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平日的生活极为简单,加上附近购物很方便,所以冰箱里就没什么“存货”。儿子要回来,自然要准备一些好吃的。但是,该买些什么呢?真想不起儿子最喜欢吃什么。
从小,尔冬的脾胃就不好,吃东西虽不挑剔,但是饭量很小,吃东西的样子很秀气,从没像别的男孩子那样狼吞虎咽的。他爸爸,每到吃饭就生气,总是一边絮絮叨叨地指责他,一边不断地把各种菜夹到他的碗里,堆得上尖。他低垂双眼不声不响,一口一口吃着,有时妈妈看他实在吃不下去了,就拨到自己的碗里,帮他吃掉。于是常常招致他爸爸的吼叫:“你就惯着他吧,孩子早晚被你惯坏了。”
莲姨和尔冬的爸爸,虽然都是生于五十年代的人,所谓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一代。但是个性差异简直是天上地下。这种差异可能是源于他们来自不同背景的家庭吧?
莲姨的家庭,父亲是个普通知识分子,在一系列的政治风浪中,一直平平稳稳,没受到过什么冲击。所以,日子也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来了。赶到文化大革命时,她刚巧初中毕业,随着大家一起上山下乡,去了东北兵团。由于戴个眼镜,文质彬彬的,所以就让她当了小学教师,和同伴们比,她在兵团也没吃过多大苦没受多大罪。十年八年后,又随着返城浪潮回到了北京。听从街道的分配,心平气和地干着一份撑不着也饿不着的工作。
尔冬爸爸的家庭则不同。尔冬的爷爷,年轻时曾经打过游击入过党,但是不知为什么又和组织走散了,成了脱党分子。自己跑到北京去读书,还读了两个学位。刚解放时,共CD的政策是团结知识分子,所以他家作为民主人士,无论是经济地位还是政治地位,很是风光了一阵子。但是,到了五七年,共CD的政策变了,尔冬的爷爷被打成了右派。在后面的一系列政治运动中就没得好。文化大革命中,被抄家,被遣返,祖孙三代七口人,被赶到一个只有七平米的小平房里。尔冬的爸爸虽然也去了东北兵团,但是,身份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总被分配干最苦最累的活,上学啦当兵啦,这种好事永远也不会轮到他头上。后来,又从兵团转到河北农村插队,虽几经周折也回到了北京,但是,比别的知情还是晚了好几年。那时所有的知青已经基本上都回到了城里。文化革命结束后,虽然组织上对尔冬爷爷的右派身份给予了平反,经济上也给予了一些补偿,但是十赔九不足,对尔冬的爷爷来说,补偿的那点工资,和自己老母因被抄家惊吓而死,和所失去的近二十年家庭的稳定生活,和几个孩子被耽搁的的发展前途相比,简直是微乎其微的。但是,这一切,都是和国家的命运搅和在一起的,作为个人,也只能是顺其自然,否则,又能怎么样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返城后,两个大龄青年经人介绍组成了一个家庭。
当时各家的经济状况和感情状况,几乎就像结婚时凭票买的那套家具——大同小异。新结婚的家里布置:统统是一张床、一个大衣柜、一折叠饭桌、两把折叠椅。统统是出自刻板的流水线,材质、款式、价格都一摸一样,唯一可以选择的是:桌椅的几条腿是电镀的还是烤漆的。
无非是合伙过日子,爱情、浪漫与婚姻无关。
不同的家庭背景,使得莲姨和丈夫抱着不同的生活态度。
莲姨的丈夫,因为有着童年和青少年时期生活的大起大落的极度反差造成的心理阴影,是个十足的愤青。心态总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错位的,全世界的人都欠他的。同时,他不相信凭个人的努力能换来好的生活前景,总认为生活就是一个大陷阱,人与人之间没有信任可言。所以他也不肯付出努力去完善自己,甚至把对生活的不满迁怒到妻子和孩子的身上。
莲姨对待生活的态度是平和的,乐观的,一切都顺其自然。虽然她也经历了那个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但是,政治变革并没有对她的家庭和社会地位产生根本的冲击。毕竟,同情地看着鞭子打在别人的身上,和痛苦地经受鞭子打在自己的身上,是有天壤之别的。她从小又读了太多的童话故事,在她的眼中,任何时候花总是那么红,草总是那么绿,总觉得现在的生活无论哪个方面,都比文革的动乱、兵团的艰苦好了很多,她不理解,丈夫为什么总不高兴呢?就像白天不懂夜的黑。当然,她就更不知道如何去扭转丈夫的心态。
这样的两个人组成的家庭,自然要影响到家庭的和谐,无法给孩子一个正常的童年。
今天傍晚,孩子就要到家。莲姨在几小时前就坐卧不安了。
儿子不让到车站去接。估摸时间快到了,为了给尔冬泡茶,莲姨在煤气灶上烧上了一壶水,然后就站在窗前望着楼下。
傍晚的道路上,车水马龙。等了半天不见有人在楼门口下车,回头看了看墙上的电子表,时间才过去了十分钟。莲姨有点心浮气躁。为了让自己安下心来,就像儿子上高中时每天等儿子放学那样,开始数马路上来往的车辆。
开始的时候,是数小轿车,心想,从他应该来的方向数到一百辆,他就该到家了。一辆、两辆、三辆……数到了两百辆,还是没有他的影子。
后来又改成数公交车,心想,公交车间隔时间长,耗费的时间会多一些。
忽厨房传来噗噗的声音,想起厨房的火上还烧着开水,马上就奔向厨房。好悬呀,一壶水险些烧干了。
沏上茶,回到窗前,觉得马路上的车辆渐渐变得少了,是呀,该回家的人都回家了,可是我的孩儿,却还迟迟没到家。怎么回事呢?不会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吧?她尽量克制着自己这不详的念头。
砰砰砰,响起了敲门声,莲姨磕磕绊绊地从窗前奔向门口,慌乱地打开门,那高高大大的儿子,就站立在门前。她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把他拽进了门,嘴里不停地问:“你在哪里下车的?妈一直盯着窗口看,怎么没看到呢?”
儿子静静地笑着,不紧不慢地说:“我打的车就停在咱家楼门口,我还像上学的时候那样,到家门口先抬头看窗口,但是没看到你。”
“哦,那一定正巧是我沏茶的时候你下的车。”
两三年没见了,莲姨以为自己见到儿子会激动地哭出来。但是,没有。只是心里暖暖的。
一切就好像又回到了十几年前儿子还在读高中时的那一个又一个的夜晚。
赶快给儿子倒水,让他洗手洗脸。自已站在一旁,等儿子洗完,把毛巾递到手上。来到餐桌旁,把碗筷摆到儿子面前,眼盯盯地看着儿子一口一口地吃,随时准备着给舀汤添饭。
什么叫幸福?在莲姨心里,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幸福。金不换的。
吃罢饭,莲姨想,儿子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火车一定累了。于是收拾起杂乱的东西,拉开了靠在北墙的沙发,给儿子收拾床铺。尔冬不断地说着:“妈,我自己来。”却又抢不过妈妈,只好站在旁边,看着妈妈笑。
妈妈头冲西脸朝北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看着儿子。尔冬斜靠着沙发背,脸朝南望着妈妈。母子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时而讲述着自己的情况,时而询问着对方。但是都小心地回避着一些什么。尔冬几次都想问问爸爸的情况,但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莲姨犹豫再三,终于说:
“尔冬呀,妈问你个事。”
“妈,你说。”
“上次你跟妈说的那个女孩子,她还好吧?”
“嗯?哪个女孩子?哦,她呀,好,还好。”
“那你怎么没带她一起回来呢?”
“哦,她回自己家过年去了。”
“是么?她家是什么地方的?”
“哦,是北方人。妈,我困了,咱们明天再说吧。”说着,好像为了证明什么,还象征性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好,好,你睡吧。明天再说。”
尔冬站起来关了灯,拍松了枕头,躺了下来。不一会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尔冬回来的第三天,永明带着媳妇就来了。
永明是尔冬高中时最要好的同学。那时候几乎形影不离。
这两个孩子从外形上有很大的区别。尔冬个子高高的,宽肩、细腰、两条腿长长的。他小时候,一个在中央芭蕾舞团的亲戚曾经说,他的身形应该去做舞蹈演员。一张国字脸,高挺的鼻梁,浓眉大眼双眼皮,眼神看上去就像一匹草原上的黑骏马,静静地,但又透着英气。他不爱说话,思考的时候喜欢眼盯着一个地方,微蹙双眉抿紧双唇,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但高兴起来,咧开嘴呵呵呵地笑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像一个心无城府的大孩子。永明中等个头身体微胖,圆头圆脑敦敦实实,两只大大的眼睛亮亮的,憨憨的神情中又透着一种坏坏的笑。一看就有着一身使不完的精力和力气。
莲姨笑着对永明说:“尔冬不回来你也不来看看阿姨。你又胖了,小啤酒肚都起来了。”
永明媳妇性格爽朗,瞥一眼永明笑呵呵地说:“阿姨说的对,就是又胖了,成天就知道喝酒。”
“永明,啥时候抱儿子呀?”
“阿姨,你别信她的。为了要儿子,我都戒酒好几个月了。”
永明媳妇凑趣地说:“阿姨想抱孙子了吧?让你家尔冬早点结婚,早点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莲姨笑着说:“我心里很矛盾。又想早点抱孙子,又不想让尔冬在那个地方找女朋友。我就这么一个孩子,真想让他回到我身边来生活工作。”
大家聊了一会儿,莲姨到凉台上去做饭,永明媳妇跟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边忙和一边家长里短地聊着。两个小伙子留在屋里聊天。
尔冬和永明,上学时虽说是形影不离,但是学习成绩却不一样。
尔冬好静,喜欢读书,干什么事都一板一眼的,成绩在年级里也总是名列前矛,就是玩,也是玩那些照相呀电脑呀什么的。
永明好动,大球小球没有他不爱的,玩啥啥灵。还爱摆弄点乐器,无师自通,二胡呀,吉他呀都可以弄出个调调来。聪明归聪明,但是不喜欢坐在那里老老实实读书,所以学习成绩总上不去。知道自己上大学没什么希望。所以他也就得过且过。家里倒是也不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