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做到一半,谢汶听到家门被打开的声音,他站起身从自己房间走出去,绕到客厅,一眼看到两个身材高挑的男人一前一后地进来。谢爸爸面色红润,看上去容光焕发,走路不带半点儿喘气,跟在他身后的姜知野脸色也很红,不过他气喘吁吁地,看样子很疲累,嘴角也有青紫的痕迹。
谢爸爸转身去了厨房,一边活动筋骨一边准备帮忙做饭,谢汶走到姜知野身边打量:“没事吧,我爸怎么你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姜知野的嘴角,后者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拂开他,安抚道:“我没事,是我体力太差了。”
“你们都干什么了,”谢汶把备好的拖鞋拿给他,“他没为难你?”
“跑步,打拳,叔叔就是想试试我,没有恶意,”姜知野只要一回想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就有点儿发怵,“看来以后回国我也得培养些爱好,不然还真吃不消。”
平时那些壁球网球高尔夫算什么,真要荷枪实弹地对抗,还是这种暴力发泄运动可以满足。
谢汶又碰了碰他嘴角上的伤口:“我还是给你上点药吧。”
“宝贝不用担心,”姜知野笑道,“你亲我一下就好了。”
谢汶真的凑上去吻了一下。
姜知野却忽然按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过了好久,他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我去帮叔叔阿姨做饭。”
四个人一起在厨房分工合作,中式、意式各做了一堆,他们坐到餐桌前吃饭,期间谢爸爸谢妈妈一直在找话题和姜知野聊天。
聊到家庭背景这个话题时,谢妈妈多问了一句,姜知野便如实说了。
“原来是姜家……”她笑道,“我和你叔叔也是唐家本地人,当然对那里的财阀望族有些了解,不过,据我所知唐家豪门的观念都有些顽固,轻易不会改变的,你是长子,爸妈应该不会同意你和汶汶在一起吧。”
姜知野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桌子底下,谢汶悄悄伸出手握住他。
“阿姨说得对,”姜知野唇角微勾,他除了应和谢妈妈,此时竟不知道还能辩解什么,“不过,我不会因为父母的意见做决定,我会努力争取的。”
“你不用紧张,这种事也要有个过程,”谢妈妈温柔地道,“我和你叔叔当时也是调整了一段时间才想明白的,相信姜爸爸姜妈妈也是一样的想法。”
姜知野忽然觉得嘴里的饺子没了味道,他细嚼慢咽地说:“……您说的对。”
吃完饭,谢爸爸主动去收拾碗筷,谢妈妈则叫住自家儿子,让他带着姜知野上街随便逛逛。
“去年跨年夜你就一直在家待着,今年还是要出去走一走,小姜也没有怎么来过罗马,你带着他转转。”
谢汶便把沙发上的男人拽起来:“走吧,我带你出去玩儿。”
两个人裹了层羽绒服,又戴了围巾,手牵手在罗马的街头散步。绚丽的烟花在头顶绽放,大街上热闹不已,一眼望去全是年轻的面孔。
谢汶带着姜知野四处走,一边走一边讲小时候在罗马过寒暑假时候的趣事,在凯旋门,在音乐喷泉、许愿池、竞技场……
姜知野垂眸看着他的侧脸,语气有些落寞:“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谢汶笑道,“要是更早一点,我们就没可能了。”
“为什么?”
“那个时候的你一定比现在更嚣张,也更爱玩,”谢汶说,“我不喜欢随便玩弄感情。”
姜知野挑了挑眉:“现在我也不喜欢了,我只想和你认真地‘玩’感情,最好在每一个可能的场合。”玩这个字他刻意咬得很重。
随后谢汶带着他逛街边的商场,两个人看着看着,喜欢上一款戒指,临付钱时姜知野摸了摸兜,脸色微变。
他到谢汶家以后换了身衣服,出门遛弯忘了把钱夹带上,现在正处于身无分文的状态——甚至连手机也没拿。
“刷我的,”谢汶掏出卡,瞥了眼男人发青的脸色,笑了笑,“别摆出这种表情,我给你买戒指,你不高兴吗?”
“高兴,”姜知野抱住他,“老婆真好。”
戒指拿到手里,他就迫不及待地戴了起来,这之后一直像个没戴过戒指的小孩儿似的,摆弄来摆弄去。
跨年夜就这么平静而温和的过去了,广场上的大钟敲响十二下,天空中燃起各色各样的鞭炮与烟花,谢汶偏过头说:“新年快乐。”
姜知野望着炫丽的光辉下谢汶那张明艳而温柔的脸,眸光闪烁,倏然想起那年的草地音乐会,谢汶也是这样静静地在他身边,触手可及,却美好得不真实,时间、地点、场景不同,可他依然令他心动。不管是求而不得,还是陷入热恋,不管是猝然分手,还是久别重逢,姜知野的心率见到他仍会失常,从来没有改变。
两人像是同样想起那个闹了矛盾的音乐会夜晚,相视一笑。
真不敢相信,目光停留在一个人身上太久,不知不觉又过了一年。
当晚,两个人本来是分房而睡,临睡前互道晚安时,不知道谁先吻了谁,姜知野便抱着谢汶不肯放,一直在谢汶的屋子里磨蹭到睡着。
大约到了凌晨两三点,罗马所有街巷已经没有人再燃放烟花庆祝新年了,整个城市陷入宁静。
半梦半醒间,谢汶翻了个身,手臂落在一侧,身边的床铺空荡荡的,有些冰凉。
他迷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姜知野背对着他坐在床畔,对着洒满月光的窗户,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汶的睡意驱散了几分,他微微挪动着,凝神去看。
姜知野手里攥着他们在大街上顺手买的戒指,在偷偷掉眼泪。
68 # 冬至-4
迎接新年的气氛渐渐淡去, 这个时节,国内正处在准备春节的欢乐氛围当中。
谢爸爸谢妈妈要留在罗马陪老人,于是谢汶和姜知野先行回国。这时候国内还没放春假, 一大堆事等着他们处理。
姜知野大部分时间花在集团上, 偶尔让薛唯四处走走关系,每年应酬送礼这些事都不算少,有时他能抽出时间便亲自去,没时间就交给薛唯。
他把私下里的酒局宴会全部推掉, 百忙之中得以喘息时,姜知野回到自己的别墅收拾了些日常物品,搬进了谢汶的家——讨好谢汶已经成了他目前阶段的第一要务。
年前最后一次金融服务商会在唐家市国际金融中心召开, 平时负责打理资产项目的孟蜀恰好抽不开身, 谢汶只能自己去。
他这阵子也忙得团团转, 除了打理何日君再来的生意外加定制提琴的几个商单, 谢汶认认真真地按照向音的要求做了一把材质卖相皆属上乘的小提琴, 并且费尽心思定制了不少礼物送了过去。
为此, 姜知野吃醋吃得厉害, 他看了眼那把漂亮的小提琴, 不满道:“你为什么对她这么好?送我的琴都没这么好看。”
谢汶慢悠悠地笑:“也不知道当初是谁从中作梗,害得向音白费一场功夫, 你猜我这么认认真真地做是为了谁啊?”
姜知野不说话,目光在谢汶身上打着转儿:“我感觉我就是被她比下去了。”
向音的小提琴根据她的身高、臂长和使用习惯进行了特殊调整, 怎么看怎么和普通尺寸的提琴不一样, 一眼望去就是最特别的。
谢汶放下手中的礼品盒:“你那把琴花了我很多心思, 所有的枫木与云杉原料都是我亲自挑的, 琴弦也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向音那里去买……那把琴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没人能比得上。”
他笑了笑:“怎么样, 还吃醋吗?”
听到这个解释,姜知野身形猛地顿住,桃花眼微微睁大。
他的眸中闪过惊喜、讶异、伤痛、懊悔与难过,浑身的血液也凝固了,一瞬间失去了辩驳的力气。
原来那时候他们在一起,谢汶对他是那样认真,可当他收到琴的时候却还在怪谢汶为什么不肯再给他一次机会,甚至在那把琴摔坏之前都没有好好地看一眼……
姜知野闭了闭眼,难受地喘息,所有的话在喉咙里吞咽着,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谢汶注意到他的异样,还以为他在为向音的事不高兴,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气了,以后有机会给你做把更好的。”
姜知野苦涩地笑道:“……好。”
第二天,谢汶开车去了趟冼律工作室,把大包小包的礼物外加给冼律准备的年货放下,托他转交给向音。
离开工作室后,谢汶才调转方向去参加了金融服务商会。
他读大学时并不像唐家市那些富家子弟,一门心思修金融、工程、和数学,而是在父母的建议下读了欧洲某所知名音乐学院,这些年虽偶有接触金融知识,但也大都是些常识,算不上什么专家。否则,他也不会把自己所有资产交给孟蜀打理。
这次的商会对谢汶来说有点儿无聊,商会后的酒会也很无聊。
他本想和认识的几个朋友说两句就走的,谁知却在不远处簇拥着的人群中捕捉到一个青年的身影。那个青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面容十分熟悉,和姜知野有三四分相像。
谢汶几乎是立刻便钉在了原地,双眉微皱着打量青年言笑晏晏的样子。他们俩没正式见过面,但谢汶还是凭借相似的长相认出了那个青年。
姜知野的弟弟,姜之朝。
谢汶目不转睛地打量,一直到那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走到他面前来。
姜之朝瞥到谢汶,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后转身笑着说:“各位,今天就不送大家下楼了,我嘛……遇到一个朋友,打算叙叙旧。”
说罢,他偏过头来,对着谢汶眨眨眼。
等到两人身边的人流散去,姜之朝便快速伸出手,微笑道:“这位就是嫂子吧,嫂子你可是唐家的明星,今天一见比照片还好看。”
他熟稔地打招呼,丝毫没有初次见面的拘谨。
谢汶轻轻回握了他:“姜二少的大名,我也早有耳闻。”
姜之朝面上露出一丝羞涩:“哎呀,以前只顾着玩儿,名声是不太好。嫂子你从哪里知道的……不会是我哥告诉你的吧,他肯定在背后偷偷说我坏话来着。”
“他没有,”谢汶眯着眼睛,“不过我想知道,你是以什么身份应邀参与的商会?”
能拿到入场劵的,基本手上都有一两个正在进行或正在筹备的大项目。这种商会除了总结些经验以外,还能让手握资源的老总们互通有无、拓展人脉,实现互利共赢。
姜之朝能来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背后怎么也得有财力和家族的支持,可现在姜氏集团的掌权人不是姜知野吗?姜知野受邀却不来参会,难不成他的弟弟就可以越俎代庖?
听到谢汶单刀直入的疑问,姜之朝理了理衬衫袖口,轻叹一口气:“我现在正在尝试接手部分姜氏的国外业务,主要是北欧那几个国家。”
谢汶眸光微暗。
“怎么,嫂子这是想质问我,给我哥找场子?”
姜之朝歪着脑袋,笑眯眯说:“放心吧,这块业务目前还没发展起来,本来就不是我哥该管的,爸妈把北欧的公司交给我,也是想锻炼锻炼我──我可没和哥抢。”
谢汶颔首:“没说你跟他抢,不用解释。集团怎么分是你们姜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说罢,他转身要走。
“那你就不担心吗?”姜之朝的抱臂悠悠地问了句。
谢汶停下来,回过身看他。
“我现在手上是没多少家业,爸妈给我的项目也只能满足些小打小闹……”姜之朝微笑,“不过这表明他们已经开始让步了,说不定,以后我还会分到越来越多的产业。”
“很正常,毕竟你也是姜家的亲儿子,”谢汶不为所动,“不过,你是不是有点小瞧知野了,他为了接管家族生意付出这么多年的努力,不是你随随便便就可以替代的。”
姜之朝面色有点不好看:“嫂子,你可真不禁逗,这天儿没法聊了。”
虽说他大学主修的是经济学,但成绩也就中规中矩,爸妈不管他的学业,他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平时在学校里游手好闲、旷课、玩儿一夜情,姜之朝随心所欲,没什么好怕的,毕竟爸妈知道了也就数落两句,没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有时候姜之朝也在想,要是小时候爸妈不那么骄纵他,说不定他能比现在更优秀,说不定也能像姜知野一般,年纪轻轻就坐镇姜氏集团,做个在唐家市一手遮天的人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忙得焦头烂额,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可惜这种事儿没有如果可言,有时他庆幸,有时又怨恨,是以他对姜知野的感情也很复杂。他们两兄弟关系绝对称不上好,但每当爸妈对自己这个哥哥过于严苛时,姜之朝都看不下去。
他和姜知野是两类人,两个人互相羡慕对方拥有的东西,又没办法改变。
不过现在姜知野可比他美满多了吧,姜氏集团被他牢牢掌控在手里,又光明正大地和谢汶公开了,他不过是从姜知野那里分走项目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我哥现在多幸福啊,他可什么都有了,”姜儾菔之朝说,“不过,我也不能在爸妈面前表现得太犯浑了,总得为自己的以后争取点儿什么吧?”
谢汶也对他笑了笑:“小孩子确实该多历练历练,也该早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是啊,”姜之朝看了眼腕间的手表,“嫂子,时间不早了,我们出去吃个饭?”
“不用了,家里有人等。”谢汶果断拒绝。
姜知野现在看他看得特别紧,这段时间情绪也不太稳定,要是知道他和自己弟弟出去吃饭,估计又要难受。
姜之朝听出谢汶话里有话,叹了口气:“吃不成就算了,那就别怪我招待不周了啊。”
“请便。”谢汶说。
“提前祝哥哥嫂嫂新年快乐,”姜之朝年轻的脸庞上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欧洲的生意就放心交给我吧,既然馅饼都落我手里了,肯定不能再让我哥抢回去了。”
谢汶好笑地反问道:“要是用抢的,你真以为你能抢得过姜知野?”
姜之朝笑意收敛:“嫂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跟你哥不一样,”谢汶说,“他本来就是个叛逆有野心的人,想要什么都不遗余力地去抢,要是真抢起来,你抢不过他。”
姜之朝讪讪道:“看来还是嫂子更了解他。”
谢汶礼貌一笑,也不再跟他废话,转身走了。姜之朝想通过三言两语挑拨他的情绪还嫩了点儿,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在他面前功力尚浅。
商会散会后,谢汶开车直接回了何日君再来,这个点天色已经黑了,他早早给孟蜀放了假,店里也停止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