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霜尽杀-第30章
笑点低的过客
1 年前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跟真实的心情相比,语言实在太单薄了。

  霜明雪摇头:“我们之前都没见过。”

  温离说:“见过的。两年前亚布里滑雪场,你跟你父亲一起,那个时候我就见过你。”

  那是他们一家人最后一次度假,可惜当时霜凝秋有点不舒服,玩了没一会儿就要回酒店休息。霜明雪放心不下,也跟过去了,之后一直陪她,没再出过房门。

  后来才听说温老爷子也拖家带口的来了。

  温离出生时眼珠子乌蒙蒙的,缺了魂似的木讷,长到三岁了,连话都不会说。温老爷子对唯一的孙辈极为爱重,几番周折,从香江找来一位高人。那人说是胎里带的债,还不是这辈子欠下的。温老爷子斥资数亿捐出一座寺庙,为他求回一块护魂玉。

  温离得了这东西,渐渐有了正常人的样子。这块玉他戴了十多年,遇到霜明雪的那天莫名其妙碎了,之后还做了许许多多乱梦,梦里的事看不清,就记得每次醒来心口被剜去一块的感觉,只有对着那天偷拍下来的照片才能缓解。

  这显然不是好兆头。

  任何人都知道这时候该趋利避害,温离也不例外。一开始他还能抑着自己不多想,后来就控制不住了。求到温老爷子面前,才有了后来霜明雪以为随口一提的婚事。

  可惜叶流云走得太突然,他错过了展露自己认真态度的最好时机。

  霜明雪眉头微微皱起:“温老爷子知道么?毕竟我跟你们家的麻烦事还没解决。”

  “你不是麻烦。”温离又重复一遍。

  这个人表现的像是喜欢自己,但说话明显有点藏掖。霜明雪把相遇以来的事情想了一遍,想到了一个最有可能的情况:“其实你来找我,是温大少爷的意思吧?”

  如果温离追求成功,那温大少爷既逃脱包办婚姻,又能为温家挣得众诺的好名声——一笔写不出两个温字,旁系的子弟也属温家。

  一举两得,合情合理。

  温离顿了顿,轻缓道:“是,他觉得你可能不太喜欢被人安排,慢慢相处你或许更容易接受。”

  霜明雪放下筷子,与他目光相对:“可我都不喜欢。”

  叶流云在外头是说一不二的个性,仅有的一点温柔全留给老婆孩子,夫妻恩爱多年不改。霜明雪在这种环境下长大,对待感情心境纯粹。他要跟谁在一起,只会因为喜欢,自然接受不了掺杂任何功利考虑的感情。

  温离这辈子都没直面过这种拒绝,表情有点僵住。但霜明雪本意并不是为了给谁难堪,他用纸巾擦擦嘴,把话说得更明白了点:“抱歉,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没办法配合你们的安排,不过既然我们彼此都没把这个当回事,那以后其实可以不用再见面。”

  他拿起背包准备离开。温离追了几步,抓他的手腕,语气有一点焦急:“这只是一个想法,没有一定要你答应,你不喜欢我以后就不提了,但不见面我做不到,我们就当朋友相处,好么?”

  他力气很大,霜明雪挣了两下,居然半点挣不开。

  第一次见面时那张血脉压制似的战栗感又涌上来,他声音有点冷:“这就是你交朋友的方式?”

  温离一楞松手,霜明雪手腕上映着几个指印,因为皮肤太白,那几道印子显得尤为触目惊心。温离只看了一眼就自责的不行:“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竭力把姿态放低,但这不是他擅长展现的样子,到最后也只能看出他的确很诚恳:“你想什么做什么只管去做,什么事我都能帮你,当做我对刚才没礼貌的补偿,这样可以么?”

  陈岳说温氏手眼通天不是戏言,即便只是一个旁系,人情也不是这么好拿的,霜明雪揉了手腕,拒绝道:“不用了。”

  温离好一会儿没说话,又把他的手拿起来看了看,这一次他很小心,像对待什么易碎的古董。其实这个动作很暧昧。

  如果说刚才他表现得只是有点像喜欢,那现在则是毋容置疑的非常在乎。

  温离说:“我能做到的事比你想象中要多,你不用急着回绝,现在没有不要紧,以后遇到为难的事,你随时可以找我。”

  比起这句话的诱惑力,他身上惯于掌控一切的压迫感更加强烈,霜明雪下意识觉得跟这个人不能硬碰硬,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温离在商界寸土不让的原则,到了霜明雪面前全部作废,这样一个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敷衍一般的动作,已经让他发自内心觉得高兴。

  不过这顿饭吃得多少有点不愉快,去医院的路上,霜明雪一直没说话。温离心里急于挽回关系,但言行处处掣肘,轻了怕轻,重了怕重的。他独身二十多年,感情这件事,之前太不在乎,没积攒下任何有用的经验。现在太在乎,即便有的是手段逼人就犯,也舍不得对身边人用上。

  到了最后,也只能跳过这段不愉快,佯作无事一般跟人家闲话家常。

  刚才不容分说的强势消失的太彻底,要不是手腕上的指印还在,霜明雪都要以为那是自己错觉了。不过他天性温和,也没有什么娇气的毛病,感觉到对方小心翼翼的态度,之前的抵触感便也没这么强烈。

  温离说:“我之前在滑雪场拍了点照片,你们一家人都有,你要的话回头我找找?”

  照片的确是有,但其他人都是添头。看见霜明雪的第一眼,他目光就没从人家身上离开过。那时端着少爷架子不肯主动,但偷窥偷拍之类的事一样没少干,温老爷子问他在看什么,他还若无其事说风景不错。拍下来的照片也不像他说得这么随意,而是留下单人的,慎之又慎地摆在他书桌上。

  霜明雪果然被触动,说:“那麻烦你了。”

  温离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知道这关算是过了,脸上带着一点笑:“不麻烦。”

  到了医院门口,还有点不放心,给他解安全带时,又确认般问了一句:“那过两天再约你?”

  霜明雪点点头,拿起他送的手机,说:“等下把手机钱和衣服钱转你。”温离刚要拒绝,他像是已经猜到,又补了一句:“之前说好的。”

  温离有点不是滋味,说:“其实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霜明雪装作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还是客客气气跟他道别,下车时不小心落了水杯,温离追着送出来。直到人家的身影彻底消失,才重新回到车上,驱车离开。

  马路对面也停了一辆车,俞向南不太确定地问:“刚才那个,是我们小温总吧。”

  前排司机恭恭敬敬地答:“是小温总。”

  俞向南一脸饶有兴致:“小钟,你见过我们小温总这副鬼迷心窍的样子么?”

  跟他笑呵呵的表情相比,他的用词显得有些刻薄,但能坐到身边的都是心腹,自从温离接管公司以来,那一拨老人或多或少都被夺了权。温老爷子还没退下来的时候,俞向南已经隐隐有点越界的意思,现在首当其冲被人家拿来开刀,虽然维持着表面上的客气,但心里压着的火不是一点点。

  小钟回道:“没见过。”

  俞向南笑着说:“不过年轻人,血气方刚也正常,难得小温总看上谁,这看着还像在一头热,你去打听打听是谁家的公子,咱们帮帮他。”

  司机经常出入温家老宅,刚才多看一眼就认出来了:“好像是陈总家什么人,我之前见过他们一次。”

  “哪个陈总?”

  “叶氏那位陈总。”

  俞向南露出一点不屑,显然看不上陈岳这个人,不过利益当前,还是说:“帮我约他一次。”

  陈岳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当然不会拒绝这个邀请。俞向南在人前一向是无可挑剔的和蔼姿态,心里再鄙夷,语气都是亲切的。闲聊几句,谈及上次陈岳去温家的事,吃了这么个闭门羹,陈岳有点难以启齿,也不提婚约了,只说:“是叶总家的小公子,听说小温总回来,想去见见世面,不过小温总太忙了,没有见到。”



  俞向南是温老爷子的旧部,对那桩婚约也有耳闻,这几天下来,又把温离和霜明雪之间的事略略打听了一通,闻言笑笑:“他哪里是忙,年轻人顾虑重,怕叶小公子不待见他罢了。”

  那天的场景历历在目,陈岳冷不防得了这么一句,竟然摸不透对方是真心还是嘲讽。

  俞向南懒得管他怎么想,又问:“这位叶小公子性子怎么样?脾气大么?”

  陈岳说:“脾气倒是还好,但骨头硬的狠,像叶总。”

  俞向南想起温离那副摆明求而未得的样子,又想想跟叶流云打交道的那些事,自言自语道:“怪不得。”

  陈岳:“什么?”

  俞向南说:“你能让他听你的话么?”

  陈岳嗅到了危险的味道,看看俞向南,谨慎道:“得看什么事了。”

  俞向南状似无意般道:“比如他要是被人欺负了,该怎么说话,你管得了么?”

  陈岳陪笑道:“叶总对我恩重如山,他的老婆孩子,跟我家人没什么两样,我哪能让人欺负他儿子。”

  俞向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对他们自然是照顾,但架不住有人心血来潮犯浑呀。像我们小温总这种,他看上什么,一向都是不择手段,万一撞上了…”

  他们都是七窍玲珑的人,彼此给个眼神就能打上一回机锋,他这么一说,陈岳心里隐隐有数,但他也不是轻易会交付底牌的人,只说:“您说笑了。”顿了一顿,又说:“叶家小少爷一向很有主意,但要他听话,也不太难。”

  霜明雪看着冷淡,但骨子里跟叶流云如出一辙的重情重义,霜凝秋病一天,他就被得自己攥一天。拴了绳的蚂蚱,蹦跶不了多远。

  俞向南笑道:“过几天公司有慈善晚会,回头你把叶小公子带来玩玩。”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一样:“哦对了,之前你找温氏要谈的那笔生意,明天把合作案带来我看看。”

  陈岳有点迟疑:“但是小温总已经……”

  俞向南摆摆手:“小温总太忙,难免有看漏的,我做主也一样。我知道陈总是个聪明人。”他讳莫如深地一笑:“我这个人,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作者有话要说:霜明雪:你是在追我么?

  温离内心,怎么回答才能显得态度认真。

  霜明雪:懂了,不是。

  温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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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正位时空03  对话框里的照片是他zw时都不敢去想的样子

  他们去的是一家会员制高尔夫球场, 私密性很高。负责监视陈岳的人只能跟到外场,再往里就跟不进去了。晚上打电话,也只能报告说陈岳去了之前从没去过的地方, 并且呆了三个小时才出来。

  这种异常在霜明雪意料之中, 公司那些堵不住的窟窿暂且不提,距离他二十周岁生日仅有几个月——如果陈岳不想把叶流云留下来的东西给他, 也是时候该有动作。

  他等着陈岳出招。

  隔天去看霜凝秋,又得了一个消息。日前医院收到一笔用以血液病防治的捐款,霜凝秋有幸成为首位受助人。

  这样一来,好处自然多多。医药费全免不提,病房也转到特护区, 最重要的是,x院那位退休许久的资深专家也被返聘回来,一对一进行康复治疗。

  霜明雪听院长说完, 脑海中第一反应居然是这是温离的手笔, 转念又觉得应该不是他。

  不是不可能,而是没必要。

  这不是小事,即便是为安抚, 自己也没这么重的分量,值得温家耗费这么多财力物力。

  当下只觉庆幸, 肩上的担子虽然没完全放下,但的确让他轻松不少。

  好消息还没有结束。

  周末到来前,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告诉他保送名额下来了,给了他表格, 让他回去填。桑雩闻风而来,翘了足球队的训练, 非要拉他去庆祝。他闹腾起来没个完,吃饭吃到一半又叫人开了瓶红酒。不等霜明雪说话,自己比了个投降的手势,很自觉地说:“我不喝。”

  霜明雪也没喝。但中途他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发现自己的酒杯空了一半,原来是桑雩没忍住好奇,偷偷尝了尝。他酒量奇差,就这么小小一口,已经把他弄得晕头转向。醉了以后更没什么顾忌,抱住霜明雪就开始呜呜地哭,说舍不得他,又怪自己晚生了两年,不然就能跟他一起去上大学了。哭到最后,连外头的保镖都给招进来了。

  霜明雪安慰了他半天,又保证以后有时间回来看他,这才帮着保镖把人塞进车里。

  他目送桑雩离开,看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傍晚他跟霜凝秋报备,说今晚不过去了。但还是有点不放心,想给值班护士打电话问问情况。摸出手机才发现一直在通话中。

  通话对象是温离。

  霜明雪忽然想起来,刚才桑雩拿他的手机说要把自己的名字置顶,捣鼓了半天才肯还他。估计就是这时候误拨的。

  霜明雪盯着持续通话但没有声音的手机屏幕看了会儿,放到耳边:“喂。”

  那边立刻说:“我在。”

  声音是从他后面传过来。霜明雪回过头,看见温离站在路灯下面。周围的人走走停停,他的影子动也不动,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不知道为什么,霜明雪感觉他表情有点阴郁。

  就这么一晃神的功夫,那边已经走了过来。直到走到跟前手机还是通话中,霜明雪挂了电话,结束了这场靠对方单方面维系的联络:“抱歉,我朋友不小心按错键了。”

  其实不用他说温离也已猜到。电话接通后伴随着含糊不清的醉话,还有周围人哄孩子似的嘈杂声,稍微动点脑子就能想象出那边什么情况。

  这种时候直接挂断也没什么。但温离听着电话那头从未感受过的温柔哄劝,呼吸一顿,心也悬起来。还没结束的应酬都顾不上了,靠着那边只言片语的醉话,自己开车过来找人。路上想的都是此前他调查的有关霜明雪的事,感情一栏干干净净,没有恋爱故事,不过他这个年纪的男生,如果心里偷偷装了谁,其实也不太好查。

  因为这点微乎其微的可能,他一晚上都坐立不安,不止是原则,连他引以为豪的冷静克制,也被瓦解殆尽,就连看着霜明雪把人送走,悬着的心也还是没能完全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