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阙-第129章
快乐打毛巾
1 年前

  楚珩取过当值的令牌,出门时恰好见陆稷焉头耷脑地进来,不禁问了两句。

  陆稷虽然觉得跟楚珩说没什么用,但大概心中实在不乐,想了一下还是跟楚珩讲了。

  前段时间,皇城禁卫军那边抽调各部年轻精锐组成了一个百来号人的卫队,显而易见是要和他们天子近卫营打擂台。每逢下值休沐就要跟武英南北两殿下帖去大校场切磋几番。

  北殿那边倒还好,有几个武陵道宗来的好手,回回比到最后都不落下风。可他们南殿……扛把子苏朗还有叶星珲都去昌州了,韩澄邈近来也忙着,时常不见人影,好不容易逮到一回,这小子还得去见未婚妻。于是最能打的里面,只剩下陆稷他们寡不敌众。在外头跟禁卫精锐对上,北殿的自然会帮衬,可关上门回到家里,他们南殿的尊严和场子,总之……

  陆稷吐完丧气,见楚珩神情没什么变化,倒也不介意,挥挥手就准备去里头领令牌。

  谁知楚珩却叫住了他,“你们在哪切磋,有空我跟你去看一眼见识见识。”

  陆稷犹豫了一下,但想着楚珩虽然身手不行,但好歹也是他们南殿中人,更何况兄弟交情不浅,于是陆稷点点头便应下了。

  正说着话,谢初大统领从外面走了进来,抬眼看见楚珩,上下扫了他几眼,轻咳一声,示意楚珩跟他过来。

  到书房僻静处,谢初方开口问道:“这段时间到底去哪了?”

  外差这个由头骗骗其他人还行,但是面对知晓内情的谢统领显然不现实,楚珩耳垂泛红,错开了视线:“我……”

  他吞吞吐吐的说不出话来,谢初见状,心里大致有了猜测。

  楚珩跟陛下那不清不楚的关系,是谢初意外之中察觉到的,当初他还辗转反侧担忧了一段时日。不过御前从没传出过什么不好的风声。

  漓山门风淳正,叶见微和穆熙云手把手教出的徒弟,人品自然不会差。楚珩刚进武英殿的时候,叶见微还专门致了信请他帮忙照拂。谢初见楚珩花瓶一个,实在没什么武道造诣,生怕他被武英殿那群只知道看脸和打架的毛头小子们霸凌欺负,就一天三趟地跑去殿里巡视,三令五申不许同僚私斗。

  两年多相处下来,谢初看楚珩除了身手差些,其他方方面面都甚好,绝不是什么佞幸之徒。他身为御前侍墨,能时时和陛下处在一起,但无论何时何地,御前从没有因情爱之事荒废过政务。再加上楚珩的大师兄,漓山东君姬无月,几次来帝都明里暗里的帮了陛下不少忙,怎么看漓山都不像是有异心的。

  谢初的忧虑没太往这方向,反而朝向了另一边。

  陛下是圣明英主,臣子们眼中的宣熙帝性子淡,喜怒不形于色,素来清心寡欲,好像没什么能叫他迷恋。楚珩又是个男子,跟陛下在一起,难免会让人觉得空空的没有着落。不过据楚珩说,穆熙云已经知晓了此事,想来漓山也有打算。

  谢初闻言没说什么,只道:“你心里有数便好。”他略略叮嘱了几句,便让楚珩去当值了。

  楚珩应声,转身退出书房,朝敬诚殿的方向去。

  昨日才下过雨,青石地面上有些低洼处还残存着积水。辰时朝阳东升,日光洒在楚珩身上,谢初眼角余光瞥见他的背影,正欲收回目光,他眉心一动,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直直望向楚珩。

  方才有一瞬间,谢初感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异样。

  楚珩将要走出门外,谢初凝视着他的背影,从头到脚,谢初耳尖微动,忽然发觉楚珩走路的脚步很轻。

  习武之人耳力敏锐,谢初更是内功高深,但是他凝神细听,却很难察觉楚珩踩在有水地面上的声音,说句“踏雪无痕”也不为过。这样日常行走的身法,并不像是一个武道入门者该有的——哪怕他会轻功。

  楚珩已经踏出门外,谢初的眉头皱了起来。

  ……

  晚霞挂在天边,陆稷一扫前些日子的郁气,一边往武英殿的方向走,一边眉飞色舞地问:“哎,楚珩,你怎么知道他那一招使出,空门在哪的?”

  楚珩随口胡诌:“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在漓山观剑观得多了,自然就能觉出点门道了。”

  他顿了顿又道:“大道至简,衍化至繁。万变不离其宗,帮你看这一次,下回自己想吧。”

  “行!谢谢兄弟!”

  他们说话的功夫,已然到了武英殿门口,适逢谢初大统领从殿里出来,两个人行了个手礼问好,谢初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目光在楚珩身上停了一瞬。

  方才楚珩和陆稷的对话,他都听见了。能一眼看破禁军精锐的破绽,再联想早上看到的一幕,谢初有种预感,那股异样并不是错觉。

  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望着楚珩前往明承殿的背影,谢初迟疑须臾,还是觉得要和天子影卫知会一声。楚珩在御前地位特殊,又是陛下枕边人,他的背景容不得任何马虎。

  ……

  今日御前领值的是容善,谢初到影卫驻地时,凌启恰好就在,见到他这时候来,微有些讶然。

  都是多年老相识了,谢初掩上门,没有多言,直接开门见山地道:“你在御前见到楚珩,有没有发觉过不对劲?”

  凌启拿茶壶的手微微一顿,看了谢初一眼,“怎么?”

  谢初沉吟片刻,将发觉的异样讲了一遍。

  谢初身为武英殿主,功力之深厚,能让他觉得深不可测的必不会是小人物,这是起疑了。

  凌启心知,从前楚珩压境封骨,内功被限,行走之时自然不会“踏雪无痕”。今非昔比,他现下已然恢复了全盛时的状态,加上陛下知悉了真相,其他人楚珩就不在乎了,他不再小心翼翼地刻意装演,被谢初看出端倪就不足为奇了。

  凌启执壶斟茶,平静道:“你说楚珩啊,陛下查过他了。”

  “……查过了?”谢初疑惑地看着。

  凌启将倒好的茶递了过去,点头说:“他师父在漓山叫他阿月。”

  谢初用杯盖抹着茶上的浮沫,“阿月……”他重复一遍,提及漓山,再说到这个“月”字,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一个人。

  而下一瞬,谢初就从凌启口中听见了自己的所思所想——凌启轻描淡写地说:“所以陛下查到,楚珩还有个名字,叫姬无月。”

  谢初也在想漓山东君来着,他喝了口茶点点头,这师兄弟俩,大名小名还能重了,真是……等等!

  什么玩意?

  楚珩还有个什么?

  谢初瞪圆了眼睛,嘴角猛烈抽搐几下,一口茶霎时全喷了出来。

  凌启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这比我当初反应还大。

 

 

第186章 花瓶(下)

  谢初魂不附体地出了影卫驻地,往武英殿走去。路上碰到的影卫、禁军与他致礼,近在眼前的他也没看见,行至拐角处险些与旁人撞了个满怀,谢初这才将丢在凌启那儿的魂找了回来。

  楚珩这个小兔崽子!

  在武英殿装花瓶装得可真好!

  ——谢初磨着牙愤然想,自己先前居然还担心他在武英殿受欺负,结果呢?拿不稳剑?全九州能跟姬无月以剑论道的有几个人?霸凌欺负?漓山东君不揍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真是枉费了自己从前一天三趟的进殿巡视!回头等再见着这小子,非得把他捉过来揍……咳,骂一顿不可!

  谢初一边气着,一边又不自觉地咧开了嘴角。

  楚珩便是姬无月。

  这话也就是从不苟言笑的凌启口中说出来,谢初才敢相信。

  他还这般年轻,就已经在大胤青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站到了世间武者做梦也企及不到的高度,成为了武道史上又一个无法超越的巅峰。“同辈无人能出其右”已经不足以形容这种划时代的差距,其他人连与他相提并论的资格都没有了。

  楚珩。

  这样一个世无其双的天才生在大胤,长在宣熙一朝,而今就在自己眼前。

  谢初生气归生气,但心中的激荡无以言表,由衷地生出种“后生可畏”的赞叹。

  一直等他回到武英殿里,心情都无法平静下来。因着陛下、凌启以及楚珩本人都没有将此事揭开,谢初便没急着告诉旁边人,只叫住陆稷吩咐了一声,下回见楚珩来武英殿,立刻让人去叫他。

  不管怎么说,一定得先把这小子逮住骂一顿。

  今天和禁卫精锐切磋,南殿一扫往日阴霾,总算扬眉吐气了一回,陆稷和几个同僚正谈论着这事,闻见谢统领的吩咐,满口应下。

  谢初瞧他这喜笑颜开的兴奋劲儿,不禁多说了一句:“赢这一场不算什么。今天楚珩指点的那些,回去好好体会一番,若能从中领悟些什么,那才是真的‘赢家’。”

  楚珩是今天南殿取胜的最大助力者,虽然他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下场,但一双眼睛当真是犀利。

  陆稷点头答应,又感叹道:“统领,您说我在武英殿观剑也观过不少回了,怎么就不能像楚珩那样一眼道破呢?楚珩这悟性真没得说,可惜唉……”

  谢初心说可惜个什么!见陆稷傻傻地轻信了楚珩的胡扯,顿时有些一言难尽。不过这也不是陆稷笨,别说他们,哪怕是自己从前也不可能往东君的方向想啊!

  谢初含糊着“嗯”了一声:“确实好,以后楚珩若是得闲,可以多请他帮你指点一二,够你受用。他下回来武英殿,记得第一时间去叫我。”

  ……

  彼时楚珩还不知道谢统领盘算着要逮他的事,他从大校场出来,编了个晚间当值的借口,溜溜哒哒地往明承殿去。

  帝都初夏季节并不很热,尤其傍晚时分,清风从宫道的另一头迎面吹来,凉爽惬意。他近日心情很好,卸下了一个长久以来压在心上的重担,走路都觉得轻巧许多。

  到明承殿时,凌烨还没从前廷回来,祝庚过来送口信,说陛下是被钟太后前往南山礼佛的事绊住了脚。

  自打凌烨诛杀齐王、夺回天子权柄后,钟太后不得不退居慈和宫潜心礼佛,一晃五年过去,还真生出些禅兴儿。

  四月下旬起,大胤最负盛名的朝佛圣地——宁州南山佛寺有三年一度的佛法圣会,聚集了九州各地佛缘深厚的得道大师,参禅论佛,广开法会。钟太后闻说后生了兴致。

  前些天,她来敬诚殿跟凌烨提了提,说想要微服前往。

  这两年她儿子敬王面上勉强维持着安分,私底下在云、昌、宛三州的小动作愈发频繁。凌烨一直不动声色,《老子》中说,“将欲取之,必固予之。”他要借着敬王谋反的契机收整澜江以南的世家著族,就得先放放弦,不然怎么抓住那些两头沾的老狐狸的尾巴。

  钟太后想去南山,不管是为她儿子打表面安分的掩护也好,还是想联络什么人也罢,凌烨略思忖了一下,还是允了,毕竟她是当朝太后,占着嫡母的名头,能走能说,硬拦不是上策。

  阻不如用。

  凌烨安排了天子近卫和皇城禁军微服护送,特意没有派遣影卫,太后若想暗中联络什么人,就给她个胆子。同时也给驻扎在南山附近的一支宁州军将领传了密旨,防止敬王万一得到太后出行的消息想要做什么。如非必要,凌烨并不想直接动兵,让九州南半江山过多地牵入战火。太后是个让敬王一时半会儿不敢轻举妄动的筹码,也给了凌烨更多“抓狐狸”以及拿谋反铁证的时间。

  傍晚时分,凌烨收到了近卫禁军传来的密奏,禀报了太后此程的一言一行,他迟了半个多时辰才从前头回到明承殿。

  清晏和景行也在,楚珩正带着两只团子品尝今年初夏的第一批温泉荔枝。

  荔枝这果子喜温不耐寒,本不适宜在帝都这样四季分明的地方种植,但帝都往南去百里之外,有个天然形成的温泉盆地,气候温暖,一些南边的花草果树在这里倒是能长成。这地方是个皇庄,将地下温泉方圆几十里地围起来,专门养殖培育喜温的瓜果禽鱼。

  往九重阙里贡的东西,底下人侍弄得再精心不过。这荔枝当日摘下送过来,天虽不算热,但还是用了点冰湃着,呈到明承殿的时候,味道丝毫不变,新鲜得恰到好处。颗颗荔枝鲜红饱满,果肉莹白圆润,吃到嘴里清冽甘甜。

  一大两小都很喜欢,见凌烨进来,楚珩顺手从果碟里拿了一颗剥给他。

  两只团子好几日没见到皇帝了,乖乖地跪下来行了礼,当然,更重要的是因为凌烨前几天传了旨意去毓正宫,要他们好好习字。团子们今晚都是带着课业过来用晚膳的。

  凌烨一边叫了起,一边坐到楚珩身侧,楚珩将剥好的荔枝递到了他唇边。清晏从东宫内侍手里拿了习字帖呈给父皇,他聪慧机敏又听话好学,从四岁启蒙习字,到如今不过两年,这千字文已经蓦得横平竖直、有模有样了。

  楚珩给凌烨剥完荔枝,停下来擦了擦手,喝起了凉茶,目光也往字帖上望去,扫几眼夸了两句。凌烨则赞许地点了点头。

  大白团子得了褒奖,骄傲地挺直了腰,拽着凌烨的袖摆晃了晃,开始张口讨奖励。

  凌烨吃完楚珩给的荔枝,忖度片刻,摸摸大白团子的头,忽而笑道:“你好好读书习字,过段时日,可以见到姬无月。”

  “……?!”楚珩一口凉茶饮到嘴里,闻见凌烨突如其来的一句,险些呛出来。

  大白团子两只眼睛却都睁圆了,救过他、还给他带糖吃的“东君叔叔”一直安放在清晏的最记忆里,是他格外喜欢的人,虽然很少能够见到,但只要一提起,就能让清晏眼前一亮。

  “真的?东君叔叔会来帝都吗?”

  “嗯。”凌烨点头,弯眸扫了一眼楚珩,一本正经地回答,“不信,你问问东君的‘师弟’。”

  楚珩:“……”

  清晏眼巴巴地望着他。

  “师弟”伸手在桌子底下捏了凌烨一把,对上大白团子期盼的目光,由衷生出了一股欺骗小孩子的惭愧,虚咳一声,说:“……会来。”

  清晏这下真确信了,眉开眼笑。三月的时候他过生辰,还从东君叔叔的另一个师弟叶书离手里收到了东君让带来的礼物,清晏很是高兴。现在又马上能见到他本人,听东宫属官说,东君叔叔的剑是大胤九州最厉害的,他也要开始习武学剑了,可以请求东君叔叔教一教自己。

  清晏美滋滋的,凌烨打发他一边吃荔枝去,将景行叫到了身边检查课业。景行从前因在潋滟城,比清晏启蒙晚了些时日,但他胜在认真乖巧,写得也很不错,凌烨同样夸赞几句,楚珩放下茶盏,剥了几颗荔枝递给两只团子,凌烨便让内侍将果碟收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