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累了?”江觅问。
明悦摇摇头,把已经写出来的字拿给她看:【姐姐,你心情不好吗?】
“有一点。”江觅没有隐瞒这个擅长察言观色的小孩儿。
明悦翻了一页:【可以跟我说说吗?我可能听不懂,但连琼老师说坏心情说出来会舒服很多。】
江觅笑笑,将明悦瘦小的身体揽进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也没什么,就是,姐姐啊,有点想你姐姐了。”
明悦抬头,澄澈眼底充满笑意。
江觅眉梢微挑,问她,“不吃醋?”
明悦摇头,从她怀里爬出来,快速在纸上落笔:【不吃醋!等然然姐回来,我要第一时间告诉她,姐姐想她了!她肯定会特别高兴!】
江觅笑得无奈,“你怎么没有一点小朋友的样子?”小朋友远不会这么‘大度’。
明悦疑惑,不明白江觅指的是什么:【是我不够可爱吗?】
江觅摸摸她的脸颊,软声道:“是太过可爱。”
明悦彻底糊涂了。
江觅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问了司机路,转述给明悦,“再有二十分钟就到了,后面几天,你会跟姐姐住在一起,有没有什么要求想提?什么都可以。”
明悦皱着小眉毛想了一会儿:【我想去洪晨老师家拿点东西。】
“可以。”江觅问她,“知道地址吗?有没有钥匙?”
明悦点点头,从书包里翻出了一串钥匙串。
“好。”江觅让明悦写下地址,小米导航给司机。
刚好顺路,来回不算太折腾。
到了江觅家,明悦明显拘谨,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
江觅没有直接把她的紧张挑明,而是亲自领着她在家里转了一圈,耐心地解释每一个地方的用处,最后把她带到向阳的小房间说:“后面几天你暂时住在这里,等你姐姐回来了,她会过来接你。不要太想你的同学和朋友,一个人无聊了就给姐姐打电话,姐姐以后会随身带着手机。”
明悦格外乖巧地答应,连原因都不问,但江觅不能不说,也不能实话实说,“不让你去学校是因为姐姐的私心,姐姐和老师们借了你,想让你帮忙画幅画。”
明悦:【什么画?】
江觅脑子一转想到个地方。
“小米,你帮明悦收拾下床铺,缺的生活用品尽快补齐。”江觅对小米说。
小米还因为密码的事对江觅心存内疚,闻言连声道:“好的好的。”
江觅罕见地没挤兑小米这幅‘狗腿’模样,兀自带着明悦去了书房。
她把明悦安顿在宽敞的书桌后面,从书架上拿出不厚一叠打印纸放在她面前说:“这本书是姐姐请人写来给和你们一样,但比你们年纪小的小朋友看的,故事已经写完了,插画部分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所以一直拖着没办法出版,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帮姐姐补上缺失的插画?”
明悦正襟危坐,小表情格外严肃。
“不用有压力,先试试看?”江觅尝试着引导。
明悦的自信不知道源于谁,她的决定远比成年人下得更快:【姐姐,我会努力让你满意的。】
江觅摸摸她的脑袋,温声道:“不是让我满意,是把你读懂的故事画到让自己满意。”
明悦稍愣,明白过来江觅的意思,像模像样地和她比了个OK的手势。
江觅点了下她的小拇指说:“姐姐去讲个电话,有什么需要的话,去你房间找小米姐姐。”
明悦点头。
江觅握着电话很快离开。
她回了自己房间,锁着门,窗帘半拉,在一室昏暗里拨通了甘雯的电话。
“觅觅。”甘雯很快接通,“学校的活动结束了?”
江觅没心情和她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把声明撤掉。”
甘雯那边静了几秒,声音变沉:“不可能,这份声明虽然突然,但时机恰到好处,现在所有的正面声音都向着你,就在和你通话之前,我们已经接到了不下百个电话来问基金的捐款渠道,这是个好开始,以后不论你想做多少公益都会有人替你花钱,你不用再对比权衡谁更需要,更不用畏手畏脚。以一人之心,集百人之力,这不就是我们最终想要的结果?”
甘雯说完,江觅那边寂静一片。
夕阳的余晖在她眼前渐渐消逝。
很久,江觅再次出声,声音和暮色下的冷空气一样,没有一点温度,“雯姐,我一直以为你和其他经纪人不一样,你会为艺人的前途考虑,但同时也会把他们当人看。不择手段,没有下限,这些词是用来形容别人的,可今天,你为了把我择干净,毫不犹豫地把程青然推了出去……”
“觅觅!”甘雯强硬地打断江觅,“这是最好的处理办法!视频已经被人传上去了,不尽快出声明,万一有人把这盆脏水泼你身上,你根本洗不掉!吃瓜的人那么多,有几个会从头吃到尾?他们只要抓到一点苗头就可以全盘否定你这些年的努力!”
“所以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利用这条视频让我‘爆’?”江觅愤怒,“程青然呢?谁来替她说话?!”
“我管不着!程青然会被牵连是她自己给人留了把柄,和我有什么关系?!”甘雯的火气飙升,“这条新闻我不用多得是人抢!做公益的是我的艺人,受伤的也是我的艺人,我为什么不能先下手?!”
“你能!可你知不知道程青然是什么人?!知不知道如果这件事解决不好会给她带去多大的伤害!”
“呵。”甘雯的怒火骤然消失,只留一声让人身体发寒的冷笑,“我当然知道她是什么人。”
“……”
“不就是让你心甘情愿脱光衣服陪上床的人?”
第51章
江觅的脑子像是炸开一样,耳边嗡嗡作响,她咬着牙,声音发颤,“甘雯,你查我。”一句轻得不可思议的话里尽是对甘雯的失望。
甘雯刚才怒极了才会口不择言,这会儿听到江觅的话,脸上血色尽褪,想补救,可一看到茶几上摊开的合同,她只能硬着心肠说:“是,作为你的经纪人,我必须对你的事业负责,任何可能危及到你日后发展的人和事我都不会姑息。”
“那我是不是还应该感激你?”江觅笑了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她能感觉到还没愈合的伤口在裂开,可就是不疼,一点也不疼,“你说得没说错,我就是心甘情愿地跟程青然上床了,不瞒你说,我能做到的远比你能想到的贱得多,只要程青然肯,她随便招招手我就会马上躺在她床上跟她做,对了,她说她喜欢听我叫,所以每次做完我都发不出声音。”
江觅故意夸大的话刺激到了甘雯,她怒不可遏地站起来吼道:“江觅!你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江觅低着头,唇角高高扬起,“要是太喜欢一个人就是没有羞耻心,那实在是抱歉,我真的一点都没有了。”
甘雯忽然失声。
从她在监控中发现两人的关系到现在,一直先入为主的认为两个同性根本不可能有真爱,江觅所说的‘喜欢’……从没被她考虑在内。
“觅觅……”甘雯怕了,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一样,无法出声。
江觅在昏沉的光线里笑着,“跟你说几个小故事。大雨天停电,我一个人在家,被雷电吓到无法入睡,程青然陪我打了整夜的电话,第二天手机欠费停机被母亲打了一顿,挨完打的她跛着去巷子口的小卖部帮忙搬货赚钱,赚来的钱拿去交了电话费,第一个电话打给我说‘觅觅,天亮了,不要怕了’;高二,我代表学校去外省参加数学竞赛,考试前一天因为太紧张吃不下饭,程青然知道后马上抱着一盒饺子坐车去找我,结果因为天气太热,到的时候饺子已经馊了,她用身上仅有的7块钱给我买了一个冰淇淋和一碗鸡丝面,自己却在吃那盒馊掉的饺子;高三第一次联考,每场考试结束,只要我一出教室,程青然一定在考场外面等着,我以为是我们的考场楼上楼下,她跑得快,后来成绩出来,她考了年级倒数,我才知道她担心我连日熬夜看书贫血加重,所以每次都提前交卷跑来后门口等我……”
“这样的事多得数不清,全是她为我做的,我只为她做过一件——18岁生日当天不要她。”江觅的笑在黑暗里格外荒凉,“雯姐,换做是你,掏心掏肺地喜欢了一个人三年,最后却落得个被人甩的下场,倘若有机会在十年后重逢,你会怎么对她?”
甘雯不知道,她不曾感同身受,不该妄加评论,刚才……是她太过分了。
江觅等不到甘雯的回答继续开口,如常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恨她入骨。程青然真的蠢得可怜,她什么都没做,只有一句‘江觅,我还喜欢你’,哈哈哈。”江觅忽然大笑,无端让甘雯身体发寒,“雯姐,被这样一个人喜欢了十三年,我就算没有心,也该长了。”
“觅觅。”甘雯嗓子干涩低哑,“我不知道这些。”
“你当然不知道。”江觅抬起胳膊,让已经流到指尖的血一点点倒流回去,再开口像是自言自语,“我都不敢想的事,你怎么可能知道。”
甘雯跌坐回沙发里,看着桌上的合同脸色发白。
静默片刻,甘雯还是决定把这个坏人做到底,“觅觅,你爱她是吗?爱她,会忍心亲手拖垮她?”
江觅低垂的目光剧烈震动,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下一瞬,甘雯把它们赤.裸裸地摆在了江觅面前,“看轻你们的关系是我的错,我道歉。你想跟我谈程青然是吧,行,我们就说她。你嫌我不为她考虑,你自己又为她想了多少?你们的关系一旦曝光,对你来说,不过是娱乐圈的一桩丑闻,熬过了可能还会有一丝东山再起的机会,程青然不一样,她丢的不止是饭碗,还有理想、信仰和荣誉。觅觅,我承认在声明这件事上我的私心很重,只想尽快把你择出来,可平心而论你,我这么做未尝不是在帮程青然?你和这件事搅和的时间越长,你们的关系被扒出来的可能就越大,现在狠心撇干净了才有机会谈以后不是吗?”
甘雯一番话说完,江觅那边再无声响。
甘雯知道自己这话的威力有多大,但她不能让步,“觅觅,我的话你好好想想,如果你还是执意要撤声明,随你。我想,以程青然对你的喜欢,她应该不介意为你陪葬。”
说完,甘雯直接挂了电话,把所有未知的恐惧全部留给了江觅。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何海洋坐在甘雯旁边,拍拍她的腿,耐心劝说,“你带江觅这么多年,对她怎么样,她心里有数,她这会儿就是拧不过弯,等想通了就会理解你的苦心,你也别着急,有话慢慢说,何必这么吓她。”
甘雯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头,看着地毯上精致的花纹沉声道:“我想好好说,但觅觅没时间了。”
何海洋拧眉,“什么没时间了?”
甘雯沉默片刻,把茶几上的合同递给了何海洋。
在工作上,他们向来公私分明,谁都不会越界去打听对方公司的事,甘雯乍一把合同递过来,何海洋顿了下才双手接住。
甘雯无力地靠着沙发背,嗓音艰涩,“觅觅太‘任性’了,她这些年拍戏只拍自己中意的,广告代言,商演活动,综艺节目,也都是能推就推,把公司的安排视为无物,尤其是陪酒。女明星说白了就是老板的门面,带出去长脸,有时候牺牲一点色相还能为公司换来额外的利益,何乐而不为?偏偏觅觅从来不去,大大小小的面子一律不给。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不可能一直纵容这么‘不听话’的艺人,她要为公司赚钱。”
何海洋瞬间明白了甘雯的意思。
对比公司对江觅的投入,她为公司创造的价值确实不值得公司为她继续付出。
“所以,你们想让韩艺轩取代江觅?”何海洋看着手里的合同说,“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段时间刚知道。”甘雯无奈道,“不然你当我为什么对他和觅觅的绯闻坐视不理,我不是我不想,是公司已经把觅觅作为韩艺轩的垫脚石,开始为她铺路了,如果觅觅还是不服软,公司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
“那会是你们天音娱乐最大的损失。”何海洋理性地说,“韩艺轩除了有性别优势,硬实力上没有一点比得过江觅,如果你们现在舍弃她,多的是人去接,我不认为这是个正确的决定,除非……”
何海洋忽然想到什么,不敢置信地问:“你们不会是想卸磨杀驴,根本没打算给她留其他出路吧?”
“是。”何海洋猜测的就是甘雯担心的,“《空中救援》根本不是要给觅觅转型,我想错了,公司是想用她和韩艺轩在电影里的情侣关系炒火韩艺轩,包括两人后续要合作的爱情剧,也都是男主吸粉,女主招骂的角色,摆明了是在做资源转移,觅觅在这种时候绝对不能继续出错,否则她就真的没机会了。”
何海洋把合同放回桌上,百思不解,“我还是想不明白,江觅这个状态持续了不是一两天,为什么之前一直相安无事,现在突然就不行了?”
甘雯苦笑,“之前有嘉创砸钱,觅觅给公司赚得虽然够不到老板的心理预期,但也不会差得太多,偶尔再在剧里或者常驻综艺里带个新人,也算是让步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何海洋说。
“是啊,挺好的,觅觅顺心,公司睁只眼闭只眼也没什么大问题,坏就坏在,内部消息透露,嘉创被查了。失去这个大金主,觅觅对公司的利用价值会大打折扣。”甘雯沉声,“天音花大力气培养出来的人,根本不可能拱手相让,在觅觅这件事上,要么她看清自己现在的处境,以后乖乖听话,和公司互相成就,实现双赢,要么,公司换个听话的,踩着她的肩膀迅速蹿红,她,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何海洋无言以对,娱乐圈的现实他实在太清楚了。
“没事,大不了重新开始。”何海洋安慰道。
甘雯没他那份乐观,“30岁的女演员,没有重头再来的资本。”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