飓风狂躁,老道士猛地一震,心有所觉般看向他的眼睛。
青行的神情逐渐疯狂,却依旧极其敏感,猛然间扭头盯过来,眼底猩红、邪气四溢。
老道士被这逼人的杀意激得几乎窒息,他正要催武展快躲开,却见那位神明竟然发狠将光刃刺入自己的臂骨、几乎是落荒而逃,转瞬不见了踪影。
留三角场所有人灵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错愕震惊、以及死里逃生的狂喜。
从那晚之后,老道士对堕神的恨中不由得掺了一丝复杂。
……神本无情,奈何被迫动了心。
只是不知道,如果他得知裴初已经归来,会不会放下仇恨。
老道士纠结地走着神,于是没能注意到柯兰多望着自己的表情。
怜悯、又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同情,仿佛是在看一个即将死去的物体。
数百只恶妖的气息令人作呕,也可能是身旁的人灵灵力太过深重、以至于血腥气更浓郁的缘故,老道士总觉得心神不宁。
他没往深处想,更不想和圣庭再多做牵扯,只想着列完这道净化法阵就直接离开,任由青行将圣庭翻个底朝天。
反正早都烂透了。
水蓝色的光芒纹路缓慢地自脚下腾起,十分纯净。
柯兰多看着法阵中十分复杂的咒文,垂下眼睫,心道自己果然没有猜错,林启山早就已经是特级净化师了……难怪之前堕神去绞杀Z州圣庭时竟然没有一攻到底,害得自己的计划只能一延再延。
不过,这一次总算靠直接泄露生命树灵气把堕神引来了。
很快……他掩去眼神色,很快世界上就不会再有任何高贵的神明,只有独一无二的人灵之主,柯兰多。
“林先生!!”
是辛瑞的声音,焦急到有些惧怕,怒吼出声。
在听到这一声惊叫的下一秒,老道士才终于察觉到身后猛扑而来的污浊恶气。
数十只高阶恶妖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齐齐血红着眼,暴躁地直直朝这边攻来,喧嚣的飓风利爪几乎就要穿透他的身体。
锋利的爪刃几乎贴着老道士心脏刮过,他瞳孔蓦地放大,却躲闪不及,直接被利爪带起的风重重击中胸口!
“叮———”
突然间,不知何时,他身前突然竖起一道金色透明屏障,利刃“嗤啦”划过,连同带着的戾气被一同吞噬得干干净净。
而后,清脆的磐铃声忽而在万人上空回荡,幽深,沁人心脾。
似乎有飘飘摇摇的碎雪自席卷的乌云中飞舞落下,腾起寒白的雾气,苍冷地覆盖住了整片空间。
雾气覆满的下一瞬,场上所有恶妖竟然都陷入滞涩,难以动作。
“下雪了……”
有人震惊地轻声呢喃。
金白色的光点随雪色飘来,仿佛来自空旷的天际,遥远不可及。
在看见光点的下一瞬,场上所有人都似乎穿越回到了某个雷电暴雨的深夜、惊得住了呼吸,死死地盯住金白色光源的方向。
盈光飞舞,铺成了一条长阶,从虚空出度来一道身影。
“他”越走越近,模样也越发清晰。
浅金白色长发,深海般纯净的眼瞳,安宁清冷的面容,连微微弯起的嘴角弧度都与千年前消逝的那位一模一样。
“……万古神灵!”有人猛地回过神,大吼,“是万古神灵九尾猫!!”
“神灵大人!求您救救我们!”
“求您救救我们!!”
……
一如当年的那个雨夜,疲惫恐惧、求生无望的人灵们再次匍匐跪了满地,哭诉求救。
裴初对从前的记忆已经不甚清晰,却还有感觉,他能感受到这种情绪并称不上舒适。
于是没有开口,只抬手,以灵力将被重击昏睡过去的老道士托起,轻轻地放至角落。
柯兰多目光沉沉。
见少年始终不予回应,底下跪着的人灵们顿时焦急不已,字字惶恐催促:
“神灵大人!您不能抛弃我们啊!”
“神灵大人!当年要不是您和堕神勾结牵扯,害我们弑神之战失败,我们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和堕神勾结牵扯?
裴初一愣,正要问一句,却被人打断了。
“……裴初?”
他于是咽下未出口的话,侧过脸,望进一双蔚蓝深邃的眼睛。那双眼中隐隐压抑着激动,全是善意。
裴初认出这是自己在人间时的好朋友,于是温和地笑了笑:“是我,你还好吗?”
少年站在阳光下,微弯的眉眼长开了许多,眼睫被光映得清透,微微在眼睑落下阴影,依旧漂亮得过分。
辛瑞几乎不敢直视,却又不愿意移开目光,许久才点头:“……我很好。”
只是很想你。
裴初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沉而冷,微微颤抖,十分熟悉。
他回过头,脸上的笑意未散。
身后是那位传说中已经坠入地狱的堕神,祂正无声地望着自己,眼瞳漆黑到可怖,其中翻滚着汹涌的暗潮。
裴初还记得他的模样,目光依旧清澈。
他思考了好一会儿,却还是只能说一句:“好久不见。”
时隔千年,再见到这张脸,青行先是觉得震惊又狂喜,继而被他对自己的无视、以及对辛瑞的笑意激得心生怒火。
可他这样死死盯住裴初的眼睛,却真的没再从他眼底发现半分情意,终于阴冷地沉下心来。
神明踏过浓雾,欺身将人逼至身前,一把攥住裴初的手腕,垂着眼,满怀恨意、一字一句道:“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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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裴初扬起脸来, 望进对方的眼睛,仔细查看了一番,而后微微皱了下眉, 将手腕挣开,说道:“您已经快要被彻底污染化了, 需要立即净化。”
他的语气温凉又陌生,青行盯着他, 眼中的恨意与怒火翻滚, 阴沉:“……你还是想杀了我。”
裴初一怔, 摇头:“不会的, 净化只是除去您身体里被污染黑化的灵魂,生命树会重归本体,灵源也会重生。”
底下的人灵闻言顿时一震,激动不已:
“灵源重生?!”
“这是不是代表着我们还能够拥有灵力?!不会百年老死?!”
“太好了, 太好了!求求您净化神明!”
……
得知自己或许不会因生命树的凋亡而被迫变成普通人类,他们均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兴奋与希望, 恨不得裴初立即就能够净化掉生命树。
只有柯兰多攥紧了手中权杖,目光沉沉, 一言不发。
“黑化的灵魂?”青行冷冷地笑了声, 眯起眼,缓慢道,“本尊就是那个黑化了的灵魂, 净化生命树, 不就是等同于杀了本尊?”
裴初顿了顿, 没有否认,只无声地看着他,眼中有干干净净的悲悯。
对上他的视线, 青行莫名觉得尖锐刺痛。
他心中涌起怒火,一把攥住裴初的手腕,垂下眼,目光深暗,轻声问:“你真的一点都不愿意让我活下去?”
裴初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愣了下,低声道:“您只是生命树衍生出的灵魂而已,只要生命树能够活……”
他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完,手腕却猛地一紧,青行大约是怒不可遏,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困至身前。
飓风乍起,嚣张呼啸,猛地席卷了整片圣庭山脉,吹散薄雾,恶妖顿时苏醒过来,嘶吼着朝还未回过神的人灵们扑杀过去。
裴初一惊,正要焦急地冲下去救人,却听到耳边这人沉冷的声音:“你敢去,我现在就把他们全杀了。”
裴初的动作猛地一顿。
莫名的,他竟然立即就相信了青行的话,仿佛这样的事情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裴初怔怔的,记忆里茫然地闪过碎片,凋落的玫瑰花庄园、暴雨倾盆下的血污泥泞,都下意识地浮上脑海,刺目不已。
青行冷冷地盯他一眼,竟然真的没再动手,反而抬手扣上他的腰,毫不理会身后的场景、直接带人离开了。
“……裴初!”
辛瑞注意到他的动作,十分焦急地立即就要追上去。
然而他刚刚踏出半空,却被一道墨绿到发黑的光刃猛地逼至脸前。
光刃掀起的余力凶猛,辛瑞竟然躲闪不及,只仓皇为自己竖了一道防御,却被光刃轻易破开,狠狠地划过肩膀,血液飚溅、深可见骨。
辛瑞脸色苍白地狠狠吐出一口血,重重跌倒回了厮杀圈里,被飓风砂石淹没,看不清楚了。
“辛瑞!”
裴初顿时有些焦急,回头去看向身侧的人:“你把他怎么样了?!”
青行收回手,冷冷地盯着他:“死不了。”
裴初皱起眉,微微放下心来。
辛瑞是个很好的人类,从最开始认识时起,他就一直帮助自己,如果他出了事,自己一定会觉得愧疚。
这样想着,他脑海中突然想到什么,忽然一怔……似乎从下山时起,自己的情绪就忽然鲜明了很多。
那为什么在万古雪山上时,要刻意遗忘掉曾经的记忆……难道自己曾经受过什么动摇神性的打击?
青行盯着他的表情,目光沉沉:“就这么担心他?”
裴初的思绪被断,抬头望过来。
他看着对方眼中的自己,干净又冷清,似乎几万年都是这样一幅不染尘埃的神灵模样。
青行被他这样盯着,眯眼忍了忍,移开视线,加快了速度。
一直到看见那熟悉黑暗的深林石窟时,他才松开扣着人的手,冷声说:“到了。”
裴初站在石窟的入口,借着头顶蔓下来的昏暗阳光,看清楚里面的模样。
石床冰冷,壁上是湿腻的青苔,溪水潺潺,不知道是从哪个缝隙里蔓延进来,滴滴答答地沿着石壁滴落,潮湿冰冷。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曾经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竟然有种莫名地恐慌逃避,脸色缓慢地发白。
身后冰冷的温度缓慢靠近了,一如他的声音,带着自我嘲讽的冷笑:“你走之后我才发现,这里竟然是我活了几万年以来待过最舒适的地方。”
裴初目光滞涩,没有动,安静地盯着那个石床。
他模糊想起了很多东西……被强行捆搂着睡觉、被强逼索吻喂水,以及那个化为齑粉的通讯器。
“裴初,”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很轻,妖冶而疯狂,“他们都骗我,说你已经死透了……我当然不信。”
青行从背后覆住他的身体,唇齿蹭在他的经脉上,堪称温柔地低声说道:“……只是,我后来用了很多方法都没能把你复活过来,就不得不做了些不太好的事情。”
裴初感受着颈间如有蛇覆的触感,一动不动:“什么事情?”
“我想抢回生命树本体,可惜他们不给我。”青行一字一句说着,眼底涌起起疯戾的暗色,狠厉又激动,“可是没有生命树的神力,我怎么能把你复活呢?所以,我只能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找……谁让他们阻拦我。”
他似乎已经疯了。
裴初对他的所作所为无可评判,也不太明晰他的感情,只无声地望着石床上昏暗的日光,平静道:“您已经被黑气侵蚀,用不了多久就会失去神智,彻底疯魔。”
身后的神明睁开眼,半晌,却突然问:“我叫什么名字。”
裴初一愣,就要张口,那一刹那却竟然莫名觉得那两个字难以启唇:“……青行。”
“很好。”对方愉悦道,“我以为你忘了。”
确实忘了很多。裴初有些漠然地想。
青行却并未察觉他的迷茫,只拉着他,走到石床边,抬起眼,望着头顶的日光,目光晦暗:“你知道,本座为什么会被污染吗?”
裴初没说话,侧过脸来看着他。
神明的眼瞳漆黑,面容漂亮得几乎锋利,微笑道:“我本来以为,生命树作为万生之源,应该容纳自己所创造出的所有灵智……爱、恨、情/欲、嫉妒、憎恶、贪婪。”
他说着,语气里似乎是有嘲讽:“只是没有想到,这些灵智交错生出的业障会一一应在自己身上。”
裴初想起从前曾听说过的,生命树被业障污染,自愿接受禁制封印,却反而被贪婪的圣庭主教利用、违逆神明谋求权利一事。
他皱了下眉,没有出声。
青行安静许久,才望过来,目光沉沉:“我只是想复仇而已,杀死他们夺回被囚禁了上万年的生命树,这样过分吗?”
裴初看着他,却说不出“过分”两个字,只有神性的悲悯:“可是那些人里有很多都是无辜的。”
“……无辜?”青行似乎是觉得好笑,转而逼近了他,悠闲地轻声问,“你还记得,一千多年前,他们是怎么对你的吗?”
裴初一愣,模糊想了很久,才从被刻意丢弃的记忆中回忆起那一段的事情,蹙起眉。
“你从决赛场救回了很多人,甚至因此灵力枯竭差点死掉,可没有一个人感激你,更逼着你放弃了净化师的身份。”
青行眯起眼,笑着:“再后来,他们弑神失败,又不管不问、一口认定你与本座勾结,恨不得亲手杀了你,却又在知道你是万古神灵之后,闭口不提之前所有,逼着你救人……”
他说着,从容不迫地一步步走上前:“你以为,你燃烧灵魂死亡之后他们会感激你吗?”
裴初张了张口,却被他笑着打断:“当然不会,他们只会觉得松一口气……毕竟逼迫神灵,是没有人能承受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