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山-第11章
男高
1 年前
男高
1 年前
杨嘉一站起身,缓了缓,摇头回答:“没有。做梦醒了。”
胡蝶一笑,“那我们还挺有默契。”
杨嘉一看她手里的药盒,走过来,拿起看说明,“身体不舒服?退烧药?发烧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不自控的将手覆在胡蝶额头上感受温度,“低烧。”
“这都是正常现象,”胡蝶将药盒从杨嘉一手上拿走,放回药箱,“喝了再睡会儿,捂一身汗就没事了。”
杨嘉一皱眉:“你身体,这个退烧药可以吃吗?”
胡蝶沉吟:“应该能吃吧?这两种药也不冲突。”
杨嘉一看了一眼时间,五点。捉摸着时间,将手机拿起,播出通讯录的电话,没几秒就接通了。
杨嘉一走到阳台,和洪主任沟通。
也幸好洪主任今日夜班,现在这个点还没有下班。
胡蝶抿抿嘴,又去倒了一杯水,咕噜咕噜喝完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杨嘉一记住几种药物后挂断了电话,转头看过来的时候,胡蝶已经不在原地。
反正也离天亮不远,杨嘉一简单收拾好客厅及厨房,立在落地窗前,静默着等待日出。
-
胡蝶再次醒来的时候,杨嘉一已经将早点买回来。
他人倒是不在,写了便利贴放在早点旁。
[如果早点已经凉了,记得加热,不用微波炉,厨房有小奶锅,豆浆可以慢慢煮沸喝。蒸笼屉我放好了,包子可以直接放进去蒸。记住!不能吃微波炉热过的食物。]
胡蝶按照他的说法,慢慢自己鼓捣了一次早饭。
其实也不算早饭,不过她起来的确实有些迟。吃完饭,胡蝶便窝在书房码字。
一连几天杨嘉一都没出现。
胡蝶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年底了他们要结课,考试上课肯定很忙,就没有在意。
后来,每天按时出现在客厅的午饭和晚饭,以及神出鬼没的杨嘉一,彻底将胡蝶的好奇心勾起来。
发微信给陈子卫,陈子卫左顾而言他。
刚巧赶上胡蝶再次化疗,胡蝶去医院办完各种手续之后,直接一个回马枪杀到陈子卫工作室。
工作室老板不在,前台小姑娘见她进来,和她打招呼。
胡蝶环视四周,问她:“你最近有没有见过杨嘉一?”
小姑娘很实诚,三句两句就把话说光了:“见过几面,以往他都是一直待着这边准备曲子的,这几天有点不对劲,工作室就来了三四次,每次匆匆茫茫的。人都瘦了一大圈,感觉像是被人吸了血,你要是看见就知道了。”
胡蝶慢慢消化她说的话。
什么叫…人瘦了一大圈?像是被人吸了血?
小姑娘以为她来找陈子卫,就给她找了一个空着的录音室,让她在那等人。
手机不小心滑落在地上,胡蝶伸手去捞。
看见自己可堪用“嶙峋”二字形容的腕骨。
一个荒唐的想法突然在她脑海中争前恐后地钻出来。
两个月前,她患病初期,也是健康状况陡转直下。每天醒来,都会面临自己越来越惨淡的那张脸。
杨嘉一…
杨平暮…
虽说癌症并没有遗传概率,但是直系亲属比无遗传史的概率还是高很多。
这种千万分之一的概率……
不可能,不可能的。
胡蝶深呼吸,将手机捡起,重新放在桌面上。不知道哪间录音室门没关,走廊传来一阵又一阵轻巧的音乐。
胡蝶伸手,摸摸自己的头发。没有以前的顺滑,也没有曾经的浓密。
她的心底突然升起一种烦躁的感情。她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另一只手摁住刚才摸过头发的手。使劲用牙齿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她知道,她很清楚自己又陷在那种奇怪的情绪里,浸泡在淤泥里,四肢被捆-绑,连同灵魂都被束缚住。
杨嘉一刚把事情同学校交接好,就听见前台说胡蝶来找陈子卫。
“胡蝶来了?”他走过去,敲敲前台的桌子。
两个正在吃瓜的姑娘被吓得一哆嗦,先前接待胡蝶的指着右侧说道:“对呀,在走廊尽头那个录音室等着呢。”
杨嘉一点头应声,“谢了。”
路过某间录音室的时候,杨嘉一敲门,和里面打了声招呼,又帮其关好门。
走到尽头,杨嘉一看见胡蝶趴在桌上。
他松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双手交握紧紧捏了下。完事又轻轻拍拍裤子口袋。
胡蝶迷糊间,只能感知到有人推开了门。
她呜咽了一声,努力撑起身子。
杨嘉一察觉到胡蝶的状态不对劲,上前握住她的胳膊,给她一个支点,半跪在地面上,抬头看她。
“胡蝶,”他将胡蝶垂落的头发捋过她耳后,“怎么了?”
胡蝶听到人声,头脑才算清醒几分,垂头看过去,杨嘉一果真瘦了好多,黑眼圈也特别刺眼地坠在眼下,她声音低的像猫叫:“杨嘉一?”
“是我。”杨嘉一握住她的手,“我在。”
胡蝶略微使劲,挣开了他的手,反而捧着他的脸仔细端详。
“你瘦了…”她喃喃。
杨嘉一安慰她,腔调里中带着笑,“熬了几天夜,是瘦了点,但也不至于这么吃惊吧?”
胡蝶听到他说话,氤氲在眼底的泪水瞬间浮出。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个劲的道歉,捧在杨嘉一脸上的手顿时撤离,悬在空中半天无处安放,之后只能拼命低头说着“对不起”,然后抓着自己的头发不松手。
杨嘉一看过她的微博,也知道她对于自己这头顺滑的头发又多么爱护,连忙制止。
胡蝶现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杨嘉一开口闻其缘由只能一味地干扰她的思维,她甚至会更严重。
杨嘉一只能攥住她的手,将她扣在怀里,慢慢拍着她的背,顺着气息哄她。
“没事了没事了……”
“我就是个扫把星,大家都没说错我就是,和我待在一起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的……”胡蝶抵在他的肩膀上,眼泪水径直往下坠,钻进他的衣服里。
“谁说的,”杨嘉一慢慢摸她的脑袋,“不是还有个我?皇后的恶毒魔法已经失效了。”
可能意识到了什么,杨嘉一试探性地问道:“胡蝶,你是觉得我生病了对吗?”
胡蝶从他怀里抬起头,“杨嘉一,我们去做检查好不好?早发现早治疗。”
杨嘉一看着泪眼朦胧的胡蝶,伸手将她的眼泪擦掉,让她放心,“我好着呢,别怕。”
胡蝶死死握住他的胳膊,只是重复着:“杨嘉一,我们去做检查吧?”
杨嘉一捏了一下她的脸,妥协服软:“好,我去做。”
胡蝶一直握着他的胳膊,就连出门下楼梯都要紧紧拽住他,生怕他不小心摔倒。
胡蝶本就办理好了手续,现在又帮杨嘉一去预约,第一项就是让他去检查胃。杨嘉一无奈照办,放射片、CT各种照了一遍,健康得不得了。
直到陪着杨嘉一检查完最后一项,胡蝶才松了一口气,脚步发软,直接瘫坐在地面上。
杨嘉一穿好衣服,医生刚放他出诊疗室,他直接走过去将人从地上半搂半抱拎起来,“地上凉。”
胡蝶怔愣着说:“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杨嘉一轻轻将人搂进怀里,侧头亲亲她的鬓角,“累吗?”
胡蝶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在杨嘉一怀里一句气音都发不出来。
杨嘉一在诊疗室的时候,给洪主任打了一通电话。洪主任对于胡蝶先前的抑郁倾向有些涉猎。
不过他不是主攻这类方向,只能建议,先顺着她,稳住她的情绪,后续再做系统的检查。
杨嘉一只是对于胡蝶写书之后的生活有些了解,可是她经历过的远远不止这几年。
今天的事情只是无色无味甚至无毒的宣纸被划开的一道口子。虽说不见内里,但是它已经变得十分脆弱,一只手,或许一阵风,就可以将这道口子划得更大。
杨嘉一弯腰,将蝴蝶抱起来。还是先前的楼层和病房,他将胡蝶抱到床边坐下,转身的时候,胡蝶突然捉住他的手腕。
“我是不是……”胡蝶犹豫着,难以启齿,“刚才犯病了?”
杨嘉一顿住脚步,重新看向胡蝶,她的脑袋垂着,像是在检讨认错。任谁看这都不像是一个比他大的“姐姐”。
杨嘉一说:“没有。”
胡蝶抿紧嘴巴:“你骗人。”
杨嘉一揉揉她的脑袋,而后又半跪在她的面前,将她的手牢牢抓住,握在自己的大掌里给她取暖增温。
“我不会骗人。”杨嘉一很诚恳的说:“姐姐,我很高兴,你能够在意我。”
胡蝶还想说什么,被杨嘉一拦住了,失笑道:“突然想叫你姐姐,而且怎么还感觉现在的状况有点煽情。”
胡蝶动了动手指,但是并没有抽出去。
“或许你认为我是小孩子,是一个青春期精力旺盛到无处挥发的毛头小子,”杨嘉一略微停顿了下,弯了弯嘴角,“我也认。”
“但是,我用我人格、未来、以及生命担保。我想要照顾你。”
“我不敢提及‘喜欢’和‘爱’这两个词,我怕我配不上你。你有那么多忠实读者,个个都爱了你很多年,每一个,可能都比我遇见你要早。”
“有时候我还挺埋怨,为什么老天爷把我们安排在这个时间相遇。我曾经以为妈妈、学业、工作可能就是我余下生命的全部,可是我遇见了你。
一个虽然比我大很多,但是内心依旧童稚的胡蝶。一只曾翱翔在蔚蓝天空,绵绵云下的蝴蝶。”
杨嘉一感觉到自己的手心不停在出汗,甚至沾染到了胡蝶手背。
他的腿有些发颤,第一次告白,竟是在这样的气氛下。
胡蝶静默了很久,轻轻叫他:“杨嘉一。”
“我在。”
“我说过,我会死,我要死了。”
可能是因为今天一天都是精神紧绷的状态,加上两人对话或多或少都有些沉重,她说他听,他说她听。很难得如此,就像闲话唠家常。
杨嘉一郑重道:“我不怕。我很想很想,让你快乐、开心、无忧无虑。”
胡蝶缓缓摇头,意在拒绝:“你还小,你以后会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你或许会成为一名音乐制作人,就和陈子卫一样,做很多很多家喻户晓的歌;
或许会成为一名计算机大拿,没事干就制作游戏,实在不行还可以修修电脑,你正是要肆意妄为的年纪,不要辜负自己。”
杨嘉一从口袋里拿出今天匆忙到货的戒指,慢慢放在胡蝶手心。
“我这几天一直在接陈子卫给我派的私单,我多做了几首曲子,攒了点钱买下了这个。”
杨嘉一没有帮胡蝶带上,只是戳戳躺在胡蝶手掌的戒指,“这枚戒指叫蝴蝶之约,我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胡蝶敛目,心脏某一角开始悄悄龟裂。
“我知道你有意封闭自己的心。封如白和你在一起过,但你后来才知道他是为了你的名,从那个时候起你就关押住自己的心,让自己沉溺,让自己和死海同流合污。”
“可我想成为你的船,载你渡海。”
“我不想让你孤独的离开。”
胡蝶捏起戒指,轻声问杨嘉一:“你后悔吗?”
“不后悔。”
“我还没问你后悔了什么。”
“我知道你会问什么,我对你的回答只有一个。”杨嘉一捏住她的另一只手搓搓,“从我遇见你之后的每一分、每一妙,我都不后悔。”
杨嘉一低着头,声音莫名有些哽咽,“你是上天,送给我迟到的礼物。”
第16章 、祈愿有时(1)
16
“睡吧。”杨嘉一垂下脑袋,毫无底气地笑了一声,轻悄地拍拍胡蝶的手背,“我陪你。”
在这一瞬,他说完了所有的心底话,至于结果是什么样子,他也不再去想了。
胡蝶任由他把床铺铺好,折回门口关掉病房的灯。床头独留一盏上次他捎来的迷你夜灯。在朦朦黑夜里,散发着微不足道的光亮。
他坐在床边的小软凳上,轻缓地给她的手擦药。兴许是下午自我挣扎得太厉害,手掌外侧被划伤,挺长一道口子,杨嘉一抱她回来之后就发现。
胡蝶轻轻抽了一下自己的手,杨嘉一看过去,略有一丝抚慰的意思:“马上就好,我再给你吹吹。”
话落,他还真的慢慢吹着上药。
胡蝶合上眼,手上冰凉的感觉时刻提醒着杨嘉一的存在。
“杨嘉一。”她叫他。
“我在。”
也不知道为什么,杨嘉一每次说“我在”,胡蝶都会有种很安心的错觉。或许在这一刻,才有活着的真实感。
她叫他应,他从不落空她的话。
胡蝶又沉默了很久,想了半天应该怎么开口。她想放纵自己的活,活过最后这几月。
杨嘉一给她涂好药,又轻轻捏在她的手腕上,防止她收回手将药水蹭在被子上。
杨嘉一说:“如果不想说可以…先睡觉。”
胡蝶动动手指,没有抽回手,反而是在杨嘉一手掌心轻轻挠了挠。
“我想去S省了。”她的眼睛亮晶晶,被窗外鳞次栉比的大厦光亮晃着,就像盛了两汪清潭。
杨嘉一脑袋宕机了一瞬,有些懵:“S…S省?”
“对呀,”胡蝶拽了拽他的手指指骨,“这事儿不是你先提出来的?”
杨嘉一心脏砰砰作响:“我,我也可以一起去吗?”
胡蝶没忍住笑出声:“你不和我一起,还想让谁和我一起?”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杨嘉一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胡蝶依旧拽着他的手指,他也不能跑到楼道里冷静。
他不是小孩子,早已经过了将话说敞亮、顶破天的年纪。胡蝶这一句话代表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我自己一个人去也行,唯一不好的就是死路上也没人收尸。”
“不许乱说。”杨嘉一猛地起身,用指尖摁上她的嘴巴,“快进年关,不能瞎说话。”
胡蝶嘴角噙着笑,将将憋不住:“这么迷信呐?”
杨嘉一横过来一眼,她倒也闭口不言。
“明天还要抽血?”杨嘉一看见她胳膊肘内侧的针后贴,惯性问了问。
胡蝶嗯了声:“后天才会进药化疗。”
“那明天想吃什么?”杨嘉一扯开话题。
胡蝶认真地琢磨:“那就…黑米粥和小烧饼。”
“好。”
“你有计划吗?”胡蝶开口,“去S省的计划。”
杨嘉一颔首,“有。”
“那你给我讲讲?”胡蝶提起兴趣,“我对S省的所有印象都是来自网络媒体和纸质书籍。”
“不早了,先睡觉?不然明天扎针会晕倒。”杨嘉一把胡蝶的手放进被窝里,又给她掖被角,“明天给你慢慢讲S省的游览胜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