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方质的案子是由刑部在审。”胡元礼回道。
“哦,吾忘了,这个案子是周兴在负责,”皇太后抬起头,“那么卿来见吾,所为何事?”
“国朝之制,六品以下官员皆由吏部注拟,然司刑寺不同,司刑寺掌管国家刑法,故司刑寺官员皆需熟悉律法,卿与少卿任职尚且要由天子与秋官尚书及侍郎商议方可,其余司刑寺官吏当要与司刑寺卿及少卿商议,国朝律令如此,殿下怎可不与臣及卢少卿商议便匆匆授了一个进士科及第的进士为主薄。”
“律令可以学,且你司刑寺之中的官吏不也没有几个是明法科出身的,”皇太后将奏疏放下,脸色平和,“你瞧瞧朝廷里的那些士人有哪个想往司刑寺迁,能中进士的又有哪个想去法司任职,吾给你们拉了一个人才进去,人家都没来找吾推辞不就,反倒是卿先嫌弃了?”
“臣不敢,只是...”
“只是你不满,不满吾没有同你与卢怀慎商议而私自拿定,你来找吾,也并非是对进士入司刑寺有议。”皇太后走近胡元礼冷下脸道。
穿着深绯色公服的官员吓得连忙跪伏,“臣不敢。”
“司刑寺的权是吾给的,法官的地位也是吾抬起来的,什么时候吾任命一个从七品的小官也要过问少卿您了?”
官员发抖道:“臣惶恐,殿下恕罪。”
“卿也是进士擢第而非明法出身,不过是个抄抄写写的主薄而已有什么可担忧的?”
“主薄与录事皆是勾检官...”
“好了,”皇太后拍着官员颤抖的肩膀,“出不了什么差错的,再者不是还是其他人么。”
“殿下,秋官侍郎周兴求见。”内臣低头入内通报道。
“卿且回去吧,这段时间司刑寺应该不闲。”
“臣告退。”官员无奈。
皇太后起身走回御座上端坐下,“让周兴进来吧。”
站在殿门口的官员扭头看着出来胡元礼,拱手道:“胡少卿,”等人走近了便笑道:“周正之历,如今正是一年最冷的时候,胡少卿怎么满头是汗?莫不是因为司刑寺事务太多染了风寒,胡少卿执法严明,殿下又极为惜才,少卿可要多多保重身子才是。”
胡元礼半眯着眼睛,“胡某的事不劳烦周侍郎关心,侍郎有空还是多照照镜子关心关心自己吧。”
周兴扭头很是不屑的瞟了一眼胡元礼离去的背影,内官从殿内跨出道:“周侍郎,殿下宣您入殿。”
周兴将揣在怀里的一沓不是很整齐的纸张拿出,迈入殿中跪伏道:“臣周兴,见过皇太后殿下,殿下万福。”
“韦方质的案子审完了?”
“禀殿下,审完了,只是韦方质在招供的时候还...”
“嗯?”
周兴起身将手里的秘卷奉上,“这是臣誊录的供词,与...温国公苏良嗣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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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从上阳宫吹往洛水穿城池呼啸而过,来往的富贵人家皆披着裘衣手里还怀抱着一只取暖的炉子。
——太平公主宅——
红漆格子窗户被风吹得一开一合,打扫的宫人便上前将其关上,没了风的呼啸声,那桌案上烧开的沸水声便格外响。
士人端坐在桌前,桌上的茶还冒着肉眼可见的热气,对立而坐的女子与之相比便显得有些随意了,“任职一下来王主薄连多待一刻都不舍得了?”
“借宿公主家是情非得已,如今下官已是朝廷命官,士庶有别,便是宰相也不得随意动之,下官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相信宰相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
“司刑主簿刚中第还没有多久便由青袍越至绿袍,为何吾瞧不见主簿脸上有一丝喜悦?”
王瑾晨回道:“百官之众,天下士人有几个愿意进司刑寺的。”
太平公主摇头,叹道:“人有贵贱,连这官职也有贵贱了。”
“下官并非是嫌弃法官地位不如它官,而是如今的时局法司最易惹祸上身,说到底,”王瑾晨低下头,“下官其实是怕死罢了。”
太平公主听后有趣的笑道:“怕死这个词从王主簿口中,吾可听了不下十回。”太平公主撑着桌案俯下身,直直的盯道:“王主簿,当真如此怕死?”
“当真。”
“算了,你太过无趣,留在我这儿也做不了什么,”太平公主靠在坐塌的靠背上,“司刑寺我不太了解,不过司刑寺少卿胡元礼为人尖酸刻薄,你在他手下当差最好小心点。”
王瑾晨起身,拱手谢道:“多谢公主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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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司刑寺官署赴任之前,王瑾晨还去了一趟修善坊,修善坊靠近南市,坊内有许多车坊与酒肆,几乎聚集了全城的胡商,坊中还修建了一座景教波斯胡寺。
坊中的波斯人及大食人等不少胡人皆说汉话,王瑾晨将一个体态丰腴的小姑娘从波斯胡寺里传教的胡人中间拉扯出,旋即引起了小姑娘的不满,“谁啊,别拉我呀。”
“问了宋姑娘才知道你这般不安分,竟然跑到这里来了。”王瑾晨担忧道。
小姑娘回过头,作惊讶状道:“呀,原来是郎君。”不知情的小环还以为自家郎君只是不便将自己一同带往长公主家中,捏着肉肉的小手委屈道:“小奴在宋姑娘家,她什么也不让干,小奴实在是无趣,又发现这座坊内几乎全是胡人,他们会说官话,小奴跟着他们学了好几日的胡语呢。”
“我看你是在学胡话,”王瑾晨将人从波斯胡寺中拉出,“收拾好行李跟我回去吧。”
“回去?”小环楞定道:“难道郎君的任命下来了?”
“里仁坊离司刑寺官署太远,咱们得快些回去收拾,等日后领了俸禄再换个地方居住吧。”
“皇太后把郎君派到司刑寺去了么?”小环提着裙子跟随主人走下石阶,“小奴这就去收拾东西跟郎君回去。”
“我在马车上等你。”
一刻钟之后,小环提着包袱走出,将行礼放下后小环坐在了王瑾晨右手边靠窗的一侧,“宋学士在崇文馆,宋姑娘今日一早也出去了,小奴下回再来向姑娘道谢吧,对了,郎君,先前宋姑娘一直向小奴打听您的事情。”
“打听我的事情?”王瑾晨挑眉问道。
小环点头,“是啊,几乎每次说话都要问到郎君,小奴寄人篱下总不能胡乱编纂或者是一点儿都不告诉人家吧。”
王瑾晨低下头,小环便侧着脑袋试探的问道:“郎君就不好奇小奴与她说了些什么吗?”
“想也知道你会与她说些什么,有什么好好奇的。”
“小奴可是把郎君从少年到成年夸了一个遍,”小环挪动着身子凑近,小声道:“郎君,我瞧着那宋姑娘以前对您只是有言语上的调戏,可是近些日子我发现宋姑娘的眼里...有时候跟七姑娘一样...”
王瑾晨向旁侧挪开,呵道:“瞎说什么。”
“小奴可没有瞎说,宋学士可不像萧家长辈那样瞧不起寒门,况且郎君又不是小门小户,总比您在萧家受欺辱的好。”一贯记仇的小环还记着王瑾晨那日回家脸上的巴掌印。
“宋萧两家都一样,”王瑾晨靠在车厢上闭起双目,“萧至崇现在正在丁忧期间,暂时不能把我怎么样。”
马车抵达洛阳城最东南,小环下车入宅时发现屋中被人搜过,翻箱倒柜狼藉一片,“郎君,咱们家进贼了。”
王瑾晨看着满地狼藉,“果然…”
“还好小奴没有什么贵重之物,要报官么?”小环问道。
“不用了。”王瑾晨将装有公服的包袱拿着径直回了房。
“可是那贼人要是再次来偷盗如何是好?”小环跟随道。
“他不会来了。”
“郎君怎么知道?”
“偷盗朝廷命官财务,可比偷盗庶人的罪责要重得多,江山易主之时,令字当头,他一个小小的盗贼,承担的起么?”
小环摸着脑袋,“也是哦,那小奴去换把锁。”
王瑾晨将房门关上,从包袱内取出刻有官职与姓名的交鱼符,对着擦净的铜镜娴熟的将袍衫换上,虽然没了襕衫的宽袖束缚,却依然觉得此衣衫沉重至极,“为什么偏偏是法司。”王瑾晨盯着铜镜好一会儿,随后抬手将铜镜压倒在桌案上提步推门走出。
小环坐在椅子上双掌撑着肉嘟嘟的的脸蛋,听见开门声后坐直,绿袍跨出房门,小环便逐渐瞪圆双目起身道:“郎君穿着这身公服...”
“大了些,”王瑾晨弄着两只袖子,“不过如今天气冷,恰好在里头塞衣服。”
“郎君这就要走了么?”小环上前跟随道:“午膳不吃了么?”
“今日要去熟悉事务,如果没什么事,日落前会回来的。”
“那要是宋姑娘发现小奴回家,过来寻郎君怎么办?”
王瑾晨回首顿了一会儿,“你就说我赴任住在官邸,短时间内不会回家。”
“喏。”小环叉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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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
家僮急匆匆找到刚送父亲出门的宋令仪,凑拢着小声道:“主人,有个姓萧的姑娘要见您。”
“姓萧的姑娘?”宋令仪疑惑了一会儿,旋即低头笑道:“上回没有见到正主,这次想来应该是了吧,”
“她在哪儿?”
“报信的人说在南市运渠边的酒肆中。”家僮回道。
“那就去会会吧,”宋令仪转身勾嘴一笑,“还没有与这种世家嫡姑娘打过交道呢,倒要看看能让人如此付出的女子,究竟长什么样子。”
第43章 少年郎
司刑寺官署便是原先的大理寺,官署在城东一座坊内,门前镇守着两只石獬豸,石阶左侧还架着一面极大的申冤皮鼓。
看守官署大门的皆是府与史等流外官,见到鱼符上所雕刻的身份后府吏们变得愈加恭敬,“原来是司刑寺新任主簿,王主簿这边请。”府史将王瑾晨带进官署,除了正院的公堂,旁侧还有一些小屋及公堂之后还有供官史居住的官邸,“程主簿与我们说今日会有一个新的主簿上任,他已经在屋内等候多时。”
“多谢。”
王瑾晨跨进这个离公堂较为远也最为安静的办公文房,入内铺面而来的便是满屋的墨香与书香,屋中摆放了几张供跪坐的案桌,堆砌齐整高耸如山的纸张将抄录的官员遮挡住,还是一侧的下属起身提醒,“程主簿,有人来了。”瞧着来人身上的穿着与腰间的银蹀躞,下属又道:“好像是司刑寺新命的主簿。”
司刑主簿程仁正抬起头,随后搁下手中的墨笔起身,“阁下是新任的王主簿?”
王瑾晨上前拱手道:“正是。”
程仁正挥了挥手,“你们都先下去吧,奉杯茶来。”
“喏。”
程仁正拱手回道:“在下是司刑主簿程仁正。”
“瑾晨,字子玗。”
“《尔雅》有言:东方之美者,有医无闾之珣玗琪焉,”程仁正细细打量着王瑾晨,只觉得像个绣花枕头,“上面早有消息说今年会派一个新及第进士到司刑寺来,我猜想会是个年轻人,却不曾想竟是个如此年轻俊美的翩翩少年郎,如此年纪正是血气方刚之时,然法司乃国家治国利器,须得执法官老成稳重才能持以公平。”赞叹的口吻里还带着轻蔑。
王瑾晨没有恼怒,反而愈加谦恭,“瑾晨自知资质浅薄,又对司刑寺一无所知,所以今后还要赖仗程主簿多多指点。”
“你我同僚,自是应该的,”程仁正转身,“你跟我来吧,”随后将王瑾晨带进内屋,将油灯点燃后走到一座书柜前,里面全部都是封藏的卷轴,“司刑寺所有档案皆归主薄所管,所有案子最后都要收归到此处,虽然官小,然职能却极重,天下案件之多,按大中小来分,立簿存案也是,身为法官,可不能有丝毫的疏忽,”程仁正拿出一份名册,“司刑卿与司刑寺少卿各一人,司刑卿李游道,司刑少卿胡元礼,司刑丞六人为,徐有功、杜景佺...司刑司直六人,为裴谈...评事十二人,再往下便是你我主簿二人,主簿之上皆你我之长官,朝廷的规矩与尊卑想来不用我与你多说,方才那些出去的人皆是录事,主簿依文牒立薄由录事受事发辰,他们也能算是你我的下属,主簿之下还有狱丞四人,除此外司刑寺还置有流外官,府二十八人,史五十六人,司直史十二人,评事史二十四人。”等叙述完时间,堆砌到王瑾晨身上的名册差不多快要没过她的脑袋了,程仁正扭头,“这些人王主簿还是要尽早记下,司刑寺每日案件不下数百,官员抵罪与雪免皆要立薄,存册全靠你我,王主薄没来之前,我每日都只得睡两个时辰,贱内怕我吃不消,总是劝说着让我辞官。”
王瑾晨跟着走了一会儿,实在搬不动了便将其放在书柜旁的桌子上粗喘了一口气,“听您这么一说,主簿只是一个抄抄写写的文官吗?”
程仁正摇头,“非也,若只是抄抄写写,为何只置二人呢,我们虽是司刑寺的主簿,却与吏部及兵部也相关。”
“兵部?”王瑾晨坐下顺了一口气,”吏部掌管朝廷百官升迁的机构,而司刑寺是国家最高司法,官员的升迁也要参考国家律法,但与兵部又有什么关系?”
程仁正在她旁侧坐下解释道:“除了案子需要咱们立簿之外,还要负责朝廷百官的殿负,吏部掌文官,兵部掌武官,每年官吏的选拔兵部与吏部皆要参考咱们录报的百官殿负,”程仁正瞧了瞧无人的四周,“前些年便有官员升迁时贿赂主簿造假,发现之后被杖毙于公堂。”
王瑾晨皱起眉头,“这么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