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红袍角与青灰箭袖缠绕,他小声讲着话,多亲昵的样子。
身影渐远,破晓几人却没有任何办法。
慧班失去记忆,凡人一般成长变化,他信任寂就宛若当年信任郗吾一般,而他们却掩耳盗铃般不肯承认这个事实。
郗吾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站定不动,掌心血液顺着指尖滴答,砸在地面。
晨光微熹,又一日到来。
“啊啊——”她短促尖叫,忽又捂紧嘴巴,双目充血颠颠撞撞推开房门,她挨个儿叫门,泪滴大颗落下。
“我……”鸾鸟哽咽“白鸽就在我身边……我居然什么都没听见……我……”
火凤扶住她,柔声劝阻,“别哭啦……”
几人堆在房门里,莽原双拳紧攥,不忍再看。
扩散瞳孔仍未闭目,白鸽死前似乎毫无还手之力,直挺挺的躺在榻上,只剩一张瘪下去的皮囊。
那身血肉似乎都被什么东西吃了个干净。
昨夜这三个队伍里的女孩子居于一室,鸾鸟排行榜七,火凤排行榜九,谁也不曾想在她们之间竟是最弱的白鸽先被下手。
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越过二人的视线悄无声息杀死白鸽。
揠阖上她的双眸,整身盖上。
这个清秀坚韧的姑娘从未抱怨喊苦,丑时女未曾杀死她,她却死在了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深夜。
在场众人无一不恨,缄默似的底下头颅未再言语。
揠敲开留魂珠将白鸽的遗体收攸起来,“她不该被独自留在这里,乌托邦会以无上礼遇将她安葬。”
莽原砸门,嘴中恨骂,“什么玩意儿都冲我来,挑一个姑娘家下手,我呸!腌臜东西!”
今晨之事宛若小小插曲,未在这偌大祭司府掀起任何浪花。
厅堂之内,揠将第三张羊皮卷平铺展开,“就在今晨,它浮现出字迹了。”
“我们无法得知它出现的契机是什么,但是小队中,绝不允许再有任何一人出事,请大家相互扶持,共同走出这次站点。”
第三张羊皮卷展现众人眼前,戏谑小人被线绳吊起,嘴角微笑夸张咧到耳根,粗拙的两只手染血,牢牢抓紧线绳。
【皮影戏,月黑风高——杀人夜】
第61章 青山祭(6)
七月十四日,设醮普度时。
青山下灯火通明,□□街众三两作伴,地门打开,寻常人家也要摆上蔬果茶点以示敬意。
昏黄灯光打在脸侧,火舌跳跃轻噬烛影,祭司府办的热闹,请了皮影班子来表演,侍者们挨在一处窸窸窣窣讲着小话,忽的惊堂板一拍,你听那婉转回肠:
【傅相公,家传玉镯放我门栏】
【踩鸡留镯前世姻缘——】
【一线牵……】
铜锣南梆子相应,几寸长的花旦戏角映在鱼皮绷布上,灯光绰约,钗环辉映,长袖粉杉,好不灵韵。
“我说,这都快半个小时了,”莽原顾及周围众人,声调降下来,“这能有线索?”
“我不知道,专心看着。”沈虎睨他一眼,“还是说,你有什么其他能够找到线索的地方?”
莽原顿噎,嘀咕了句什么。
天色渐晚,被勒令紧闭一周的慧班在经历几次你追我赶后也憋不住。
外头熙攘喧嚣,南梆子声后院都能听见。
他小心睨了眼寂。
他抱胸倚门边,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慧班丧气,小声嘟囔:“呀……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皮影戏呢……”
……
寂冷哼,“你没见过的东西多了。”
寂身量极高,靠在门前时慧班连半点影子都见不到。
“马上就快要到祭祀日子了,你还在这里琢磨着看皮影戏,怎的?你是神乐舞学完了还是闲的没事干?”他阴阳怪气,出言嘲讽。
他叹息一声,蠕虫似的挪动着移到榻边,“神乐舞第二十六式旋……啊——嘶?!”
翻书声戛然中断,竹板拍在屁股上清脆回弹。
“你做什么……”
寂风轻云淡,“你不好好起来练习,只在这里纸上谈兵,别说吃竹板了,我看就是饭菜也不该让你多吃。”
“快起来了。”他催促。
……
寂冷硬下颌半明半暗隐于门外透过的灯火,他走上前,束紧慧班腰封,他声音极轻,手上动作不停,“别紧张,也别踩了裙摆。”
他拍拍慧班后腰,退后几步。
慧班手持神乐铃,脚尖绷起脆弱弧度,轻灵有力仿佛一只即将待飞的雏鹰。
他的目光落在寂身上,眸色潋滟又多情。
一如初见。
寂本是这青山中未开灵智的一只小狼,他毛色雪白,与狼群格格不入,通身皆是摸爬滚打碰撞的伤痕,虚弱的朝慧班嘶吼,随时做好战斗准备,即使他并站不稳。
慧班身后跟着徐伯,老人功力深不可测,只轻轻一睨,威压便令他抬不起头。
“跟我走吧,你受伤了,在这里活不下去的。”
他畏葸又坚定的朝小狼伸出手,眸色清透澄澈,须臾,他就脱力昏死在慧班身边。
慧班极爱这只小狼,它不吃饭他也不吃,同吃同住,一点一点的打破小狼心防。直到后来谁也未曾想到那么小一点的东西,不过短短几个月,就有一个慧班那样长。
青山有灵,不计其数的精怪应劫而生,寂还未学会幻化人身,便先学会呵退那些趴在门帷的小山精们。
它们喜欢他,超乎寻常的喜欢。
小狼在这样的环境中慢慢长大,在一个很寻常的寒夜中生了灵智,幻化人形。
他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面无表情的跟慧班比了比身高,然后心满意得的继续睡觉。
……
他少言寡语,极高傲的样子,慧班应情便为他取名寂,二人一天天的长大,相互陪伴彼此十几年。
……
【那位小娘子,请来见礼】
怪异戏腔在南梆子摇板击配中念着唱词。
慧班停下,疑惑四顾。
刹那间,室内灯烛熄灭,极短促的一声惊叫,内门大开,呼啸的风吹拂进来。
一室无人。
他在寂的眼皮子底下将慧班偷走了。
他形化兽躯,骇人威压遮天盖地,嘶吼声震耳欲馈。
【我这里将玉镯且放下,但看那佳人怎样拿?】
【我看她拾玉镯是心中已允,我二人一定要结成婚姻】
鱼皮绷布上,娇女拾镯,傅相公步步紧逼。
“拾了镯子,你可就是我的人了。”怪异腔调在慧班耳际响起,他手腕一重。
盈盈绿意的清透镯子已然挂在腕上,纤细皓腕匀亭细腻,显得那镯子更是相得益彰。
他喟叹一声,似在为自己的眼光而乐。
“这是哪里?”
目之所及皆为缥缈,只余那泛着亮光的篷布和这把椅上的慧班。
那人隐匿黑暗中,即便知道他就在身边,慧班依旧无法得知他的身份。
“玉姣,你我二人结为连理,相守终生。”
“你……你记错了……我不是玉姣……”他挣扎,“放开我……你放开我!”他脚腕被绑在椅腿上,分毫动弹不得。
蓦的,他怔愣了。
眸中水光浸浸,亮晶晶的无措。
似是不敢置信,他眨眨眼睛,一身粉白长裙极合身的裹住身体,胯骨支撑衣玦,裙摆压在椅缝中,裸露一截细白小腿。
他变成了皮影戏里的人物。
身后之人似被逗笑,语调轻快磁性“玉姣,你怎的连自个儿都不记得了?”
“滚……你走开……”他踢腾着,水润眸中生气勃勃。
皮影戏不再继续,慧班身后一沉,他很轻的抱了一下他。
“这是哪里?”慧班撇过头去。
“我的世界。”
“你的世界?”
那人勾了勾唇角,“只有我们二人,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慧班……”他放在舌间细细捻度,“你叫慧班是吗?……我好喜欢你……”
“你怎么那么乖…跳舞给我看好不好……嗯?”
他凑近,灼热鼻息喷洒在慧班颈间。
慧班不语,他便继续自顾自说下去:
“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心脏都不会跳了……”他想起些什么,极轻快,“你那么懒懒散散的样子,说一两句就要小声嘀咕,吱呀吱呀晃着脚丫……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你怎么那么漂亮……”
“你是我的了……是我的了……”
好似占有了一件稀世珍宝,于是惴惴不安的惊惧别人将他抢走,恨不得日夜揣在怀里揽着看着也毫不安心。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极冷淡,那股子跟寂撒娇耍赖的劲儿不见分毫。
那人并不应答。
慧班撇过头去,半阖双目,“你若要关便关,这样不明不白不真不假算什么样子。”
“不!”他语无伦次,乱了心神,极稚拙的样子,“给你……你别生气……”
他掏出一只摇柄拨浪鼓,憨态可掬,做工精细。他轻轻晃动,“你玩儿……你别不开心。”
“你束着绳结,我怎么玩儿?”他抬眼,问的认真。
那人似极无措,“你不要跑,我给你解开。”
那绳结用了极巧妙的束法,看似繁琐紧束,实则根本没勒疼慧班,连个红痕都未曾留下。
慧班松了松手,抬眸便问,“你为何绑我来这里?”
他在黑暗中搜寻那人的踪迹,脚步声却屡屡后退。
“你不用知道为什么……”
他低低道,“我只是,”话音未落,椅子被整个儿举起摔过来。
缥缈虚无的黑暗中,皮影案子格外引人注目,他尽可能往阴影中跑,急促呼吸时嗓子格外难受,他咳了两声便捂住嘴巴,不敢停顿。
声音愈来愈近,那人似乎近在眼前。
慧班找不到出口,他在这片黑暗的空间中寻找生路。
这似乎是片结界,触感冰冷延展,却屡屡碰壁。
“有没有人?!……”他怏怏叫喊。
四际罅隙,摇板奏乐声此起彼伏,格外森然。
【我与她虽同乡从未会过,久留恋怕的是惹起风波。】
【又恐怕众窗友笑话于我,他笑我读书人如此轻薄。似这等好姻缘怎能错过,必须要留一物暗结丝罗。】
高亢腔调戛然而止。
【我先人去世时留下玉镯,假意儿抖衫袖将它失落。】
【她若是拾去了姻缘必妥,归家去托媒人前来说合】
【缚】
玉镯收紧,似风筝扯线般引领着慧班向内走。
他抗拒不前,只听一声喟叹,疾风似的穿过慧班周边。
那人钳他手腕,玉镯复又松垮耷在腕骨。
他从后捂住慧班双眸,不消片刻,他便顷刻软倒在那人怀中。
“我怎舍得让你疼。”
他轻松抱起慧班,朝阴暗处走去。
皮影案子一闪而逝的亮光吻过他眉间狰狞疤痕。
【见君子施一礼将奴别过,假意儿抖衫袖失掉玉镯。】
【我有心配夫妻有何不可,缺少个月老仙说合媒婆】
第62章 青山祭(7)
叮铃哐当锣鼓震天,青山镇迎来了又一年的大日子。
七月十四,地门大开,百鬼夜行,拜祭礼祀。
小贩兜售着各类玩具:童稚可爱的红脸小人、白面笑佛、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绒毛坠耳挂饰……
“阿伯,我想要那个面具……”他嗫嚅道,亮晶晶的眸中满是祈求,“你可以给我买一个吗?”
没有几步,他在摊子上吃糖水,徐伯去给他挑选中意的面具,正是看见什么都新奇的年纪,只觉得眼花缭乱,处处都好。
“你喜欢这个吗?”一只骨瘦伶仃的手从桌子边推过来一只怒目金刚的面具。
那孩子小心翼翼,看样子比慧班大不了多少。
“啊……谢谢你。”
“不……”他抬头,戴着狐狸面具的孩子声音又轻又坚定,“你要不要其他的面具,我有很多很多呢……”
“可以吗?”慧班眸中澄澈,满含期待。
“可以的。”他抿了抿唇,又开口“快走吧。”
戴着笑面狐狸面具的男孩牵着他的手,人群熙攘,二人挤在中间,瞬间无踪。
明月高悬,慧班勾着那少年的手,总归是有些烦厌,八九岁的孩子,逛夜市不久便感到困意。
“嘶……阿!”他短促惊呼一声。
“怎么了?”那少年停下脚步,转身问询。
“我不要走了……”他哼哼唧唧“我要回家……”
那双澄澈的眼睛蓄泪,盈盈滚滚就要落下来,白晃晃的脚腕被荆棘割一道浅浅的痕,渗出丝微血迹。
“我要回家。”
情绪来的不讲道理,那少年俯身,狐狸面具笑意盈盈的样子。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地已离夜市十分远了。
“你走不走?”他蹲下身来。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通身穿戴精细华贵,润润的眸望过来,极惹人爱怜。
他败下阵来。
“上来吧。”那少年转身,“我背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