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其实,那天浴池中的邂逅,是李阳安排好的。
但是,李阳没有想到,自己策划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开始,而结局,却让刘壮这个不解风情的傻小子给弄的七零八落,那天的热水,没有烫伤李阳的身体,烫伤的,是李阳的心。
李阳,日照本土人士,虽然年纪不大,但占东道主之便,借天时地利人和,在日照的同志圈内的民间评选中,跻身于八大名人之一。
同志圈中的名声,毕竟不像劳模一样,可以带着大红花招摇过市,所以,外人眼中,李阳,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孩,不同的是要帅气前卫一点,或者说言谈举止中多多少少显露出那么点女人的阴柔。但是,总比那些每天除了打架就知道赌博的混小子好的多。
人家李阳不就是喜欢翘个兰花指吗?人家李阳也是曾经学习过京剧花旦的,虽然时间只有几天,但是,总也是科本出身啊。
在大海人家大酒店开业的时候,李阳从酒店门前路过,看见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的刘壮站在那里,和武军喜气洋洋的开着玩笑。看着刘壮短短的头发,李阳猛地产生了抚摸刘壮脑袋的欲望。李阳就将摩托车停在对面的树荫下,看着刘壮的忙忙碌碌。
“阳阳,看什么呢?”名人之一的孟老师骑着摩托车路过,后边坐着一个小伙子。
“挂帅哥呢,等等,请我吃饭。”李阳看着刘壮进了饭店,发动了摩托车,向孟老师追去。
“真是个插吊有意拔吊无情的家伙”,李阳将浴室的事情和他圈内的朋友炫耀地“哭诉”之后,他们一致对刘壮的评价。
所以,几个人一商量,到饭店吃饭去,顺便看看刘壮这个差点将李阳清蒸了的小薄情郎(李阳语)。
“李阳,想吃点什么?”刘壮将菜单递到李阳的手里。
“有没有清蒸刘壮。”李阳和另外三个人笑着说。
“有啊,就是不好吃。各位老板,到底想吃什么?”刘壮也笑了。
“吃鸡……吧,鸡……吧最好吃了。”李阳挤着眼睛,将鸡后面的“吧”子拖的长长的。
“好来,清炖笨鸡一个。里边可有牛鞭,大家小心点,出去别找小姐,最近严打的厉害。还要什么?点多了我就不请客了。”刘壮一边写一边问。
“你随便看着弄几个就行了,反正到了你的地盘,还不是你做主。”刘壮点上几个菜,到厨房,将菜单给了武军。
“你怎么认识他们的?”武军看着刘壮,问道。
“理发认识的。我也不熟,就只认识木子理发的李阳。”刘壮随口应付道,“一会你也过去喝点,我怕我应付不了。”
“就那四个人你还应付不了,我看他们也不像是能喝酒的。”武军的脸上满是不屑。看见刘壮和他们四个人在一起谈谈笑笑,武军的心里,马上产生了一种酸溜溜的感觉,“不过,千万别喝多了,你看你床底下的卫生纸……”
“刘壮,感冒了吗?杨兰给我买的感冒药,我还没吃呢,我给你拿去。”张成前几天嗓子有点不舒服,和杨兰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体温升高的很厉害,杨兰就认为张成感冒了,买了那么多的药,张成都可以开个中西医门诊了。
“好好做你的菜吧,别拿着个猪蹄,也以为是杨兰的小手。”刘壮用力的拍着张成的后背,“全TMD肥膘,杨兰怎么能喜欢你呢”。
也不知道是让武军炖的鸡补的,还是想金哥想的厉害,反正,刘壮的梦遗特别厉害,刘壮有那么几天,没有将卫生纸在第一时间内收拾干净,结果让武军发现了。
“别喝多了,想着给你金哥打电话。”武军的声音,追随着刘壮,飘到了李阳的单间。
第十四章
“刘壮,你还有个金哥?”刘壮进了房间,看见李阳他们正在窃窃的笑着。
“我班长。”刘壮一边给他们倒水,一边回答着。
“小学的班长吗?”李阳趁机轻轻的摸了刘壮的手一下。
“幼儿园的。”刘壮将茶壶一歪,就要往李阳的手上倒,“今天晚上我们买的猪蹄不好,要不用你的爪爪顶替?”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老赵,日报社的名记,不过,此JI非彼JI。孟杰孟老师,寰球日照美容培训机构的讲师,你看人家的脸,那简直不是人脸,那是美容师的脸。孙嘉,哎,孙嘉,你是干什么的来?”李阳一边介绍,一边和他们开着玩笑。
“我是杀猪的。”那个叫孙嘉的恶狠狠的砍了李阳的脖子一下。
刘壮没有说话,只是笑看他们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开着玩笑。由于他们对刘壮的底细,只是局限在李阳的诉说中,所以,都表现的很绅士,只是偶尔在话语中稍露峥嵘。
当时的刘壮,真的是个不解风情的傻小子。他的风情,可能全部依附在金鹏身上,所以,对很多事情,都表现的混混呆呆。
刘壮傻呵呵的听着,看着,然后,傻呵呵的笑着,喝着。
只是在几年之后,当孟杰要回东北结婚的时候,孟杰和刘壮谈起那天的情景,刘壮才知道他们四个人到饭店的目的。不过,当时的李阳已经离开日照了,只剩下那木子理发的招牌,飘荡在刘壮的记忆中。李阳,在经历了N个“铁子”后,终于找到了知己,他们一起到了广州,还是干理发。不过,听说那个城市,比较宽容。
“小刘,你哥叫你到厨房去。”武军的老婆满脸含笑的走了进来。
“好,嫂子,我这就去。你们各位慢喝。”刘壮匆匆的来到了厨房。“哥,有事吗?”
刘壮看见武军一个人坐在厨房的矮凳上,端着一个大口杯喝着茶。
“没有什么事。小壮,今天不是小年吗,你看,咱晚上吃点什么?”武军拉了个板凳,让刘壮坐下。
“随便随便,哎,张成他们呢?我今晚上一定将张成那小子弄倒不可。”
有一次,他们几个人喝酒,张成和别的服务员弄了个手脚,让刘壮喝北京二锅头,而他们却喝低度的浮来春,愣是将刘壮放倒在桌子底下。
“张成到杨兰家吃饭去了,我让他们回家过小年了,反正就李阳他们一桌生意,你嫂子自己就能忙过来了。小壮,人家张成才比你大3岁,你看人家。”武军随手摔给刘壮一颗烟。
“我不想结婚。”刘壮点上烟,默默的看着外边,“这天,真短啊。”
武军棱角分明的脸,在夕阳的映衬下,呈现出模糊的剪影。
李阳他们一会儿就走了。
同志中,喜欢喝酒的人不多,能喝的人,就更加是凤毛麟角了。
很多时候,同志们都喜欢追求一种抽象的唯美。
烟,只是优雅的夹着;酒,也是小口小口的品着;几个人凑在一起,不是你胖了,就是他瘦了得比较着;相互交流着那个商店有最新的衣服,或者谁家的化妆品店进了新产品……刚开始参加这种场合的时候,刘壮总是想尽量的适应,结果到了最后,适应的兴趣也没有了。
男人嘛,怎么也要像个男人。都是站着撒尿的主。
从开业到现在,难得有这么个轻闲时候。刘壮和武军,两个人坐在火炉边。刘壮逗着虎子,给虎子叠着飞机。武军的老婆在忙碌着收拾饭菜。
“哥,给我支烟。”
武军看了一眼忙碌的老婆,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用嘴含住,点上,然后递给了刘壮。刘壮笑了笑,张大口,武军就将烟送到刘壮的嘴唇上。
“妈妈,我刘叔叔那么大了,还让爸爸喂烟。”虎子大声的说。
“我不给你叠飞机了,告状鬼。”刘壮手里拿着纸飞机,刮着虎子的鼻子。
“好了,别闹了,吃饭了。你看你们俩,小没个小样,大没个大样。”武军的老婆将白酒打开,给武军和刘壮都倒满,“你们哥俩好好的喝,日后忙得时候,少喝。”
“谢谢嫂子。”刘壮连忙给武军的老婆也倒了一杯。
“小壮啊,前几天,我回老家,看见我姨家的表妹,比你大一岁,人长的不错,家庭条件也还可以,要不,我给你介绍介绍。”武军的老婆一边喝酒,一边说。
“你说是小红啊,不行不行,个子太矮,还不到刘壮的肩膀,再说,刘壮还小,根本不用着急,是吧,刘壮。”武军瞪着自己的老婆。
“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武军的老婆抽了武军的手一下。
“再饿,也不能见个萝卜白菜的就啃啊。”武军拿着一块萝卜,沾了下甜酱。
刘壮看见他们两口子为自己和那个没有见过面的小红打着嘴官司,苦笑一下。
每当到了节日,看见每个家庭都享受着天伦之乐,刘壮就会产生一种感觉,那感觉凉飕飕的,在自己的心底聚集,刘壮知道,那就是凄凉。
当看见比自己醉的还厉害的武军,一摇三晃的让老婆和虎子扶回家的时候,关好门的刘壮,倚在桌子边,拿起了电话,可是,刘壮没有拨完电话号码就放下了,他回到卧室,从钱包中抽出金鹏和自己的合影,看着相片,嚎啕大哭起来。
第十五章
第二天一大早,武军到了饭店后,看见刘壮衣服也没有脱,蜷缩在床上,清秀的脸上,还挂着道道泪痕。
武军轻轻的将刘壮的鞋子脱掉,把自己床上的被子慢慢的盖在刘壮的身上,然后,将刘壮手中的照片,拿了出来,仔细的看了一会,放到了刘壮的钱包里。武军轻轻的摸了一下刘壮的手,转身出去,将门闭上后,大口的抽着烟。
刘壮就那么一动不动的躺着,大滴的泪水,从紧闭的眼睛中,悄悄的滑下。
腊月27日清晨。
“刘壮,你给杨兰家写幅对联嘛。”从刘壮写对联开始,张成就一直跑前跑后的磨蹭着,让刘壮给杨兰家的浴室,写幅对联。
“我不写,每次去洗澡,都问我要钱,她是你老婆,又不是我老婆。要写,你自己写。”刘壮头也不抬的说。
“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别那么小气,现在,你不是花2块钱,就能洗个单间,人家的水也是烧煤炭的,你别太小气了。”
“我花2块钱才能洗个单间,可你一分钱不花,还有人陪着洗呢。不写不写。”刘壮将毛笔拿起,背着手,看着张成。
“下次我给你2元钱,我陪你洗。”张成的脸上,满是讨好的笑容。
“就你,远了去,一身肥肉,你吓唬人家杨兰可以,别吓唬我。好,我写,真是,找什么老婆,我看你是找罪。你压好纸嘛。”
好不容易找到报复张成的机会,刘壮当然是不会放过的。
刘壮和张成将写好的对联,贴在饭店的门上。红红的对联,合着空气中弥漫的鞭炮气息,着实让人感到春节的欢跃气氛。
武军年前和虎子回了趟老家,春节就不回去了,他要在饭店中看门。
刘壮回家前,给金鹏打了个电话,提前给金鹏的父母拜了个早年,刘壮问金鹏那串佛珠是否还带着,金鹏说他一直都带着呢,还说自己闲着没事的时候,就拿着佛珠仔细的辨认着,辨认着那颗是刘壮的,那颗是自己的,可是,总也分不清楚。
弄得刘壮鼻子总是发酸。
第十六章
家里还是老样子,弟弟妹妹都放假了。在县城一中读高中的弟弟小山,成绩很好,将来考大学应该是没有问题,唯一的问题,只是将来的学费;在乡里读初中的妹妹小娟,成绩要差一点,但愿上高中之后,能好起来。
复员后半年没有回家了,母亲领着刘壮,在春节前,将七大姑八大姨的都走了一圈。还真有点衣锦还乡的味道。
正月初二,是拜访老丈人的日子。刘壮一个人,无所事事的,蹲在屋里,守着火炉,捧着本《杨家将》,消磨着时间。初八就回日照,初八就可以见到虎子了。
弟弟妹妹们出去玩了,他们这些学生,总是喜欢东一团西一簇的,装成酸酸的文人样。
“刘壮在家吗?”大门吱遛一声推开。
“叔,找我有事吗?”刘壮急忙迎了出去。
刘壮的爹和邓叔一起在河南新乡当过兵,复员结婚后,两家人的关系一直处的很好。邓叔有两个孩子,长子邓建国,和刘壮同岁,在一中读高中,还有一个女儿,比刘壮小一岁,初中毕业后,就到青岛打工去了。
“乡里的组织委员老柳来了,你爹也在,你去给我陪陪酒。”邓叔拉着刘壮就往外走。
邓叔是村里的支部书记,一般来说,喜欢和乡里的领导打交道。
“邓叔,我去不合适吧,你们有村委,我去算什么?”刘壮跟在邓书记的身后,嘟嘟囔囔的说。
“你不也是党员吗?怎么当了三年兵,脸皮倒当薄了,小心我将你的裤子扒掉。”邓叔拽着刘壮的脖子。
刘壮小的时候,邓叔就喜欢扒刘壮的裤子,弄的刘壮一见到他,就远远的绕道走。
离邓叔家老远,就听到里边吵杂的喧哗声,推门进去,一班人马保皇打的正欢。
“小壮哥,你来了。”从偏房中传出清脆的叫声,刘壮循着声音望过去,一个少女,站在门口。
“你小娥妹妹,你当兵第二年,就到青岛打工去了,年前才回来。”邓叔看见刘壮窘迫的样子,笑了。
小娥?就是小时候一直被小伙伴们叫作“小壮媳妇”的小娥?那个黄毛丫头,几年不见,怎么就出落的婷婷玉立了。
刘壮对着邓娥点了点头,“你哥呢。”
“在打牌呢,哥,小壮哥来了。”带着眼镜的邓建国,拿着扑克牌出来了。
屋里,头发打理的油光可鉴的老柳,和刘壮的爹,还有另外两个村委成员,在热火朝天的打着保皇,由于邓书记要去叫刘壮,邓建国就替他爹打了一把。
“建国,你让你小壮哥打,你出去玩去。”邓书记绝对是卸磨杀驴的主。
“我还没有打完呢,我牌那么好。”如果不是建国撅起的嘴,他的眼镜都要被鼓起的眼睛顶下来。
“去去去,大人打牌,你小孩子别掺和。”邓书记从儿子的手里抢过牌,给了刘壮。
“刘壮才比我大几个月,他怎么就成了大人了。”建国的脸上满是不服气。
“刘壮都复员一年了,他现在都可以结婚了,你呢,你还上高中呢。”邓书记根本不和他的儿子讲道理。
“那是早婚,违法。”知识分子最擅长使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了,他们怎么就没有想到,枪杆子里才能出政权呢。
“违法?要是你娘不和我违法,还能有你这个混小子和我顶嘴。”邓书记复员后,心急火燎的找了个老婆,在21岁的时候,就生下了邓建国。
屋顶上的瓦都被笑声揭开了,邓书记的老婆,拿起擀面杖,装模作样的要打自己的丈夫。
乡里的干部,基本上是靠喝酒来工作的。那个老柳,好像每根头发都能吸收酒精,一直喝的头发湿漉漉的,像夏天的水草,挂在头顶上。
刘壮是在那天才明白,世上本来没有酒鬼,酒喝的多了,就成酒鬼了。
酒喝的多,茶水也喝的多,邓叔不断的招呼邓娥来倒茶水,当邓娥从刘壮身边走过时,刘壮总是感觉一股淡淡的清香。
“老邓,你女儿多大了?”柳组织委员大着舌头,问邓书记。
“19岁了。”邓书记说话的时候,饭菜喷出老远。
“老刘,刘壮呢?”柳委员扭着头,问刘壮的爹。
“20了,和我家建国一样大。”邓书记抢着说。
“我看倒是郎才女貌嘛。你们当老的,可别误了下一代,咱们的优良传统可要继续发扬啊。”柳委员自认为幽默的笑了。
刘壮的手,猛的一抖,酒杯掉到了地上,摔的粉碎。
从柳委员的笑声和其他人的眼神中,刘壮猛然发现,叫自己来喝酒,其实,是个早就安排好的阴谋,而一直蒙在鼓里的,除了自己,可能就只有小娥了。
刘壮小时候就知道,弱者保护自己的武器,一是沉默,二是装傻。刘壮什么话也没有说,偷偷的将凳子一歪,顺势坐在了地上。
“这孩子喝多了,快扶他到建国的床上。”看见他们七手八脚的将自己扶起,刘壮的心里,突然产生一种永远不再醒来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