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鸟偷走当老婆这件事-第63章
enafox
1 年前

  仅仅是一天,海面就上升了这么多。

  野风中,灰白的肮脏雪花飘落,浇不灭遍布大地的火焰。

  北大封的失控,同时影响到了遥远的东大封,西大封。

  金发赤瞳的少年冯虚御风,立于半空。

  他长发和衣角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拍打的五彩双翼送出柔和春风,落雪经过他,就化为了纷沓落英,飘落在地,在岩浆中烧为灰烬,或者在重重叠叠有若群山的高浪中不知去向。

  “你这边,人好像撤得差不多了。”

  一道雷光闪过,化作银发飞扬的云中君。

  “还没撤走的人,肯定活不下去。”阿晕冷静道,“事到如今,我也救不了。”

  云中君没说话。

  海面上升,受灾的不可能只有辽州。便是他不久前离开三岛十洲时,路上还看到东海渔民推着船,跋涉在曾经的陆地上,跋涉在现在的海水中,艰难前行。

  这不容易,东大封的动荡,在沿岸掀起潮汐般的巨浪。再大的船在这样的巨浪下都只是一叶扁舟,更何况渔民们在浅滩上行进,用的都是只能坐六七个人的小船,甚至木排。

  云中君有救起他看到的几个落水百姓。

  云中君只能救起他看到的那几个落水百姓。

  他叹气,又打量四周,问:“稷下学宫的人呢?”

  “他们待在这里也没几个人能用,我让他们协助百姓们撤退了。”阿晕道。

  年轻鹓雏白日在仅存的稷下学宫人手里一番观察,发现卓远成为学宫大师兄,竟然是有几分道理的。

  虽然他那个权倾朝野大奸臣,好像有很大一部分是吹出来的假象,但论办事能力,那个男人在稷下学宫年轻一辈,已算一等一。

  倒不是说文士里,除了卓迢渺就无人了。但之前的严重内斗,让稷下学宫里有才学的老一辈,纷纷回归家乡,或者随便找了个地方归野。

  这批人里人,得志的就如各州挑选新龙扶持军阀的书院当家人,不得志的,而今比较有名的代表,墨派卢双。

  这么大,又这么快的变动,他们操持自己地方上的事都来不及,哪里抽得出人手回稷下学宫。

  “三岛十洲亦有不少人崩溃,即便是李氏的旁系……”云中君感慨,“有用还是无用,只有到这种时候才会水落石出。对了。”

  银发男人从袖中掏出一幅玉简。

  “平京的卢姑娘,请义士一位兄弟帮忙,说将这个捎给你。”

  是《祖氏缀算经》。

  “平京汇聚流民太多,又在泉野山边被牵连,地动中受灾严重,她走不开。但北大封无论如何都是文士的职责,为北大封出一份力责无旁贷。

  “人小姑娘是这么说的,陛下,你用的上吗?”

  “都说了不要叫我陛下。”阿晕立刻道。

  这个称呼对刚下决心要消灭大荒上皇帝的小鸟儿来说,实在讥讽。

  说完,他接过玉简。

  一日多前,年轻鹓雏亲眼见到李朝霜将其从清华池捞出,交予东君,带给卢妙英。

  现在,这幅玉简却出现在自己手上。

  “用得上,她有心了。”阿晕道,又问,“还有,我要的东西呢?”

  “喏,”云中君再从袖里乾坤中掏出一个大书箱,“从朝霜回到瀛洲开始,每任大夫留下的他的医案。即便是他假死沉睡的二十年,也没间断。”

  他看鹓雏接过,抱着几分希望问:“你要这个,莫非有办法救他?”

  金发赤瞳少年面上,是云中君从未见得的阴沉。

  即便是此刻淄山上方的天空,也比鹓雏的脸色爽朗。

  ……看来并不行。

  云中君眼神撇开。

  阿晕将大书箱收入自己的袖里乾坤,手上已在向《祖氏缀算经》渡入灵力。

  仿佛没有听到云中君的问题,他只道:“我会将地灾的彻底破封时刻,至少拖延一日。”

  “是,”云中君拱手应诺,“我会告知大司命和剑主。”

  金发赤瞳的少年点点头,双翼拍打,猛地一飞冲天。

  逆风雪而飞,金光闪烁中,他变作头顶金冠,双翼五彩,翎羽长长的鹓雏。

  神鸟鸿鹄的后裔,天庭之帝,东皇太一,春神——

  高声吟唱着:

  “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他飞到九天之高处,忽然调转,收敛双翼。

  以远比飞上来时更快的速度,鹓雏仿佛彗星一样坠落。

  坠落,义无反顾。

  “瑶席兮玉瑱,盍将把兮琼芳——”

  东皇太一从天而降,将自己砸进火山口。

  云中君仅能送上一道不怎么能起作用的祝术。

  “陛下,一路顺风。”

  ***

  “祝我一路顺风吧——”

  李朝霜对自己道。

  他已换好衣物,但没有穿上皮袄,因为他试穿时发现,这厚重的东西会将本来就很废的他,在行动上拖累得更废。

  李朝霜只换上皮靴,皮手套,风帽,琥珀色的水晶眼镜。

  水晶眼镜有一个搭扣,可以帮忙固定。

  这实在是巧思,比起系了带子也会给吹翻的风帽,水晶眼镜稳固得很,不用李朝霜担心它。

  就是太重,勒得有些紧。

  接下来,便是其他的用物。

  干粮,丹药和水,这些李朝霜勉强能拿动,一双手杖和一双冰镐,对常年只用拿书的他来说,未免太过沉重。

  但既然来到这里,黑发青年早已做好准备。

  他毫不犹豫,用那冰橇破坏掉了一身祝具剩下的几个节点。

  隐藏在皮肤下的金丝,顿时燃烧般散发高温。

  李朝霜开放了祝具们的限制阀门,生机以近乎强硬的姿态,暴虐地冲进他四肢和五脏六腑。

  黑发青年本该在这暴力治疗下发烧,不,他确实发烧了,但在马车外的低温中,他反而感觉不是一般地好。

  “身体,好轻快。”

  李朝霜低喃,原地跳了跳。

  他视线轻松越过马车车顶。

  “是经年累月炼体的武人,才会有的力气。”黑发青年落下后惊叹般抬手,“为了让我活下去,露娘他们真是搞出了好东西啊。”

  不再犹豫,李朝霜低下头,轻吻在缠绕手腕上的鹓雏尾羽。旋即,拿起手杖和冰橇,背上《大荒山水图》,足尖一点,生疏地运用起只知晓原理的剑客足轻之法,犹如飞鸟,不留痕迹地掠过雪地。

  再点,他已攀附于裸露出冰雪间的黑岩上。



  从山脚开始,向上一千五百丈,也就是十里,不周山上可勉强一行的路线,记载在《大荒山水图》中。

  这绣卷忽而展开,环李朝霜一周漂浮,似在为他挡风,也为他指路。

  “打开闸门后,这身咒具能坚持的时间有限。”

  黑发青年对它说,“多谢,那我们快一些吧。”

  不用带风灯,那双鎏金眼眸,是仅有雷光照耀的不周山天穹下,唯一恒定的微光。

  前三百丈的路,李朝霜根本没动用手杖和冰镐,平生第一次,只凭自己的力量疾驰。

  到了六百丈的高度,即便有失去限制的祝具,他还是感到了呼吸困难。

  若按海面算,此处是一千八百丈高。

  十二里。

  他头又开始痛起来。

  又向上六百丈,李朝霜逐渐慢下来。

  便是体内生机燃烧,他也逐渐感到寒冷沁入,呼吸不畅更是叫他视野边缘幻光变化,诸多虚幻阴影挡在前方。

  雷霆闪过,好在还未进入会触发它们的距离。

  鼓点般的心跳,早叫李朝霜无视了。

  他已无法运用足轻之法,只能一步一步向上爬。

  先前弃之不用的冰镐,钉在一面几乎垂直的冰面上,让挂在上面的李朝霜能喘息片刻。

  破坏阀门后肯定用不了多久,但它们失效得未免太快。

  哈,不愧是,不周山。

  得赶在完全失效前,再向上一些。

  他抬头看看,喘着气寻找可以容纳他放上脚的地方。他或许举起冰镐,但手上没有太多知觉。

  冰面打滑,天旋地转。

  ……踩空了?

  这回没鸟来接。

  足以掩盖所有的风声中,李朝霜一头坠入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段是七十五章开头,朝霜做的梦

  7/19捉虫

 

 

第97章 陆日(二)

  李朝露自黑暗中浮出。

  方才还身处冥河中,此刻就浸染在海水里,寒意自她周身发散去,冻结周围一小块爱面。

  漆黑海水躁动不安着,完全无视了应有的规律,居然从归墟深处上涌,使得海面不断增高。

  这种增高,在东大封此处,是平缓的。

  直到数百里外,直到东海岸边,才在地动和狂风的共助下,化为滔天巨浪。

  此时应当是白日里。

  但看起来根本不像时白日。

  乌云卷袭,犹如神灵在九天之上挥舞黑旗,浑浊的天穹和阴秽的海水无比接近,相隔只有一线,而李朝露就是那相隔的一线。

  她静静兀立。

  半晌,终于等到了想等的人。

  云中君抱着李瑟瑟,出现在她身后。

  小姑娘眼睛有点红肿,看到李朝露就想开口,但一个字没说,先打了个哭嗝。

  云中君轻抚她后背,不,此刻他不是云中君,那面上的慈光与哀伤,是属于一位丈夫与父亲的。

  他与李朝露相顾无言。

  李朝露视线下撇,唇角绽开不会出现在大司命面上的温柔笑意,对女儿道:“瑟瑟,你来了。”

  李瑟瑟浑身一颤,抬手捂住耳朵。

  好像这样,就可以不听李朝露接下来的话。

  “司命,”李朝露换了称呼,“来为我梳妆吧。”

  披黑纱氅衣的女子,说着在冰面上跪坐下来,从自己袖里乾坤中,取出镜匣妆奁。

  这镜匣虽然保养很好,却能看出是一件老物,紫檀木的表面有一道深深裂痕,哪怕修补得不错,依然留下了痕迹。

  李朝露看出李瑟瑟的不愿,劝道:“当年我没能为我母亲上最后一次妆,只能抱憾至今。至少让我在这里得到一点弥补吧,瑟瑟,为我好好梳一次妆。”

  “你昨日还说,我想接任还早呢!”

  李瑟瑟喊道,“撒谎,为什么会这样?母亲是骗子!”

  李朝露没说话,注目她的眼神静谧又宁静。

  在这样的眼神下,无论李瑟瑟还想说什么,都一起崩溃了。

  银发男人将她放下,小姑娘颤抖上前,跪坐在李朝露旁侧。

  她打开镜匣,拿起毛笔时,手已经不颤抖了。

  无论如何,作为李氏子,她可以说是从出生就开始修行,上妆的动作必须很稳。

  扑上□□,描绘眉目,在眼角点缀金粉,又将漆黑的口脂涂抹在唇上。

  一样一样检查首饰,再用染料在指甲上查漏补缺。

  李瑟瑟换了一支更细小的毛笔,于李朝露指尖轻点。

  水晕开在指甲上。

  小姑娘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眼泪弄花了染料。

  她哽咽一下,忙要擦拭,李朝露却收回手,道:“这样就好。”

  少司命会为大司命上最后一次妆。

  在那之后,少司命将会为自己上大司命的妆。

  李朝露没能为母亲上最后一次妆,时至今日,她仍会忍不住想,李春晖离开之时,会遗憾于此吗。

  “三岛十洲情况如何?”

  “还在的人,”李瑟瑟抹着眼睛道,“已全部,撤离。”

  最后两个字,她是咬牙说出的。

  大陆都倾覆,位于大陆边缘的岛链怎可能幸存。

  很多年前,三大封还不够稳定时,刚在三岛十洲驻扎下来的巫祝们,不是没做出过将来一旦情况不好,该如何后撤的预案。但到了如今,不仅那数百年没有修改过的预案,早已不合时宜,而且抛下三岛十洲重回大陆,对于一些从未离开岛上,自诩高人一等的巫祝,实在过于耻辱。

  他们哭喊岛在人在,岛亡人亡,好像这么牺牲能有什么用一样。

  种种乱象,全要在一日里弄清楚,哪怕是云中君东君处理较多,李瑟瑟仅在一旁帮忙,也将小姑娘气得够呛。

  李朝露也猜得出几分,尤其是她们李氏,声名太盛,传承太久,尾大不掉。

  至今没闹出什么事,只因为东大封压在头上。

  “预计撤到哪里?”

  李朝露问。

  “暂定为阿褥达太山。”

  李瑟瑟回答。

  “向西北么。”

  李朝露眼睫微阖,阿褥达太群山西北,只隔一片草原荒漠,便是天柱不周。

  天柱是神鸟鸿鹄的脊柱,为撑天之柱,越靠近这座高山,天地水越稳定。

  只可惜,在稳定的同时,也越寒冷,荒芜。

  李瑟瑟想到这点,奇异道:

  “难道舅舅早有预感……?”

  不然怎么时隔二十年醒来,就一门心思要往不周山去?

  “你舅舅看不了这么清楚。”李朝露想起东君回来后同她的一番交谈,眉心拧起,又平复,“他……有他要做的事。”

  言罢,她合上镜匣,将这件老物交给李瑟瑟,又将女儿往云中君那边一推。

  “你们有,我亦有。只有三大封的主看守者,没有在死前离开大封的道理,哪怕是病重如姬山长,也做到了。”

  她道:“东皇太一说他至多为北大封拖延一日,是时候了,你们走吧。”

  李瑟瑟趔趄一下,撞到一直一言不发的云中君腿上,叫他扶住。

  “你没话对我说吗?”银发男子问。

  他虽然扶住女儿,视线却落在李朝露身上。

  李朝露没有说话。

  她站起,然后背过身去。

  云中君咬牙,“我难道是送丈夫出征的妻子吗?便是妻子,也能得到一句离别之言吧?”

  李朝露并不说话。

  在她身后,青金色雷霆卷起李瑟瑟,消失如电光石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