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在心上-第12章
无奈方黄蜂
1 年前


那扳指不是玉石也并非金器,白润如脂,淡光莹润,看不出材质,但听声音也知道其坚硬的质地。
江燕如的心随那扳指啪嗒啪嗒,上下跳了几个来回,她终于看见萧恕眼睫掀了起来。
他姿态未变,视线却落到了她的身后。
白家的几位长者来了。
江燕如扭头,一眼就看见站在几位中年人身后的白望舒。
他匆匆赶来,眉宇之间还有一抹没有化开的愁绪。
不过这抹愁绪在触及江燕如祈求的目光时就烟消云散了。
他的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全然了解她的困境,于是朝她轻轻一点头,并未因为她坐在萧恕身边而像其他人一般对她‘恨屋及屋‘。
江燕如见了他,心里就有了底,在这里至少白望舒还是靠谱的。
不过,她心里也没来由地觉得有些难受。
今天本是他们白家的好日子,却出了这人命关天的乱子,搁谁心里也不会好过。
“萧指挥使!”一位中年人直奔萧恕而来,江燕如连忙让到一旁,以免阻了他的激愤言辞。
“我们白家若有过错,自有圣裁,你无缘无故来此大开杀戒,是否太过无礼!”
就是指责的话语从这位白家家主口中说来,也是文质彬彬,礼貌有加。
相比较下,萧恕当真无礼又放肆。
他也不起身,伸手就把腰上的刀啪嗒一声拍在桌上,眉稍一挑,噙着浅笑从容不迫地问:
“你们有谁看见是我动的手?”
他虽然问了,却没有人敢站出来当面与他说,只有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谁不知道萧指挥使功夫好,一把断骨刀切人好比切白菜,在场之中,谁有他的刀法好。”
“指挥使即便再怎么任性妄为,也不该选在这个时候啊,白老太君那大把年纪的,万一吓出病来……这寿辰变祭……”
“呸呸,你可别胡说了,还嫌这里不够乱嘛!”
“我们都在看戏,可没有人离开宴席,倒是萧指挥使之前好久都不曾见……”
“就是说,若是有人看见了,说不定也一并会被杀了灭口。”
他们七嘴八舌,却是不约而同把萧恕当作凶手。
竟无一人持有不同的意见。
人言啧啧,犹如一大群苍蝇嗡嗡鸣叫。
“我刚打听过,听说白府护卫去看的时候人刚死,血都还是热的……这真是萧狗夺命,在哪里都得死……”
“可不是嘛,都说萧恕追命比阎王还厉害……”
江燕如秀眉慢慢皱起。
刚死?
可萧恕一直在她身边喝酒,从台上那出《玉堂春》唱起,他便一直没挪过位,又怎么可能去侧院杀人?
但是萧恕为何不说呢?
“萧指挥使今日不给老夫一个说法,此事不得善了。”白家家主得不到萧恕回应,玉面也显出一丝严肃。
“死得是哪个倒霉鬼呀,怎么这白家主看起来有些慌张了。”
“小声些,好像是那西昌王。”
“咄,那老色鬼……”
“西昌王毕竟是陛下的兄弟,想必这下有得乱了。”也有人抚掌,幸灾乐祸道。
藏在人群里的声音源源不断,萧恕只坐着未动,唇角眉梢皆是笑,笑得江燕如身上一寸寸开始发寒发颤。
周围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声音。
却没有一人是站在他身边,没有一道声音是为他说话。
萧恕他在金陵究竟树敌多少?
他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皇帝不再庇护他,自己会死得很难看么……
萧恕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让江燕如十分难受,就好像那无边无际的孤寂没有把萧恕吞噬,反而将她淹没。
他当真不在乎自己孤立无援么?
江燕如是不信的。
怎么会有人会愿意独自站在圈子外,尝那凄风冷雨的孤苦伶仃?
——她没有娘,我们别跟她玩!
——我娘说,没娘教的孩子和我们不一样。
——异类!你和你家那个奴一样,都是异类!
她从来不该被当作异类,他也不该无人说话。
江燕如突然间感觉自己满腔热血都涌了上来,她像是捍卫儿时的自己一样,终于勇敢地踏出一大步,横在白家主和萧恕之间。
“不是我哥哥,他没有杀人!”
少女的嗓音清脆,语速很快,宛若玉珠落盘,一股脑都掉了出来。
是冲动也是着急,她的声音莽撞得冲了出来。
就好像一滴清水妄图冲淡整个墨缸。
话音落定,四周安静犹如寒冬冰封了万物。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间消失殆尽。
寂静如斯,江燕如都能听见自己奋力搏动的脉搏,在耳边一声撞着一声,像是无数的珠子争先恐后四溅而去。
所有的色彩在眼前变得光怪陆离,她好像一脚踏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领域,在里面挣扎着冒头。
白家主脸上露出诧异,周围的人脸上更是怪异。
“噗嗤——”
不知道谁笑出了一声。
“她莫不是在说笑?”
“欸!江姑娘……”谢乐康也在人群里抚扇跺脚,可是隔着人群他也挤不过来,空有一张着急的脸。
江燕如虽然不后悔自己站出来,开了这个口,但是她还是轻视了站出来的后果。
奚落的笑音一道道落在她耳边,她眼圈顿时发酸,要拼命握紧拳头才能止住快要决堤的眼泪。
她不能在这个关头还懦弱无用地哭出来,爹说过,弱软是一把刀,只会伤己,不能伤人。
若是她此刻哭了,那些笑声只会更猖狂。
可是,明明她没有说错,为何要被人嘲笑。
江燕如已经好多年不曾受过这些多的委屈,再想到自己身边没有爹撑腰,没有师兄弟陪伴,只有一个随时随地可能想杀她的萧恕。
她就难受得想马上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好好哭出来,可四面八方犹如蛛网一样黏糊的视线迫使她一动不能动。
她只是在风中发抖,连耳边的珠花都跟着在轻颤,像是柔弱的花枝在面对狂风暴雨时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被磅礴的雨打得枝零叶落。
即是如此软弱,何必破土而出?
萧恕慢慢抚平笑纹,他的视线正好被一道纤细的身影挡着,他眸光一凝,头一回认真地审视起来。
江燕如背脊僵直挺立,双臂紧张地夹在身侧,单薄的春衫被她耸起的两片蝴蝶骨撑起,就好像要破出蛹身的两片羽翼一样。
脆弱的让人想要伸手亲自折断。
然后……
萧恕呼吸一顿,心里生出了些离奇的念头,怪诞地让人不住遐想,他不由自主地抿了一下干燥的唇。
“白家主和萧指挥使说话,哪有你这丫头置喙的地方!”有人见萧恕毫无反应,也不把江燕如看在眼里。
萧恕这人,无父无母,无亲无友,也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捡来了一个姑娘玩也似地认做妹妹。
八成是逗在手里耍一耍。
那名尖嘴的青年平日里也是个喜欢捧高踩低的角色,最喜欢就是当出头鸟,先起哄。
他见江燕如孤立寡与,一副好欺负的模样,就伸出手想把江燕如捉走。
“走走走,别当着白家主的路。”
江燕如没防着有人会这般动她,身子紧跟着往旁边一倾,眼见着她站不稳脚,要不然是摔倒在地,要不然就会扑到那青年身上。
间不容发之际一股大力在她腰一勒,她前倾的身子被桎梏回倒,跌回了一个灼热的怀里。
后仰的脑袋磕在一个凸起的金属扣上,她的眼泪当即就涌了出来。
模糊了视线,耳畔却清晰传来声音。
刺啦一声,是长刀出鞘。
噗——
“啊!——”
血液喷洒而出,几乎要触及江燕如的脚尖。
江燕如从模糊的视线里也能看见一片血雾弥漫,她脸色倏然变得煞白一片,身子不住往后挤,像是要把自己挤进萧恕的怀里,再也不出来才好。
刚刚还对她动手动脚的青年捂着脖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满口满身都是血,他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嗬嗬地吐出短促而无力的音节。
“萧恕!你竟敢!——”
萧恕突然拔刀杀人,让人措手不及。
既是惧怕又是气愤,复杂的感觉让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指责他好。
毕竟,这就是萧恕不是吗?
当街杀人又不是头一回,他草菅人命的时候多了去!
“我萧恕杀了就是杀了,没杀就是没杀。”他一手扣住江燕如,左手自然把刀上的血一甩,血点在地上划出了一溜,由大至小,像是逐渐消匿的飞鸟。
萧恕嘴角噙着笑,淡眼扫视四周,“你们现在大可去对照一下尸体上的刀痕,侧院里的那一个,究竟是不是我杀的。”
“你!”
谁能想,他竟然用这样的法子来为自己辩解?!
江燕如脑袋嗡得一下炸了。
他可真疯。
她心里止不住怦怦狂跳,却分不清是为了他拔刀杀人恶行。
还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她护在怀里。
作者有话说:
忘记说一声【0点日更,其他时间更新可能都是修改】
今天被要求修改了一些章节提示qvq
以后可能还会有类似的非0点更新,请忽视我(沧桑猫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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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如:就是杀个人证明清白吗?!?!神经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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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第20章异色
◎不寻常的红◎
利刃划喉,血喷涌如泉,几乎转眼就把青年原本的灰蓝锦衣染了个通红。
鲜红的颜色犹如被碾碎的海棠,浓烈得仿佛像是快要烧起了的火,灼人眼,惊人心。
他用双手紧紧捂住伤口,却挡不住生命的流逝,无人能够救他,就在下一阵料峭春风吹到时,他一头栽倒在了地上,扑通一声。
闷墩的声音砸进血泊中,江燕如的心也随着猛颤了一下,一口气憋在胸腔中,怎么也纾解不出去。
刚刚这个人还能用力扯她的手臂,可是现在却像一具棉花填的人偶,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再也不会动了。
萧恕垂下眼,可这个视角他只能看见江燕如小半张脸颊,粉腻如脂玉,也毫无血色。
一簇睫毛怯生生地扇动,频率略显得急促,像是受到巨大的惊吓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松开手,自己提着刀往前走了一步,直到江燕如的身子被隐在了后面。
不过这个时候其实也没有多少人还在关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
在这里最危险、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这个轻轻松松抬手,就取了一人性命的疯狗。
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萧恕!你有言大可直接言明,何必要取人性命!”有名脸色铁青的男子一手捂住心口,一边怒不可遏地一挥袖子,斥道:“竖子无状,狗岂与人同朝!”
这位出口怒骂萧恕之人也在朝为官,他虽不能苟同新帝谋权篡位的行径,可平心而论,高允此人勤民听政,旰衣宵食,又礼贤下士,殷切求才,除却出生非长非嫡之外,实乃天生帝材。
许多老臣、旧臣愿意折节易主,实乃是不愿看这大周的天下从此分崩离析,百姓坐于涂炭。
他们愿意奉高允为主,却无法忍受高允纵容萧恕。
萧恕是帝王的刀,可也是一把游走在失控边缘的刀。
谁知道这把刀有没有居心叵测,有没有狼子野心?
“是啊,即便西昌王不是你杀的,但是你杀刘侍郎的公子,也是好没道理!”
“你好好说话就是,若真不是你杀的,我们这多人又冤枉不……”
“呵。”萧恕轻飘飘笑嗤一声,他把刀用力插入花砖的缝隙,两手交握在刀柄之上,长身而立,有着立在万人前也不屈的狂傲。
犹在轻颤嗡鸣的刀刃把蜿蜒在其上的血都震成了红雾,亮可鉴人的刀面都蒙上了瘆人的血雾,那些血雾随着时间逐渐变浅,就好像那刀会嗜血一样。
周围的声音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戛然而止。
他们似在这个时候遽然想起,就在不久前,萧恕已经发疯杀了一人了……
萧恕又等了片刻,像是在确定再无人会聒噪多舌。
“刚刚太吵了,我懒得开口,现在安静了,不就好多了?”
他转动着那双潋滟的眸眼,往人群左右扫视,几人很快就缩头缩脑,藏于人后,不敢再吱声。
“既然你们要听,我便直说了。”他弯起唇,声线慵懒地不像是在自辩倒像是点评一场无聊的戏曲,“西昌王并非我杀,至于是谁,这就还要问白家主。”
“萧指挥使休要血口喷人,西昌王与我们白家素无往来,更无结怨。”白家主面色阴沉,这口锅盖上头,他不敢不辩解清楚。
西昌王是新帝为数不多亲近的兄长,据闻当年新帝还是皇宫里最不起眼的五皇子时,在后宫常常遭人欺辱,多亏西昌王暗地照应才得以存活到如今,西昌王对新帝而言,既是兄长更是再造的恩人。
如今他死了,还死在白府生死存亡这样一个敏感的时期,白家主的温文尔雅都顾不得装上,艴然不悦地呵斥:“萧大人贵为指挥使,代掌圣卫、巡查缉捕,可凡事也要讲前因后果、证据确凿。如此信口雌黄问罪于人,如何当得起指挥使之职?!”
白家主虽然气愤,但是出言依然有条不紊,显出一副极好的气度。
周围的人不敢再出声附和,但都按耐不住点头相应。
白家钟鸣鼎食,积代衣缨,好歹也有着百年的底蕴,怎么也比萧恕这个半道冲出来的疯狗会讲道理。
“这话说得我就有点不高兴了。”萧恕扬起眉,眸眼微眯,他说到不高兴三个字时,旁边离他近的几人纷纷身躯一震,头皮发凉,就怕萧恕又要杀几个人高兴一下。
不过萧恕并没有再把刀从地下□□,他如此姿态已经算得上是十分友好讲道理的时候。
他的视线定在白家主脸上转了一圈,慢条斯理地道:“本来我也没有兴趣来这里,只是你们白家有人盛情邀请,给我送了一封血书,若是我不来,倒是心虚于人。”
他从袖袋里抽出一物,扔于地上。
“此事既与皇亲有关,宣云卫定然会彻查到底。”
白家主命人把那血书捡起来,拿到手里打开一看,他瞠目欲裂,身子更是剧烈一抖,铁青的脸刹那变得煞白。
就是白宣都比他脸色多几分颜色。
周围有人探头想要之时,却见那白家主慌忙把白绸揉成了一团。
“这件事其中必然有误会,再下愿随指挥使面见圣上,自证清白。”
“不急。”
萧恕拔起刀,将刀合进乌金鞘里,“我说了,宣云卫必会彻查清楚,届时我们再谈,面见圣上的事。”
除了萧恕与白家主,无人知道那白娟上写得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竟让一向眼高于顶的白家主态度陡然一变,变得诚惶诚恐、低声下气。
江燕如犹在恍惚出神,手肘就被萧恕紧拽住,带了出去。
此时,再无人敢站出来拦他,只能目送他在他人的地盘依然来去自如,犹如过无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