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几度花-第16章
拉长黑夜
3 年前


“对不起,我……”寄雪想了半天,终是没有个所以然来,索性作罢。也许她是真的不太会安慰人。
“可以带我去看一看娘亲的墓吗?”离白忽然抬起头,问道。
答案自然是可以的。寄雪带着她去了那片小土坡,找到了离白娘亲的墓碑。离白在墓前长跪不起。
离白在哭。
离白一贯性情温和,却是坚强的,寄雪很少看见她哭。可是现在,她却莫名的明白离白的感受——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她也曾一个人抱着娘亲的尸体,哭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自己不便打扰,默默离开。小土坡外是颍州城的西门。寄雪在一家茶楼坐下,听见说书先生正在说书,底下的人们纷纷议论着,说的是昨夜的事情。
众口难调,说法不一。但是寄雪还是听明白了——昨夜的事情,是系鬼族刺客所为。她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放下茶钱,信步走在街道上。
街上仍是繁华如初,热闹地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寄雪随意一瞥,看见许多官兵奔走在街上,手中拿着一沓厚厚的纸。
一打听才知,鬼族进犯中原,朝廷征兵抵抗,官兵们手上拿的正是征兵的启示。可惜女子不能从军,再想什么也是惘然。寄雪叹息。
回到那间租下的小屋,离白已经回来了。
“阿念,我想从军。”离白表情坚毅。
“你开什么玩笑?离白小姐,女子不能从军,这是铁律。”寄雪说。
“那我就女扮男装。”离白说。
“为什么一定要从军?”寄雪问。
“家国不安,亲人已逝,我不愿再安逸度日。”离白答。
“那离白小姐,你会武功吗?提得起刀剑吗?”寄雪继续问。
离白似是被噎住了。她不会武,甚至连刀剑都提不起来。这样的她,好像一无是处。
“我替你去。”寄雪忽然说道。离白再次抬起头,她已经换上了一身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男装。寄雪五官间并不显得柔弱,反而透着一股英气,当真是半分不输男儿。
离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却只见寄雪接着说:“我离开后,你便去修远门找秦掌门,他自会收留你。”
离白这下是真的愕然了——原来阿念已经替她安排好了一切。良久,她挤出一句:“阿念,谢谢你。”
窗外浮云悠悠,檐角低矮。离白知道,那是她为她撑起的一方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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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⑴出自辛弃疾《鹧鸪天·晚日寒鸦一片愁》


第18章 初相识
寄雪连夜出发,赶到了征兵的宿州城。都尉府前,排着长长一队来从军的人。寄雪默默跟了上去。她身量不矮,和男子比起来只矮了一些。因此也没什么人注意到她的与众不同。
终于轮到她时,她规规矩矩行礼进门,堂上之人问道:“汝姓甚名谁?哪里人士?”
寄雪脑海里忽然冒出来以前学堂的先生教过的一句诗:“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于是便也不假思索道:“在下寄雪,颍州人士。”
“寄雪,你为何参军?”
“在下父母皆为鬼族所害,参军是为复仇。”
那人命人丢给她一块牌子,有人领着她去了新兵报到和训练的地方。临时搭起的帐篷十分简陋,好在她是最后一个来报到的,所以帐篷只有她一个人住,也是避免了暴露的风险。
营帐内生活艰苦,每日都有着高强度的训练,寄雪不免觉得有些吃力。但是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也就咬咬牙挺过去了。那么多士兵,最后可以留下来上战场的不多。她知道,自己需要尽最大的努力才行。
一月后,她终于留了下来。接着便是随军出征,前往战争前线——荆州城。一行人连日行军,翻过大别山脉,再一番疾行,到了荆州城下。
荆州城刚刚经历过一场战争。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⑴。
人族险胜,守城的将军谢筇重伤而归。战争暂时平息,却不知道敌人会在何时再次来袭。
寄雪走在营中,心情有些沉重。不远处,一位刚刚从战场归来的老兵看见她,轻嗤一声:“女儿身也来从军?”
“您说笑了。”寄雪面无表情地说道。她早已经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我看人从未错过。”那人说着,抽出腰间长剑,向寄雪攻来。寄雪一错身,躲过他的攻击,额间渗出冷汗。
她拔出那柄士兵的佩剑,准备迎战。剑气如虹,看似飘忽不定,毫无章法,实则直指对方命脉。
流云剑·白虹。
对方看见这一式,却是眼前一亮,厉声问道:“水系、木系双灵根,精通流云十四式,你师从何人?”
“修远门,秦非誉。”寄雪说。
那人听见秦非誉的名字,却像是在意料之中,“你就是非誉说的那个天赋极高,却命数未定的徒弟?”
寄雪迟疑着点头。
“敢问阁下又是何人?”
“我本江湖草莽,当年任性,凭着一腔报国的热血,从了军。称得上是非誉的至交好友。”那人回答。寥寥数语,却好似历经沧桑。
自那之后,寄雪每每在营中练剑,都能看见这位神出鬼没的老兵坐在那里观看,偶尔还会指点她几句。有一天,寄雪终于问道:“阁下为何如此?只因为我是秦掌门的弟子?”
“‘神不渡我,我不信神。’”那人丢下轻飘飘一句话,转身离去。
说来也是奇了,就这样日复一日,寄雪的武功竟也精进起来,有时候老兵一时兴起同她过招,她也能勉强应对自如。
然后有一天,老兵问她:“你想不想学兵法?”
寄雪自然是想。
只见老兵又接着说:“那就让我看见你的本领。一个月之后,我拭目以待。”
入秋,梧桐落叶,万物萧条。
荆州城的和平勉强维持了一个月,鬼族又开始故态复萌。一封挑衅书直达谢筇将军手中——鬼族首领放言,要亲率大军大败谢筇将军,直取中原。
今日便是鬼族首领约战的日子,这也是老兵说的让寄雪展现本领的时机。
在这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战争的炮火响彻云霄。旌旗猎猎,战鼓雷鸣,将士们披甲戴盔,紧握着手中的刀剑。
不远处的土坡上,是鬼族的士兵们。鬼族首领骑着玄色骏马,高举着手中的长刀。
“杀——”
一人呼,万人应。战士们冲锋陷阵,一个倒下,就有一个接着冲上去。
谢筇将军正与鬼族首领展开搏斗。鬼族首领举刀砍来,谢筇轻笑一声,与他刀剑相抵。二人僵持不下,谢筇找准时机,一剑刺中了鬼族首领的胳膊。不料鬼族首领忽然甫一侧身,一支暗箭飞来,刺在了谢筇的左腿上。谢筇左腿受伤,一下子摔下马背。
“将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鬼族首领哈哈大笑,制住了谢筇。
杀敌的将士们看见主帅被擒,纷纷冲上前去,没想到谢筇冲他们摇了摇头,悄悄打了个只有他们才懂的暗语。
那暗语的意思是:不要上前,小心暗箭。
此时,将士们停止了杀敌的动作,纷纷看向鬼族首领手中被擒住的谢筇。鬼族首领自己也受了伤,可是和谢筇比起来,那简直微不足道。
他得意洋洋地率领大军回撤。
这是荆州城的第一场败仗。这一次,他们失去了主帅谢筇。
三军帐内,几个副将内心焦急万分。没有主帅,这仗还怎么打?
“要我说,我们不若派一小队将士,潜入鬼族,把谢将军救出来?”不知谁说了一句,将士们纷纷赞同。
可是要选谁去就成了一个难题。若是让副将去,对面将士都认得他,太容易暴露身份;要是让新兵去,新兵缺乏作战经验,真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于是副将们商议:明日在营中比武,比武胜出的士兵便是前去营救将军的人选。
第二日天明,比武台上,几乎所有将士都参与了这场比试。
寄雪除外。她站在台下,坐山观虎斗,准备等他们斗累了自己再上场,好坐收渔利。
终于,台上只剩下一个彪头大汉。他背着长刀,抹了抹脸上溅上的鲜血,“还有谁要挑战?”
寄雪见时机合适,信步走上比武台,一作揖:“二十七营士兵寄雪,请赐教。”
她只带着一柄长剑,还是最普通的那种,别人都在嘲笑她自不量力。她也无所谓,直接拔出了长剑,仿佛迫不及待要开打。
那彪形大汉手中长刀从侧面向她袭来,她转身躲过,以剑抵住对方的攻击。
“铮——”短兵相接。
寄雪手中长剑快速挥动,身影辗转如鬼魅,顷刻已移动到对方身后。长剑不知何时已落在那彪形大汉的脖颈。
流云剑·破风。
“承让。”寄雪收回长剑,再作揖道。
当日傍晚,寄雪便带着一队士兵,假装成鬼族将士的样子,潜入了鬼族大营。鬼族大营设在一处深林,他们穿过林子,长驱直入。
谢筇将军被绑在主营帐内。寄雪一剑了结了门前的守卫,命几个将士守在门口,自己进去主营帐寻找谢筇将军。
寄雪很快就找到了谢筇将军的时候,发现谢筇将军的左腿中了流矢,流矢上涂抹了剧毒,一时半会儿难以好转。
昏迷的谢筇将军已经醒了。
“将军,请和我离开。”寄雪向谢筇将军伸出一只手。
谢筇将军瞪着一双眼瞧她。寄雪看清楚那人的容貌,也瞪大了双眼。
因为那人不是别人,就是那个自称秦非誉至交好友的老兵。
寄雪:“谢筇将军……先前是我失礼。”
谢筇将军这时很有老将风范的摆了摆手,由着寄雪扶着自己出了营帐。待二人出来,营帐接应的士兵连忙上前扶住谢筇将军。
此时,一行人抬头一瞧,他们被鬼族将士包围了。来不是别人,正是鬼族首领的亲兵。
果然,这是一个圈套。寄雪心道。心中随即生出一条妙计来。
月黑风高,将军骑着马,穿梭在林子中央。他脸上戴着一张面具,看不见什么表情,额间却隐隐渗出汗珠来。
“将军,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这里是鬼族领地,不会有人来救你的。”身后的黑衣人穷追不舍。他们个个蒙着面,面具之下是一张张极其狰狞的鬼脸。
“那可不一定!”将军纵身跃下马背,面具被□□射中,掉落在地上。那张面具之下,竟是寄雪的面孔。
原来寄雪冒充将军引开了敌人注意,谢筇将军则已经由其他将士护送离开。
她速度极快,隐入林子不见了踪影。黑衣人面面相觑,纷纷下了马,到林子中寻找。
一柄冰冷的匕首从身后捅出,黑衣人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刀毙命。借着这样的法子,她解决了大部分黑衣人,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
在谢筇将军安全离开之前,自己绝对不能被找到。寄雪心想。因为如果她被发现不是将军本人,谢筇就会有危险。
她一路踉踉跄跄,跑进了一处不知名的山洞里。山洞昏暗,倒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山洞寂静,落针可闻。她撕下自己的衣角,绑在伤口上,便算是包扎。
山洞尽头的岩石上铺着一层稻草,应该是上一个居住在山洞里的人留下的。寄雪就躺在稻草铺成的床上,也不觉得简陋。兴许因为先前是太累了,她很快就这样昏昏欲睡过去。
好像过了很久很久,寄雪是被一个声音吵醒的。她缓缓睁开双眼,惊讶于自己居然没有发现山洞里的另一个人。此刻,这个人就站在她身边。
“姐姐,你受伤了?”那是一个至多只有七八岁的少女。少女手中还端着一碗馊了的稀粥。
“嗯。”寄雪随意应了一声,目光投向她手里的稀粥。山洞里怎么会有稀粥?
“姐姐,你是天上的神仙吗?”衣衫褴褛的少女眨巴着双眼,打量着寄雪。那人生了一双凤眸,乌发如瀑,如果不是穿着铠甲,少女一定会以为那是谁家的富贵小姐。
寄雪没有说话。她对着山洞里那滩水渍,照了照自己的脸,明明什么问题也没有啊。实在不明白少女为什么会把自己当作“天上的神仙”。
“给。”见寄雪盯着手中的稀粥,少女不假思索地把稀粥端给她。
寄雪不解:“这粥是哪里来的?”
“每天会有人把吃不掉的粥倒在山边的林子里,我觉得可惜,就把粥捡了回来。不过你放心,这些粥我给洞里的老鼠吃过了,没有毒的。”少女说。
怪不得这粥是馊的。要等到老鼠吃过之后没事才能放心食用,可不就馊了吗?
再苦再难的她都经历过,一碗馊粥而已,又有什么可怕的?寄雪毫不犹豫喝掉了粥。喝完粥,寄雪才想起来问少女是什么人。这里是鬼族大营附近,少女也是鬼族的要犯么?
寄雪看着她一双天真明亮的眸子,话到了嘴边,就是问不出来了。
洞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糟了,是他们来了。姐姐,你快躲起来!”少女推搡着寄雪躲在了一处石壁后面,少女自己则装作生病的样子躺在了稻草床上。
洞外进来了一群鬼族官兵。
“给我搜!”
官兵们立刻四散搜索。
手下在旁边搜查,其中为首的和少女闲聊起来:
为首者:“你叫什么来着?‘阿三’还是‘阿四’?”
少女——阿九:“回大人,在下名为‘阿九’。”
为首者:“哦,阿九。阿九啊,你这些天可要乖乖待在这里,外面乱的很,出去之后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没命了。”
阿九:“是,我记住了。”
……
搜查结束,一行官兵离开了山洞。阿九示意寄雪可以出来了。
“你叫‘阿九’?是小名?”寄雪问道。
“不,我没有名字,‘九’是家中排行。”阿九答道。
寄雪对这个阴差阳错救了自己的阿九很感激,一时也无事可做,继续没事问问题。阿九倒也是配合,都一五一十地回答了。
寄雪得知,阿九是个人族与鬼族的混血儿,今年九岁(因为营养不良,所以还是七八岁孩子的模样),幼时丧母(人族),被父亲(鬼族)抛弃。这经历倒与她有些相似。寄雪不由得生出一种同病相怜来。
“姐姐,你们人族的孩子都有名字吗?”阿九忽然问道。
“有的。”寄雪想了想,在人族,好像即便街头乞儿都会有名字什么的,不由得多了几分同情。
“那姐姐给我取个名字可好?”阿九拉了拉她的衣角,像是在撒娇。
寄雪不好拒绝她,于是问:“那阿九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姐姐的名字是什么样的,阿九的名字就是什么样的。”阿九说,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我竟险些忘了问,姐姐叫什么名字?”
“寄雪。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寄雪说罢,又在她掌心写了一遍。本来以为阿九不懂诗句,寄雪想要解释,没想到阿九说道:“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姐姐不如就从这句诗中摘两个字作我的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