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镇了井水,凉凉的,在夏天的午后吃起来特别惬意。郁清给小男孩一家也递了过去。
乔书迟疑一下,接过了。
看来只要不说话,他就不会被吓到。
“小书,说谢谢。”乔爸道。
小男孩低头不说话,盯着手上的西瓜。
“乖,跟叔叔说谢谢,我们乔书是讲礼貌的孩子对不对?”乔妈温柔道。
乔书快要把头低到胸口了。
良久,他鼓起勇气似的,对着西瓜小声道:“谢谢。”
还行,就是始终没敢抬头。
乔爸便揉揉他的脑袋,歉笑道:“哎,孩子害羞。”
陈进注意到他们了,招呼道:“你们从哪过来的?小朋友上学了?几年级了?哦哦二年级好小!农家乐好玩吗?”
虽然他问的乔书,但小男孩显然又吓到了,一副“咯噔”的表情,小碎步挪到了妈妈身后藏着,所以夫妻俩只能代为回答。
也许是不喜欢人太多,吃完一块瓜,小男孩便悄悄远离了大人们的话题,跟爸妈说想看电视,跑客厅里自己一人坐着看电视去了。
沙发软软的,屋里也不热,特别舒服。乔书第一次坐,差点倒进了沙发里。
太软了!好像坐在棉花糖上一样!
幸好大人们都在外边聊天,没人看到他刚才的尴尬。于是他赶紧坐正来,两手乖巧地搭在膝盖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播……植物世界之类的吧?乔书不是很懂外语。
当然,他也没在看,他心里盯着别处呢。
“……是的,去医院看过了,说是有点自闭倾向。哎,虽然我们都不大敢相信,毕竟他在家里,其实还挺正常的。他第一年上学成绩也还好,谁知道最近下降了,老师说他在学校念课文很小声,提问不回答,也不和同学说话……”
“we……~!@#:-)……”
“专门的治疗机构我们联系好了,但是疗程很长,他死活不愿意去,为了这个干脆话也不跟我们说了,没办法……”
……
乔书一动不动地坐着,听外头爸妈压低的声音和电视里的声音交错,他的精神有点不集中,以至于身边忽然坐了个人也不知道!
那个人很高很重,一定是个大人!
他不敢动也不敢看,连电视也不敢看了,只能盯着自己的鞋子。
直到眼前移过来一包……薯片。
“嗯~”那个人发出声音说。只有一个音节,他却听出了这是让他吃的意思。
乔书不敢动。薯片便放在了他的膝盖上。
……
“诶,别太担心,我们家章树也不爱说话呢,他都那么大个人了……我看要是比赛谁说的话最少,你家孩子不一定赢得了他。”一个爽朗的男声道。
“哎哟陈进,章树什么时候变你们家的了?”女声拔高了道。
“哎何雪你不要那么小气啊,小郁老板都没意见……”
……
乔书还没听完外边的议论,薯片上又叠了一包麦丽素。
这次连“嗯~”都省了。
乔书不禁好奇起来,偷偷看了一眼,身边这个人……好像古装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一样,长衣宽袖。
接下来他还发现,这个大人居然真的比他还不爱说话!
乔书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小伙伴。
等下午和爸妈从外头玩回来,便开始搜寻章树的身影。
章树在菜地里忙活,他就悄悄站在一边看,看得久了,还能给递个工具。章树也不说话,只是朝他点点头。
乔书便也点头。
有时甚至不看他,勾勾手,乔书便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郁清是看不懂这两人的交流方式了。
乔爸和他在屋前站一块看着,迟疑地道:“你这位朋友……也是不会说话吗?语言障碍的话,我也可以帮你联系……”
那边菜地里,乔书竖起了耳朵。
“他会。”郁清笑道,“但是得看心情,一般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说话。”
乔书:“!!!”
所以大哥哥是因为他跟着心情不好,才不说话的吗?!
乔书有点失落地发呆,连章树什么时候回屋看电视了都不知道。
他没有心情看电视了,又跑屋檐下接水滴,一边叹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跟不熟悉的人说话,就脑子一片空白,喉咙也特别紧。
他从小就是自己玩,只有爷爷奶奶和他说话,慢慢就习惯了。后来……他一说话,总是不能看着人,一看人他就不会说话了,得看着别的东西。同学们觉得他是个怪人,慢慢地也不找他说话了。
但是爸爸妈妈说,他得学会跟人正常交流,不然以后没朋友的……哎。
乔书正在发呆。忽然眼前一花,有只白色的动物从天而降。雪白的毛,矫健的四肢,轻盈落下,美得跟神话里一样。
狐、狐狸!乔书内心激动喊着。他在动物园里见过这样的动物,一下就认出了。但这只狐狸和他见过的都不大一样,不论是动物园,还是书本里的。它的个头很大,姿态高傲,步态轻盈,像个优雅的……女士?绅士?
乔书纠结着人家性别,下一秒却见这只狐狸抖了抖毛,抻着脖子嚷道:“小郁!我回来了,今晚我要吃烤鸡!红烧肉!”
!!!
乔书惊道:“说、说话了?!”
随即,他发现那只狐狸的目光转了过来,特别冰冷地盯着他,像是要吃人一样。
乔书心里就是一串咯噔。
他他他听到了狐狸说话!还被发现了!这是狐狸精吗?他怕不是要完蛋!
谁知狐狸盯了半天,只是眯了眯眼,道:“不要玩水滴,那是雨的玩具。”
“诶?!”乔书傻乎乎地,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手上,再顺势看到了下方水池里左荡右荡特别着急的……水?
水流拱起,顶着两个泡泡,水在里头打转,特别像两只委屈的眼睛。
乔书一撒手,擦擦自己的眼睛,又只看到一池水而已。
奇怪……
但再怎样也没有狐狸会说话奇怪!
乔书暗搓搓地跟在狐狸身后,发现它进屋之后,就没再说话了。到小姐姐们那儿卖萌了一圈,收获了一堆零食回来,就跳到了沙发上,占据了看电视的最佳位置,抢过了章树身边的遥控器,开始摁摁摁,换台。
乔书:!!!
章树:“你又看狐仙小红娘。”
狐狸:“哼!”
乔书:“……”
他悄悄坐了过去。章树照例是不爱说话的,给他倒了一杯茶。过一会,狐狸爪子推给他一包牛肉干。
……
于是郁清和乔爸进屋的时候,就见三只在沙发上坐着,互相分享零食吐槽——
章树面无表情地:“我不喜欢这个。你呢小孩?”
乔书受宠若惊:“我、我也……”
胡二:“哼!”
……
郁清:“……”
幸好胡二只哼了一声,没说话。而乔爸的注意力似乎也不在狐狸身上,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儿子。
那边章树在问:“吃糖吗?”
乔书磕磕巴巴地:“我、我爸妈,不让……”
“辣条?”
“不让……”
“真严厉。”
“呜呜……”
乔爸:“……”
这是一场安静的聊天,一大一小的对话一直保持着每人几个字的节奏,但意外的挺和谐。
郁清拉着眼眶湿润的乔爸悄悄离开了。
“你看,找到朋友,他会说话的。”郁清安慰他道。虽然他不知道,这是章树的功劳,还是和老宅有关。
乔爸叹道:“他确实没什么朋友,也怪我们以前太疏忽了。”
然后他蹑手蹑脚地上楼了,乐呵呵地要跟妻子分享好消息去。
郁清就坐在屋外继续吃瓜,夏天的蝉声不知何时来了,“知了——知了——”一遍遍重复,却一点不令人烦躁。
陈进正闲得慌呢,一听蝉声,便提出捉知了去。
郁清没动,告诉他只要不碰樟树,怎么捉都行。
老宅却道:“他捉不到的。”
郁清奇怪:“为什么?”
老宅慢悠悠地说:“外面的蝉声已经被我屏蔽了,那是知蝉。一种会与人呼应的情绪之物,透明的,小小的,没有人能看见,只能凭着声音寻找。被人看到的时候,它就消失了。我听说有天生不会说话的小人族,偶然间发现了它,就忽然会开口说话,而且变得能言善辩起来。”
“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情绪之物,由不会说话的困扰滋生。但是出现之后,它们往往又是治愈那人的良药。”老宅说着又纳闷道:“这应该是那孩子的情绪,但是他还没找到知蝉,就开始会说话了,奇怪……”
又问:“小郁真的不要抓知蝉吗?我知道它在哪里嚯。既然催生的人还没有看到的话,它就能帮助其他不会说话的人哦!”
“!!!”
郁清坐不住了。
第36章 有些好事
知蝉透明无色, 光要找到就不容易,更别说它还会飞,捉的时候还不能看。
幸好老宅说它可以帮忙捉下来,因为树屋不像人和动物一样有眼睛, 不用担心看到知蝉。但是得准备个不透光的瓶子, 否则一旦被谁看到, 它就消失了。
郁清便找了个乳白色的瓶子, 等老宅捉了来, 便在里头放一根树枝,让它能爬着,然后盖子上戳个小洞,透个气。
“知蝉的寿命没有普通的蝉那么短,但养起来特别麻烦。它只吸食当天的露水,一天不吃的话, 第二天也会消失的嚯, 所以最好尽快找到需要它的人。”老宅说。
因为万一哪天下雨的话, 就没有露水可以采集了。
所以这个小东西也是看天吃饭, 不容易啊。郁清感叹。
“是的嚯, 不过还没有人真正养过它。在我们的世界, 知蝉出现没多久就会消失了,因为人们都很乐于寻找它。”
郁清想想也不奇怪,就算是个说话没有障碍的人,也会想要说得更好的吧。
不过,这蝉既然是乔书弄出来的,还是问问人家比较好。
他生怕小男孩不敢和他说话, 还特意把章树也一起叫了过来。
没想到他说了故事之后, 乔书盯了他半天, 紧张地左看右看,低头小声道:“你也是妖怪吗?”
郁清:“??”
章树戳了戳他,似乎别有暗示。
郁清心领神会,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乔书便松了口气,高兴道:“那你是什么妖怪?”
郁清:“……”
“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乔书拍胸脯保证,又问:“你说的这个东西,可以让哑巴开口吗?”
郁清和老宅确认了一下,道:“可以。”
乔书:“那我得好好想想送给谁。”
又有点心痒痒地道:“我真的不能看一眼吗,就一眼。”
他还没见过透明的蝉呢!
“可以。你看了之后,以后就能跟所有人自如地说话了,看着谁说都没问题。”郁清说,“不过,你看一眼,它就会消失,再也见不到了。”
乔书立即把瓶子捂得紧紧的:“好吧。”
郁清再次提醒道:“你要每天给它采露水,但是记得不要偷看,不然它会消失的。”
乔书赶紧捂上眼睛:“知、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小男孩倒是没怎么出去,一直在院里玩,一开始只跟着章树和狐狸,渐渐地也能和陈进说两句了,今天还跟他捉蝉去了。
“你这儿不开农家乐可惜了。”乔爸看着孩子到处疯跑话也多了起来,特别欣慰。
“太折腾了,没那个精力。”郁清微笑道,喝了口枸杞茶。
光是这些奇奇怪怪的情绪之物,他就得时常盯着,不然都不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我看你们虽然忙,心态还挺好的?”郁清发现这些天除了知蝉,老宅并没有其他异样。没有什么悲伤的水,也没有烦恼的鱼。
“哎,有了家庭,孩子就是一切。他好了,我们做父母的就什么都好。”乔爸乐呵呵地说,很快跑去加入了儿子。
郁清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看他们嬉闹,再看天,看云,看太阳……呃,有点刺眼。
他拿过本书打开,遮在了脸上,打算小憩一下。
他睡得太好,什么时候院里起了风也不知道,也没感觉到冷,梦里仿佛也是个晴天,浑身暖洋洋的。但具体梦了什么,想不起来。
他一睁眼,就发现胡二把他连人带椅子从露台搬进了屋里。
外头又下雨了。不过没关系,看起来是阵雨。
不过院里还是挺慌乱的,陈进忙着收他的蘑菇,章树赶着去收稻草。房客们则急急忙忙去看自己窗台晒的衣物,但他们上去后惊奇地发现,不知是谁替他们收好了。
这里的员工……吗?
房客们琢磨不出,便把功劳安到了章树头上。因为这个沉默寡言的古装青年,虽然平时不爱说话,但是个干实事的,手脚特别利落。
然而郁清否定道:“没有经过同意的话,我们不会擅自进客人房间的。肯定是你们自己收了,忘了。何雪,是不是姚梦之前收了?”
他们当然不可能这么做。这八成是老宅干的好事!
何雪也糊涂:“可能吧……梦姐是比较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