起身时,忽而听见席间有人粗声笑着,嗓音带着些戏谑道:“素闻天机阁玉真子阁主神机妙算,不知上次天元秘境一事可有眉目?”
闻炀当即停下动作,后续的话正好是他也想知道的,遂不走了。
待闻炀转过脸看清说话之人,目光扫过对方时刻不离手的本命剑,立时就将他认了出来。
可不就是当日秘境外两边都没讨到好的六剑门门主,莫萧。
这一次他倒是没急着质问,只是等玉真子的一个交待。
天元秘境乃混沌遗迹这一测算结果是天机阁的失误,玉真子从中三界回到天机阁当然少不得要重新检验一番,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莫萧这番话也着实问出了其他前来观礼之人的心声,众人的目光此刻纷纷聚集到了一袭道袍,仙风道骨的玉真子身上。
“阁主那边可有什么结果?”黎止紧跟着插了句嘴,桃花眼中写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
此事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闻见黎止接着开口询问,玉真子声音沉沉,“确实有了结果。”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他后话。
闻炀眼睫抖动两下,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对于上次在中三界出现的魔兽,他亦十分上心。
下一秒,只听玉真子道:“天机阁的五行八卦阵受损,故而导致上次的测算……”
玉真子顿了顿,黎止眸光霎时一亮,“此话怎讲?”
天机阁的五行八卦阵乃是他们祖师爷创立天机阁时设下的阵法,运行千万载从未出现过差错,竟有人敢在天机阁做手脚……
闻炀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只不过如此一来……
此事若真是什么人故意为之,就是为了引上三界的人去往天元秘境,那么魔兽也是……众人尽皆想到这点,纷纷面面相觑起来。
·
接下来的谈话,所有弟子们俱都自觉在宗主们的示意下离开主殿。
闻炀起身时脚步一顿,他看了眼奚蘅。
玉真子后面的话,他也想听。
只是见弟子们已都走散大半,闻炀知道这个场合不是自己能留的,随即慢慢起身。
但还没等他迈出一步,耳边倏然闻见了奚蘅的声音,闻炀下意识顿住脚步,余光扫到主位,奚蘅并未动作。
在他转头望去的瞬间,那道声音变得清晰。
“你先行回去。”
闻炀滞了滞,接着又听到了下一句。
“稍后为师与你说。”
至于说什么,闻炀一下就明白了。
许是看出他起身时的犹豫,奚蘅居然要将各大宗主们的谈论告知于他。
闻炀眨了下眼,冲着奚蘅的方向半眯了眯,模样看起来像是满意了,眸底是一片心满意足的淡淡笑意。
有了奚蘅的这句话,闻炀离开大殿的动作又加快了几分,刚走出大殿就碰上了正在同什么人手舞足蹈说话的云童。
后者即使在与人讨论着什么,眼神却尤其尖。
几乎是在闻炀踏出殿门的瞬间,云童的声音就从那边传了过来,“师兄!这边!”
闻炀看去,便见云童正朝他使劲挥着手。
见状,闻炀只好往他的方向走去,这时云童身边那人也跟着偏了偏身子,俊朗温润的面容便暴露在闻炀视野之中,那人远远同他点了下头。
“慕道友。”闻炀上前。
慕从烟对他微微一笑,温和道:“闻道友。”
“小师兄,”等闻炀一走近,云童就开口道,“你怎么才出来啊,启然和我都等你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