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去哪都成。”
“但是你能不能和我说说话啊?你一点动静都没有,我……”
谭霜以为这就是示弱了。
他模样看上去无助又可怜,曲珦楠心疼得厉害,他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剧烈地做着思想斗争,只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才好。
“我想多和你,多待几天,不……多待一阵子,可以吗?”
谭霜伸出冰凉的手去摸他的头发,“要很久吗?”
“可以吗?”
“不回去了?整个寒假都……”
曲珦楠再也忍受不住,兀的抱紧他:“先别问,我们去车站,嗯?”
谭霜很乖地点头,鼻尖蹭蹭他的脸,“好,知道了。”
曲珦楠竭尽全力地想要安抚他,他这副乖顺的样子取悦了心底那股可怕的**,连带着曲珦楠还算正常的那部分意识都跟着集中起来,曲珦楠甚至发觉出了一些潜在的信息,这使他暂时忘记了愧疚和不安。
出了家门,出了学校,是了,只要出了那座生他养他的城市,他的一切就都得归顺于自己,他没有别的退路,只能依靠自己。
什么家人,朋友,所有以前所惦念的东西,都不再属于他。
离开自己,谭霜在外面陌生的世界里就会寸步难行。这其中的原因不在于他无能为力,而在于他没有离开的意念。
他那么的相信自己,那么的喜欢自己。
自己所做的一切几乎都可以被他接受,哪怕是不好的事情,也能得到原谅。
……有这样想法的自己简直是,糟透了,坏入骨子里了。
很自私对吧。
曲珦楠真想这样问怀里的人,谭霜整个都缩进他怀里,这段日子他自己没少长个,现在的身高差也是越来越明显,他能轻轻松松就把人扣在自己身边让他无法挣扎。
这样的谭霜,就像小动物一样粘人,听话。
越是这样,曲珦楠越不想放他回到那个狭小的地方,那里太不适合他了,他应该属于更加广阔的地方才对,然后自由自在地成长到可以独当一面,变成人人都艳羡的样子,变得更加完美无缺。
那些东西不应该牵绊住他。
车站里面要温暖的多。
至少谭霜不再发抖了,从上出租车那会儿他就不再觉得寒冷,曲珦楠拿自己的衣服披着他的后背,暖融融的,让他感到些许困顿。
“吃东西吗?”俩人坐在候车室,时候还早,曲珦楠想去给他弄点什么垫垫肚子,谭霜又不依了:“我困了,不吃。”
已经是接近凌晨的时候。
“睡我腿上?”
“不。”
曲珦楠刚把大腿给他让出来,谭霜就冲他搂过去,毫无厘头地道:“情人节快过去了楠哥。”
“嗯,嗯?”
“你还想带我走吗?”谭霜抬起头看他,语气轻轻缓缓,“时间快到了。”
曲珦楠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抡了一下。
“你想和我私奔啊?”
“……”
谭霜笑出来,他这一晚自打出了宾馆还没笑过,这会儿却又愿意和他撒娇了,“带我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曲珦楠浑身汗毛倒立:“你……”
“嗯?好不好?我想回家搂着你睡我的席梦思。”
好像灰姑娘的魔法,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南瓜马车、华丽的伪装和梦中憧憬的一切都随着这几句话烟消云散掉,曲珦楠瞬间清醒了,他看着凌晨车站里面来来往往的行人旅客,看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和站牌显示屏红色的led字在眼前一一闪过,突然就觉得这一切都虚幻极了。
“……你刚刚,之前,都是装的么?”曲珦楠苦笑。
“不啊,我没装,”谭霜眨眨眼睛,“我只是想着,我还欠你一份礼物没有给。”
“你带我出来玩我很高兴,真的。”
“所以……”曲珦楠艰难开口。
“所以。”谭霜打断他。
“不管在哪。”谭霜眼睛里又亮晶晶的了,他把他的手捉住,放在自己胸口。
这个动作让曲珦楠心跳都漏了拍子。
“不管多长时间。”
曲珦楠听他继续这样告诉自己。
“我都等着你。”
“因为,我……”
谭霜眯起眼睛,呈现给他相当漂亮的弧度,“我最喜欢你了。”
报站器的提示音响起。
人们得到释令,开始陆陆续续地进站,检票。
他早就知道了。
一些事。
一些那人越来越瞒不下去的事。
从认识,到现在,整整一学期的时间,说长不长,但也不短。
他的一颦一笑,他的每分每秒。
每个瞬间,每次成长。
他都清楚地记得。
曲珦楠总在心里觉得,自己的男朋友是世界上最最聪明的人,也是最温柔善良的。
什么都瞒不过他,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来维护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苛责,也没有来势汹汹的质问。或许,或许……或许自己情商真的是很低。
曲珦楠被打败了。
谭霜想了很长时间。
如果真的分开一段时间,他们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始终保持感情不变。
时间的确是很考验人的东西,距离也一样。
但是,它们好像也不是想象中那样的可怕。
那样的过程,他们或许也可以把它真正地当做是一场旅行,未知,不问归期。人生的旅途有那么多,又何止这短短的一站。
所以,没关系。谭霜这样告诉自己。
他可以等,或许还可以追追看。
现实是一方面,是曲珦楠又给了他一样东西,那或许就是……梦想。
“我想说,谢谢你带我出来,看到这么多漂亮的东西,除了初中独自去找我妈那次,我从来没和谁一起去,嗯,去不同的地方玩这么开心。”
“我觉得咱祖国大好河山的一个犄角旮旯都能这么有意思,那更远的地方肯定还要漂亮不知多少倍,对吧?”
“美国也好,地球任意一个地方也好,只要你还在。”
曲珦楠已经说不出任何话。
“我至少也能活个七十来岁,嗯十七岁和七十岁,之间隔了半个多世纪,半个世纪还不够我找到你吗?或者,你来找我也行你之前自己说的。”
“我……”曲珦楠不知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记得你还欠我点什么?”
“嗯唔……”
“你还没和我告白。”
“你居然还没有和我正经地告过一次白。”
“啧,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曲珦楠一下子傻在那。
谭霜痛心疾首状:“今天心上人依旧没有说爱我。”
“……”
“昂,不说拉倒。”谭霜作势就要走人。
曲珦楠拽住他:“……我爱你。”
十二点过去了。
零一分钟。
谭霜脖子根都是红的:“呃啊——”
尖叫,捂脸,转圈圈。
好一个羞涩三连,原地爆炸。
曲珦楠这边也捂着自己的脸,他鼻血都快喷出来了,整个人缩在锈迹斑斑的座椅上呜呜呜呜哼唧了起码三分钟。
作者有话要说: #.果:补上,当面告白,然后,他说了他等你所以你安心去好了,他也爱你。
第79章 【七十九】
“我不想走了。”谭霜听见他的声音从挡住脸的手心处传来。
他舍不得了。
也是呢,换谁谁能够舍得。
谭霜只觉得他这样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让人心碎,他过去把他的肩搂住,“不想见爸爸妈妈了吗?”
曲珦楠像被按住了脑子里的某根神经,突然直起来身子死死抱住了他,“我不知道……”
“楠哥你听我说。” 谭霜把他脸捧起来,“这个世界上没有同时握住两种选择的方案。”
“老祖宗讲,叫‘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他当然明白。
炽热的目光下反射着不容置疑的光芒,曲珦楠被刺痛了一样,肩膀微微缩起来,“我之前是太冲动了……因为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会这样。”
“如果你不拦住我我可能,今晚不知道会把你带去哪,我自己甚至可能很久都不会醒,还会对你做不好的事……”
谭霜低头亲他,“嗯,我知道,你这样的行为可不多见,我也心疼……心疼你,不是心疼我自己。从一开始你来找我,我就已经有选择了,只是当时还没做决定。”
现在他喜欢的人对他说他爱他,谭霜觉得很高兴,有点感动。他苦苦寻找了太久“爱”的含义,曲珦楠没有告过白的时候他明白自己这次也许真的要陷进去了,是心里仅剩的那点骄傲让他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
爱这个字,太沉重。
也许是需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兑现。
但是这一次,谭霜不想再在曲珦楠的面前掉眼泪了,他们都已经长大,又那样信赖彼此,他愿意用这点骄傲把心里最干净阳光的情绪传达给他,因为前路,那里是光明的。
他已经能够看到未来。
所以现在,他得把它交出去。
“曲珦楠。”
“……嗯?”
“你看着我,三二一、抬头。”
曲珦楠抬头,一个冰凉柔软的东西贴在自己嘴角。
“我也爱你。”
曲珦楠眼睛几乎是一下子就湿了。
“憋着?”谭霜却在笑话他,样子很坏,“留到你回来的时候再哭。”
他面前的大男孩已经受不了了,手急忙去捂眼睛,肩膀抖着,喉咙里滚出碎得不成样子的气音。
明明是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却还是在瞬间就卸下来全部的伪装,把脆弱又孩子气的一面暴露无遗。
就是这样的样子,才格外让谭霜喜欢。
——他的楠楠熊回来了。
熟悉的长缨路,钉在路边的牌子早已生锈。
罗梓彤忙碌了一天终于回家,家门口蹲着的俩人让她一下子警惕起来:“你们?”
黑灯瞎火,她还以为是打劫来的。
俩男的一个戴着眼镜一个留着平头,看样子也是早已在她家门口恭候多时。
刑警队队长上次陪着亲友去一同处理事情,该记住的一字不落地记下了,他只知道这地方偏,可没想到能偏得这么离谱。
罗梓彤破破烂烂的家让他噤了声。
贺陵没有来吵架的意思,他开门见山:“不是来找麻烦,也希望你能配合一下,问完就走。”
这一句话已经是他难得的退让了。
为了他那个不省心的弟弟,做哥哥的头一回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
罗梓彤阴着脸,“你们来我这是想干嘛?还惦记着那点赔偿款?”
“来说说孩子们的事。” 崔皓做和事佬,“罗小姐,这回真是出了点问题,你家弟弟在不在?”
罗梓彤脑子里咯噔一下,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谭霜把人家孩子给打了,或者给以另外她想象不到的方式给收拾了。
“……人没在。”罗梓彤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着自己的不安,“先进去吧。”
昏暗的吊顶灯悬在头顶上,崔皓在比正常居室小了不知几倍的客厅坐下,罗梓彤没有很好的待客之道,给他们一人一杯凉白开,已经是人情味儿的最高体现。
她不想惹麻烦,她再怎么泼也不过是个女人,谭霜不在,面前站着的这俩上次带给她极度不好印象的男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善茬。
贺陵:“你家孩子最近有没有带人回家来?”
“带谁?他自己都不经常过来。”罗梓彤呛呛,“你们别以为他跟着我过啊,我也不是亲的,他自己有家回。你家孩子和他是怎么了?”
贺陵闻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崔皓总是担当救场的角色:“这个呢、事情有点复杂,孩子好几天没回家了,电话不接我们当家长的也很着急,希望你能理解。问题不大,今天过来也不是重点说这个。”
罗梓彤瞬间就反问:“那你们到底来干嘛?”
重点当然不是怀疑曲珦楠藏匿在罗梓彤这里。
“人丢了,你们觉得是我们家谭霜儿给带走了?”罗梓彤不信,“这样,这种事你们可以报警,谭霜儿不是那样的孩子,干不出绑票的事。你不是警察吗?你出这种问题就应该自己动动关系找,你来找我也没用。”
“不是,我说了,今天不是来说这个,孩子也没怀疑过是你弟弟带走的,你别这么紧张。”
“只是吧,学校问了一下,你家谭霜的的确确是没去上课,这么多天了,都一个多礼拜了,现在假都放了。”崔皓解释得很费劲。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解释给这么个暴躁老姐,他一警察,现在都开始担心等会儿谈崩了会不会被从这间小破屋里打出去。
“说句不好听的,你弟弟嫌疑还不够大么?”贺陵脸色越发不好看,他没有崔皓那样的好脾气,“一个男孩儿,跟男孩儿玩早恋,你要嫌我话难听你就自己回来问问他,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说什么?”罗梓彤眉毛扬起来。
“早恋?”
罗梓彤腾的一下站起来,差点晃翻了桌子上的水,“……和谁?”
“我们家孩子。”崔皓皱眉看着把节奏彻底打乱的贺陵叹了口气,精神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