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阑一怔,江尽棠因为这一声从梦中醒来,下意识的一抬头,正好和宣阑的唇撞在一起。
先是柔软后是坚硬,两人的齿关磕在一起,宣阑嘴唇破了皮,江尽棠唇瓣流了血,江尽棠疼的轻轻吸了口气,那瞬息之间,因为距离太近,宣阑似乎闻见他唇齿之间都带着冷棠花香。
宣阑猛地站起身,江尽棠跌在床上,终于醒了,蹙眉摸了摸自己的唇瓣,看见手指上的鲜血还以为是自己犯病在梦中咳了血,不甚清晰的视线里有个人影,他下意识的就以为是山月,哑声道:“把药给我。”
宣阑抿着唇角。
唇上的伤口似乎就是他沉溺于美色的证据,让他不敢将之暴露在阳光下,声音冷的吓人:“九千岁真是越发胆大了,对朕都可以颐指气使吗?”
江尽棠一怔,拥着锦被好一会儿才看清了眼前之人,“……宣阑?”
宣阑心里有鬼,就要揪着江尽棠的错处不放,阴测测道:“直呼皇帝名讳……九千岁是要造反了不成?”
江尽棠刚睡醒的时候总是会有一段时间很迷糊,记忆慢慢回笼,他想起昨夜似乎留了这只狗崽子过夜,结果一片好心被作驴肝肺,这狗崽子大早上的就来闹床了。
幸亏他一直将宣阑丢给几个先生,而不是选择亲自教养,否则就这么闹腾,估计早就下去见列祖列宗了。
江尽棠揉了揉眉心,转移话题道:“陛下昨夜歇息的如何?”
宣阑做了一晚上乱七八糟黏黏糊糊的梦,否则也不会站在这里,以往他虽然也会做梦,但是从来没有……怎么想都是昨日看见江尽棠和宣恪搂搂抱抱的原因,是以脸色很臭:“九千岁的待客之道实在是让朕不敢恭维。”
江尽棠唔了一声,道:“寒舍简陋,不宜接驾。”
就差把你以后别来了写在脸上了。
宣阑就爱跟他作对:“虽然是简陋了一些,但是朕爱重九千岁,自然应该时时来和九千岁秉烛夜谈。”
江尽棠:“……”
别了吧。
会折寿的。
王来福又在外面敲了敲门,宣阑烦躁的道:“有什么事滚进来说。”
王来福小心翼翼的推开了门,见里面虽然画面诡异气氛僵持,但并不是凶案现场,九千岁也没被扒光衣服,松了口气,垂头道:“见过陛下,见过千岁爷…… 陛下,刚刚霍统领传来消息,说羯鼓楼又有了新线索,正巧您在宫外,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宣阑挑眉看向江尽棠:“九千岁怎么看?”
江尽棠微笑:“陛下多带几个侍卫,注意安全。”
宣阑眯了眯眼睛。
昨日他带着假供词来千岁府时,看江尽棠的样子是信了的,不过一夜过去,江尽棠却已经知道了内情,显然是手眼通天。
“昨日的供词,是假的。”宣阑干脆挑明了说,神色有点独属于少年的无辜,堪称变脸的一把好手,“这只是朕跟九千岁开的一个小小玩笑,九千岁应该不会跟朕计较吧?”
江尽棠真不知道宣阑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路数,一旦干了坏事就摆出一副“我还小我不懂事你别骂我”的样子,偏偏江尽棠还真的就吃这套,叹口气:“刺杀皇帝是大事,陛下还是要慎重。”
宣阑笑着说:“昨日的供词是假的,今日的线索可是真的,九千岁要同朕一起去羯鼓楼看看么?”
羯鼓楼……
江尽棠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去过了。
犹记得少年时,江余音拉着他的手站在羯鼓楼上看着楼下芸芸众生,柔声说:“阿娘说她就是在这里对爹爹一见钟情的,那时候羯鼓楼的闹鬼之说还流传不广,她站在这里,一低头,就看见了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爹爹。”
“她的手帕落下去,被爹爹捡到,第二日,爹爹就带着手帕上门提亲了,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回过江南故乡。”
“阿棠,明日姐姐就要出嫁了,我所求不多,只希望我的夫君能有爹爹待阿娘一半就好……可是帝王之家,又何来真的至死不渝呢?”
江余音一语成谶。
阿娘为了爹爹没再回过江南,而江余音也为了宣恪,再没离开京城。
帝王之家,最是薄情寡幸,可笑当年他还对江余音说:“阿姐,安王殿下三叩九拜向陛下求娶你,肯定是真心倾慕你的。”
谁都以为那是一桩金玉良缘,却不曾想从那天伊始,屠刀就已经高高的悬在了江家的门楣之上。
见江尽棠良久没说话,宣阑挑了挑眉:“九千岁?”
“……”江尽棠回过神,道:“好,不过……”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寝衣,“陛下能不能回避一下?臣要更衣。”
宣阑心想你睡觉的样子朕都看过两次了,这次甚至还……
一想起这事儿唇上的伤口就作疼,宣阑移开视线,道:“事儿挺多。”
还是抬脚出了门。
山月拿过屏风上挂着的衣服过来,低声问:“主子,陛下他……没做什么吧?”
“嗯?”江尽棠有些疑惑:“他能做什么?”
见江尽棠没有异常,山月微微松口气,又眼尖的看见他唇瓣上的血迹,道:“主子,您嘴唇怎么了?”
“正想跟你说这事儿。”江尽棠推开被子下床,道:“你将药拿来,昨夜风雨,我睡的不太好。”
岂止是不太好,简直可以说是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好在后来……有人对深渊之中的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温暖干燥,骨节修长,让他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才终于从噩梦之中挣脱出来。
……
王来福跟在宣阑后头,问道:“陛下,前头准备了早膳,您用一点吧。”
宣阑没什么胃口,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转身往画堂走,王来福这才瞅见了他唇上的伤口,顿时心疼不已:“陛下怎么受伤了?”
“……”宣阑冷冷道:“猫抓的。”
王来福:“……九千岁房中养猫了?”
“你没看见?”宣阑冷笑道:“一只白猫,凶得很,爪子利牙也尖,朕迟早有一天要把他的爪牙全部拔干净了。”
王来福道:“这猫竟敢抓伤龙体,必得好好管教,老奴这就去同九千岁说一声!”
“不必。”宣阑道:“朕会亲自管教。”
王来福终于发现了一点不对,但是不等他细想,又听宣阑问:“昨夜吩咐人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王来福左右看看,这才将一封信交给了宣阑,低声道:“聂大人有回音了。”
宣阑淡淡的嗯了一声,将信收进了袖子里,顿了顿,又说:“你让人找找昨日朕掉的玉佩。”
王来福点头应是。
进了画堂,就见桌子上摆了不少东西,样式精致的点心、熬得浓稠的热粥、爽口开胃的小菜应有尽有,可见管家为了伺候万岁爷花费了不少心思。
宣阑在桌边坐下来,王来福试了毒,让跟着的小太监将每样菜都吃过后宣阑才动了筷子。
等宣阑吃完,还没见江尽棠,顿时有些不爽:“你们家主子,是在梳妆打扮不成?”
他话音刚落,就见山月打了帘子,江尽棠从帘子后面进来了。
或许是昨夜大雨,今天降了温,江尽棠穿着一身青莲色织海棠纹的锦衣,外面搭着一件有些厚度的绛紫色绣仙鹤的披风,这两样颜色极其抬他肤色,愈发衬的这人一副皮囊欺霜赛雪,艳若桃李。
……这般绝色,梳妆打扮而已,似乎也不是不能等。
宣阑的眸光不自觉的落在了江尽棠的唇瓣上,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是破皮的地方仍旧要红肿艳丽一些,无端激起人的凌虐欲。
“陛下久等了。”江尽棠抬眸看了眼天色,道:“可以走了。”
“你不用早膳?”宣阑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出了口。
江尽棠有些讶异似的:“多谢陛下关心,臣不饿。”
他刚服了药,没什么食欲,干脆就不吃了。这狗崽子又想使什么坏,竟然主动问他吃不吃饭?
宣阑冷下脸,一言不发当先走出了画堂。
他就多余问这么一句,江尽棠饿死最好。
马车已经备好,宣阑坐自己的车架,江尽棠上车时见到简远嘉在里面坐着,顿时明天出事了。
简远嘉将手里剩下的半个核桃酥吃完,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听哪个?”
江尽棠在他对面坐下,道:“坏的吧——再坏也不能有一大早就看见宣阑坏。”
简远嘉笑了,撑着下巴道:“坏消息就是,江南本来已经好转的瘟疫又开始肆虐了,显然是小皇帝御驾下江南的事情逼得印曜狗急跳墙,或许过不多久,水灾也会卷土重来……只不过从天灾变成了人祸。”
江尽棠沉默一瞬,道:“印曜是在逼我解决他。”
简远嘉耸耸肩,道:“再说好消息吧,探子传来消息,今儿一大早印熙就登了安王府,给自己女儿说亲,要把印致萱嫁给宣恪做王妃。”
江尽棠唇角挂上讥诮的笑容:“我听闻印致萱是个难得的奇女子,印熙可是亲手推自己女儿入火坑了。宣恪没有拒绝吧。”
“自然没有。”简远嘉道:“毕竟印家是宣恪的母族,这桩联姻若是拒了,不就与印家离心了么,约摸明日朝会,安王就又要三叩九拜的去求取印家女了。”
江尽棠冷嗤了一声,“宣恪的深情,还真比草都贱。”
……
马车里寂静无声,宣阑打开了聂夏送来的信。
聂夏不愧是鹰哨的头儿,办事效率没得说,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查出了颇多事情。
宣恪最早和江尽棠有交集时,江尽棠还只是宫里的一个洒扫太监,宣阑自小在宫里长大,自然知道深宫之中,拜高踩低趋炎附势是常态,江尽棠没有倚仗,又不会讨好人,自然就成了众人欺凌的对象。
宣恪在去拜会皇后的路上,遇见了被几个小太监欺负的江尽棠,江尽棠浑身是伤,任人辱骂也不还口,几人觉得无趣,就将他推进了千鲤池,还是宣恪亲自将人捞了上来。
自此之后,两人倒是也没有什么过深的交集,只有某一次,有宫人无意间看见宣恪将江尽棠堵在了宫墙一角,捏着他的下巴说……
“……”宣阑看着那几行文字,几乎将手里薄薄的信纸捏碎。
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瞬间燎原,宣阑将信纸撕碎,冷冷道:“停车!”
“陛下有什么吩咐?”王来福忙不迭的问。
宣阑目光沉冷:“叫江尽棠给朕滚过来!”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肝完了……谢谢家人们支持哦!
狗皇帝不行我先骂,老婆躺在怀里竟然只是亲亲小嘴,还是老婆主动的,咦惹~
第32章 博弈
宣阑火气上来了让江尽棠滚过来, 王来福自然不敢这么给江尽棠传,恭恭敬敬的称陛下是有要事跟九千岁商量,这件事十万火急刻不容缓, 所以请九千岁尽快去马车上议事。
江尽棠听了王来福的话,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到现下有什么事情称得上十万火急, 但是见王来福一脸的焦急,还是跟着他去了宣阑的车。
刚上去,就对上小皇帝的一张臭脸,活像是江尽棠欠了他八百万两银子不仅不还还企图再从他那里借八百万。
江尽棠:“……”
宣阑扯出了个笑, 阴测测道:“九千岁来了, 坐。”
江尽棠在宣阑对面坐下,垂眸整理了一下衣袖,淡淡道:“不知道陛下是有什么要事?”
宣阑眉眼间带着深浓的戾气:“朕只是忽然觉得, 上次出城接皇叔, 是朕多管闲事了。”
江尽棠一讶——这狗崽子什么时候有这种觉悟了?
江尽棠这副反应落在宣阑的眼里,无异于是对于奸情被发现的不可置信,让宣阑的心情更加郁猝, 盯着江尽棠道:“朕听闻, 从前九千岁被贬到冷宫伺候时,还是皇叔令人将九千岁接出来, 送到了福元殿去伺候珍纯太妃, 这样的恩情,九千岁怎么还和皇叔反目成仇了?”
珍纯太妃是宣恪已故的生母, 从前江尽棠的确在她宫里待过几个月,这女人和宣恪的性格如出一辙, 面上看着恬静淡然岁月安好, 但其实心思手段从不少, 在血雨腥风的后宫里活了下来不说,死后还能被赐“珍纯”二字做谥号,心机可见一斑。
“陛下不是知道么。”江尽棠有些疑惑似的:“微臣是小人,恩将仇报这种事,做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江尽棠其实不太愿意跟宣阑提起旧事。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把宣阑和上一代的人划开界限,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坐在九千岁这个位置上,而不是直接提剑弑君。
这态度无疑是火上浇油,宣阑的眼睛里都有了血丝,语气更加咄咄逼人:“九千岁在福元殿当差的那段时间,皇叔隔不多久就要入宫拜见珍纯太妃,倒是比往日里更加孝心可嘉。”
江尽棠终于听出了宣阑话里的意味,厌恶的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九千岁是明白人,装傻多没意思。”宣阑冷笑一声:“当年深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吧?……朕本以为你是依附父皇,踩着江家上的位,现在看来,朕的皇叔才是你登天的第一块石头吧?!”
当年宣阑年幼,四大家都被打压,江尽棠独掌大权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宣恪打发到荆州,近些年来也尝试过无数弄死宣恪的办法,直接的如刺杀,间接的如下毒,但是没有一次成功。
前不久那次拦路截杀本有很大的希望,却也被宣阑搅和了,这笔账江尽棠还没有跟这狗崽子算,宣阑现在却又开始恶意揣测他和宣恪的关系了。
江尽棠面无表情的看着宣阑:“陛下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