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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摘星听得很压抑，不忍再看，走出屋子来，越公主撑着黑伞在外等她，她走过去，将头磕在越公主的肩膀上，越公主伸出手，轻轻地搂着她，没有说话。
“我好恨啊。”她说，“他们已经这么惨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对他们？”
她看得出来，两个母亲的情况都不太对劲，估计是喝了“转男汤”导致的后果，阴盛阳衰，身体极度虚弱，尤其是后一个母亲，她的身体估计比前一个母亲要差些，加上生产时的意外，以及产后严重的抑郁症，沈摘星在她身上，甚至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通常这种味道，她只会在医院临终关怀的病房里闻到。
常笑大师听到她的话，出言安慰道：“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沈摘星的声音哽咽。
不该是这样的，如果试卷上只有ABCD四个答案，就不会有人选择F，是那个所谓的大师，生造出了一个额外的答案，才将这群本就生活在最底层的普通人，拽入了地狱当中。
如果没有这个所谓的大师，他们或许会贫穷，或许会为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烦恼，但绝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连生命都得不到保障，而且看他们懵懂无知的样子，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
或许哪一天两个母亲突然暴毙，他们的丈夫也只会以为是妻子的身体太差，被老天爷收走了性命，压根不会联想到这一切的起源，其实是当初他们为了求子而喝下的“转男汤”！
他们或许并不是什么善人圣人，但他们绝不是什么坏人，他们不吸毒，不偷不抢，靠着自己的劳动过日子，努力打工还债，甚至称得上诚实守信，他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普通的普通人，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可是为什么要遭受这一切……
“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沈摘星的头一下一下撞着越公主的肩膀，似乎是在惩罚自己，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她只恨自己没有通天贯地的伟力，不能将那个王八蛋立马抓出来！
“阿弥陀佛。”常笑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他看似年轻，面容不过四五十岁的样子，实则八十有余，早已称得上一句高寿。比起沈摘星，类似的悲剧他见过不知道几多，心中虽然愤怒，却不像沈摘星那般激动。
可怜人无处不在，何处不有呢？
只是世人掩耳蒙眼，视若无睹罢了。
……
他们又去见了三个临产的孕妇，说实话，这三人看着更加触目惊心。
和大多数怀孕必发福的孕妇不同，这三人可以说除了肚子是凸出来的，哪里都是凹陷下去的，两条腿两条胳膊纤纤细细，用其中一个孕妇的话来说，别人怀孕都是长胖，就她瘦了，怀孕前一米六一百四十斤的人，怀孕后反倒是掉了十斤，而且剩下的一百三十斤里，她感觉有一百二十斤都在自己这肚子上。
以前怎么减肥都减不下来，最羡慕别人腿细胳膊细，本来以为怀孕以后要长成一个大胖子，没想到越怀人越瘦，鸡汤都不知道喝了多少，硬是一两肉都没涨，全用来长肚子去了，以前还能看得到的双下巴，现在也没了，这个孕妈虽然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样子，心态到很好，一边摸着肚子一边说自己怀的是个福宝，怀个孕连减肥的功夫都省了。
沈摘星看着她的肚子，良久没有说出话来，她的肚子里本是两个婴儿，一男一女，如今男胎比女胎大了不知道几倍，她透过阴阳眼能够看到一呼一吸之间，女胎的魂魄正在不断地朝男胎口中涌入，再过一段时间，这个女胎估计就要胎死腹中。
还没出生，这个懵懂的男胎，就已经先杀死了自己的姐妹。
而女人的魂魄也虚弱至极，明明二十五六的年轻女人，正值年轻力胜的时候，沈摘星在桌上看到过她的照片，白白胖胖，健健壮壮，和现在判若两人，看着她面上喜悦的笑容，沈摘星只觉得像是有一只手拧住了她的心脏，感到强烈的窒息般的疼痛。
最后是已经生产的家庭，这次他们终于见到了孩子，八个家庭有穷有富，孩子倒是都养的不错，白白胖胖的，看上去比同龄人要大上不少，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就是生育了他们的母亲，无一不是面黄肌瘦，骨瘦嶙峋，一幅营养不良的样子。
唯一一个女主人是健康的家庭，男主人沉默了许久，才告诉沈摘星他们，男胎的亲生母亲在生下孩子后不久就去世，现在照顾他的女人，是他又娶的妻子。
“没办法……我一个大男人，又不会照顾小孩，不找个女人来照顾他，我根本养不活……”
这一次，沈摘星只是叹了一口气，倒是何莉表现出非常的不满来，“他老婆刚刚去世，孩子还在襁褓当中，他就另娶他人？他对得起他老婆吗？”
“没什么对不对得起的。”这一次，向她解释的人是沈摘星，她脸上有不同于这个年龄年轻人的洞察和冷静，“爱情是少数人才追求得起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一男一女组建家庭，为的是更好的彼此扶持，互相帮助，更好的在这个社会活下去，一个人做不了的事情，两个人做起来就要轻松许多。”
网上曾经有一个问题很火热，另一半去世了，多久另觅他欢才算是对她或者他的忠诚？
这个问题对于沈摘星他们今天见到的这些人来说是很可笑且不切实际的。
因为大部分考虑忠诚和爱情的人，没有婚姻也能够活得下去，一个人过得很好。
但对于这些人来说，婚姻就是两个人共同组建的避风港，一起乘坐的救生船，没有这艘船，他们真的有可能淹死在水里面。
情况最好的，要数刚刚怀上孩子的那两个家庭，在民警的谆谆劝导和警告教育之下，他们交出了剩余的“转男汤”材料，并且做下保证，无论生下来的孩子是男是女，都一定好好待他，就算真的养不活，也绝对会向警方求助，而不是擅自将孩子扔了或者卖了。
“我要打电话过来回访的哈，我还会过来看的哈，你们说到就要做到！”
长相略微吓人的那个警察恐吓道，两个年轻家庭里的小夫妻连连点头。
走访完最后一家，沈摘星总算是和特殊部门的人又一起坐在了会议室。
徐闻将今天查到的讯息逐一罗列在黑板上，沈摘星望着上面的文字，眼神逐渐凝实，她迟疑地道：“我怎么感觉……我好像知道那个大师要干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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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摊命
黑板上罗列出来的讯息众多, 都是各个部门的工作人员通过走访调查得到的消息，真正被沈摘星放在眼中的只有三条。
一条是大师的身份，没错, 这个大师的身份已经在警方的调查下被扒了出来，真名据说叫做杨志泽，是个老骗子了, 早些年就因为售卖假药坐过牢, 没想到才出狱没多久，年过半百的人了竟然还在外面蹦跶，警方已经锁定了他的身份和当前住址，正在派人抓他。
一条则是转男汤的材料, 除却死胎的尸体和活婴的胎盘磨制的粉末以外，其他成分经过检验之后发现，竟然是货真价实的安胎药的成分, 而且里面有些药物, 价格并不便宜, 这就显得奇怪起来，如果纯粹是为了骗钱，为什么要用这么好的东西？
最后一条引起沈摘星注意的，则是这个大师对男胎和女胎的不同态度，男胎认干亲，女胎退钱, 这点前面已经说过, 但前面没有提到的是，这个大师还回购女胎，对，就是回购, 这个大师竟然还做中间商的工作，也就是人贩子，向那些生下女胎的家庭承诺，声称可以帮他们找一个送养的家庭，拿一笔营养费。
这个营养费也是不等的，有的家庭能拿到一两万，有的家庭只能拿到三五千，按照大师的说法，这是孩子的命，被送到不同的家庭，对方愿意出的钱肯定也不同。不过几个送走孩子的家庭一合计发现，越是健康的孩子送走的价格也就越高，他们也就认了下来。
常笑大师就坐在沈摘星的身旁，哪怕她说话声音很小，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他转过头来，“沈小友有何猜测，不妨大胆一说。”
“我也只是早年听说过一个说法，”沈摘星斟酌着开口，“不知道常笑大师可曾听说过摊命？”
“摊命？”常笑大师思索片刻，缓缓摇头，“未曾听闻过。”
“我也是早年在乡下曾听一个神婆提起过，其中真假，并不清楚，若是说错了什么，大师就当是听一个乐呵，”沈摘星业务范围很广，尤其是早年声名不显的时候，什么单子都接，捉猫找狗，上门驱邪，只要能挣钱，什么活都干过，摊命这个说法，就来源于她的一次下乡之行。
沈摘星每去一个新地方，总是会对当地的灵异事件，奇幻说法格外关注，毕竟她是个自学成才的半吊子，有些民间手段在神婆手中不管用，到她手里未必不能成型，多听一个法子，就相当于多长一份见识。
“有些地方有个说法，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运则往多处聚，所以运道好的人会越来越好，运道差的人会越来越差，摊命这个说法来源于两兄弟，其中哥哥早年走南闯北发家致富腰缠万贯运势冲天，弟弟则好吃懒做穷困潦倒霉运连连，弟弟认为是哥哥夺走了自己的运气，于是将哥哥四肢斩断，做成人彘，哥哥身体受损之后，好运果然回流到了弟弟的身上，他在山中挖出黄金，发了一笔横财，又得贵人相助，后竟然成为一方大官。”
这个故事听得常笑大师倒吸一口凉气。
“阿弥陀佛。”常笑大师念了一句佛号，“沈小友的意思是，这个大师是在摊命？”
“是的，”沈摘星点头，“摊命不仅可以摊好命，也可以摊歹命，这个大师要求生下男胎的家庭，都必须与他结为干亲，就是摊命的前提，至于为何选男不选女，我想主要是世俗通常认为女子是嫁出，男子是娶进，一旦成年以后，女子结婚嫁入夫家，命数就和丈夫绑在一起，摊命的效果就会减弱，而男子是娶进一个妻子，妻子会绑进男子的命数，于是摊命的效果反而会增强。”
“至于为何要在转男汤中混入活婴胎盘与死婴尸体的粉末，想来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方面是削弱母体，增强胎体，让还在腹中的胎儿更好的吸收汲取母亲的营养，从而保障孩子的生存率，另一方面则是让出生的孩子天生带阴，这样的孩子通常都很难受命运青睐，于是摊命的时候就很难分走好运，只能摊去歹命了。”
详情可以参考沈摘星。
她就是天生带阴的典型例子。
从小到大，运气就没好过。前世那十八年堪比“死神来了”的人生不提，就说今生，在和越公主绑定婚契之前，她是坐公交车必遇到急刹车，而且恰好拉断拉环；买方便面不是少调料包就是少面；就连充值看小说这种事情，她也能遇到连冲十八次，十八次都失败，最后一次总算是成功了，发现自己冲了一千八进网站……
她这样的人不管和谁摊命，对方必然都会红红火火顺水顺风，毕竟很少能够找到比她还要更倒霉的人了，也就是越公主，一只千年厉鬼，阴气比谁都盛，和她结下婚契，两人之间才能做到福寿平分，换个活人来，这日子都很难和沈摘星过下去。
沈摘星虽说是猜测，但常笑大师并没有真的把她的话当做说笑，而是在仔细分析了一番之后，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直接向上汇报给了东海市的特殊部门负责人徐闻，徐闻看了沈摘星一眼，当即在会议上将“摊命”一说提了出来。
这是个新鲜东西，对在场的众人来说都是，其中一人发言道：“我听说过换命改命，这摊命，当真是第一次听说……”
换命改命都不难理解。
换命，顾名思义，就是将两个人的命运交换过来。
并不是说一夜之间他的妻儿就变成了我的妻儿，而是说假如一个穷人和一个富人交换了命运，那么这个富人可能会突然生意失利，亲朋背叛，落得钱财散尽，空荡一场，而穷人则有可能突然得领导青睐，平步青云，又或者是做什么生意都有贵人相助，财源滚滚。
改命，则是改变一个人原有的命数，比如说一个人原本只能够活到五十岁，通过特殊的手段，硬生生延长到八十甚至是一百，又或者说一个人本来注定贫困潦倒，但有看透命运的人，非要给他一大笔钱财，总之这种借助外力改变命运的方式，就叫做改命。
当然，不管是换命还是改命，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换得了一时的命运，换不了一世的命运，俗语有云，命乃弱者借口，运乃强者谦辞，再好的命落到一个弱者手中，也是一时光彩，再差的命在一个强者手里，也能逆天改命，有的人富是机缘，是运气，是一时之富，风光之后一无所有，有的人富是时运同铸，也是积累之功，光鲜亮丽的背后是底蕴连绵。
不过没听说过，不代表大家不能接受。
在没有更好的结论时，沈摘星提出来的这个“摊命”一说，竟是最靠谱的。
没过多久，他们就收到了警方提供的消息：杨志泽已经被抓到了。
被抓的时候，这个五十几岁的老骗子，还在宣扬他包生男孩的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