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穿着真好看。”躺在床上的人不务正业,不想着怎么养病,满心都扑在了欣赏帅哥上。
……
贺平意姑且对荆璨的话不做反驳,但也并不是特别想回应。
“这是迪士尼款呢,”荆璨介绍着自己喜欢的衣服,像小朋友献宝一般,“你看,上面的米奇是刺绣的。其实还有一套米妮款,是女生版,版型差不多,图案是配套的,也好看。”
米奇?米妮?贺平意心说这玩意不是叫米老鼠么,怎么还有这么多大名?
“我买的时候没有小码了,可是我觉得刺绣的这个图案特别好看,所以就算是大码也买了。本来想可以凑合穿,可是太大了,穿不出去。”说到这,荆璨又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买女款的大码了,起码能穿T恤,当时我没好意思买。”
和自己喜欢的东西比起来,那点给露别人看的自尊心根本不算什么。可惜荆璨将这个道理明白得太晚。
贺平意觉得没准那退烧药是真的起了作用,不然荆璨这会儿怎么会这么精神。他含含糊糊应着,本着照顾病人心情的原则,没说这衣服的坏话。直到荆璨说:“要不送你吧,你穿着很合适。”
“咳咳……”冲击太大,贺平意吓得咳嗽了起来,连连摆手。
荆璨赶紧解释:“我没穿过,在家也没穿过,我试过一次就洗了,一直放着。”
“不是……”贺平意憋不下去了,毕竟如果荆璨送了他,他总不能一次都不穿吧,可让他穿个粉色米老鼠衣服出去……还不如让他跟王小伟那货叫声爸爸。
“我是觉得这衣服你穿应该挺好看的,我穿就……”贺平意想找个合适的措辞,结果一瞥眼,却看见荆璨的眸子瞬间就暗了下去,像夏天被大太阳虐待了的小禾苗。
后悔了。贺平意左手掐了下自己的大腿。
“那个……我就是从来都没穿过粉色,”短短几秒钟,贺平意心里的两个火柴小人已经打了不知多少场架,他看着荆璨苍白的小脸,终于,蓝方败下阵来,“你觉得……还可以?”
揪着上衣把这话说出来,贺平意自己都有点晕。
不清醒啊。他可算明白古时候的昏君怎么会为了博美人一笑做出那么多荒唐事了。
但荆璨这会儿已经看出来贺平意可能不是特别喜欢了,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太沉醉在自己世界,可能让贺平意不好意思说出“不好看”之类的话了。所以听到他这么问,荆璨沉默了两秒,随后笑了笑:“其实我审美也不是特别稳定,好像……是跟你平时风格不太一样。”
贺平意低头看了一眼,米老鼠笑得开心,露出红红的舌头。他忽然又想到了冰箱上,有几张字条上都写了,“小璨,要开心”。
要开心。贺平意在心里又将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真的送我?”他重新抬起头,冲已经耷拉了眼皮的荆璨扯出一个不太正经的笑,然后做出了他十几年一来最大胆的尝试,“那我试试?”
贺平意以为自己是一时冲动,以为自己说出这话以后一定还会后悔,可看到荆璨写在脸上的惊喜,他唯一的感受竟然是——如释重负。
贺平意低头,摇摇头,被自己的“软骨头”愣给气笑了。
或许送出这套衣服耗费了太多心神,荆璨后面便好像经历了身体透支般,开始迷糊。等他睡着,贺平意又给他敷了一会儿脑门,才关了灯,轻手轻脚地躺到了他身侧。
这一晚上接收的信息有点多,贺平意闭了好一会儿的眼,脑子却一直围着那几张字条,还有荆璨的两道伤疤转。线索太少,这些事情都不是一时半会能想明白的,听着床头柜上的钟表走秒的声音,贺平意的思维像是被困到了一个怪圈,一直在那么几个字眼上来回转。大概到了凌晨两点,贺平意探手试了试荆璨额头的温度,确定终于不那么烫了,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药物和身体的原因,荆璨这一夜倒是睡得格外安稳。而短短几个小时,贺平意却是醒了好几次,甚至还做了能惊醒他的噩梦。
每次转醒,他都会去摸摸荆璨的额头。虽然都还是能很明显地判断出荆璨还在发着烧,但好在夜里温度没有提升,并且在以肉体可感知的速度慢慢往下降。如此,贺平意便放心了一些。
等到天已经蒙蒙亮,贺平意再睁开眼,发现一旁的荆璨在被子底下窝成一团,脸已经快要抵到自己肩上。贺平意动了动脑袋,想转个头,耳下却被荆璨的头发蹭到。像被柔软的棉絮瘙了痒,温柔顺着神经脉络扩散开来,旌旗高扬,擂鼓阵阵,最终将他本就不多的睡意驱逐出境。
第十三章
贺平意再抬手去试荆璨的温度,睡梦中的荆璨像是感觉到了碰触,咕哝一声,又朝前拱了拱。
好像温度又退了一些。
贺平意这时看了看表,已经快到了正常上学起床的时间。他用另一侧的手摁了摁眼眶,发消息给王小伟,问他认不认识八班的人,想着找人给荆璨的班主任带个假。王小伟没回复,估计还没起。
贺平意及时把自己手机上的闹钟关掉,想着让荆璨多睡一会儿。哪知荆璨的生物钟哪怕在他生病时都准得吓人,六点刚到,身旁的人就已经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荆璨习惯性地想到枕头旁去摸手机,结果手上触感不对,他闭着眼睛用五根手指捏了捏,心里判断,似乎是个手腕。
手腕!
荆璨猛地睁开眼,同一时间,回忆起了现在的情况。
“怎么这就醒了。”贺平意想了想,拿了荆璨的手机递给他,“也好,那你跟你们老师请个假然后接着睡吧。”
“嗯?”荆璨对这句话反应了几秒,赶紧说,“不用,我没事了,可以去上课了。”
“不行,”贺平意一口否定,“你昨天是半夜吃了退烧药,这也才六个多小时,万一药效过了又烧起来呢?”
“不会的,”荆璨解释,“我以前这样都是一晚上就好了,我生病的特点就是来得快,但身体自愈能力很强,所以恢复也很快。”
贺平意听着,怎么这话里还有点得意的意思?
“那也不行,”贺平意说,“我不看以前,就看这次,哪有昨晚烧成那样早上还要六点多去上课的。”
“可是……要月考了。”
每到怕贺平意生气的时候,荆璨的声音都会放小。这会儿他趴在床上,大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那一点儿声音蹭着软枕溜过来,轻手轻脚地进了贺平意的耳朵。贺平意放在身侧的手忽然动了动,像是受到了什么力量的驱动,食指痉挛似的快速弯曲一下,又很快恢复到原来的位置。
荆璨对自己引发的效应一无所知,还在说。
“文科有好多要背的东西,我还没背完呢。”
贺平意听了,问了一个非常深刻的问题:“成绩重要还是命重要?”
在逻辑上,荆璨并不是好糊弄的,他眨眨眼,想指出贺平意这是在偷换概念,他只是嗓子发炎引起了发烧,并不会没命。可在开口前略微思索,又觉得贺平意辛苦照顾了他一晚上,他不该这样顶嘴。
“那我休息半天好了。”荆璨偃旗息鼓。
也算是勉强达成了目的,贺平意哼哼两声,说:“那给老师发个短信接着睡吧,我也不去了。”
“啊?”
“晚上没睡好,”贺平意已经了解了荆璨十分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心理,所以这次直接抢先说,“一晚上醒了好几次,我得补补觉。”
贺平意说完就闭上了眼,还把左手往荆璨露出的小半张脸上一盖,意为不许睁眼、不许张嘴,免得这人又提反对意见。没想到,在稍许安静之后,荆璨忽然说:“外面下雨了。”
“有么?”贺平意闭着眼听了听,没听到声。
“有,”荆璨说,“我听得很准的,现在还小,但这种雨,你等两到三分钟,肯定就下大了。”
这话在贺平意听来稀奇,他又刻意仔细去听,总算隐隐约约似乎是听到有那么一点雨点落下的声音,但荆璨不说的话,他肯定不会注意到,更不会认为是雨声。
约莫过了又那么两分钟,贺平意听到了催人入眠的声音。
雨下大了。
“你还有这本事?”贺平意惊奇地转头看荆璨,“听力过人小少年?”
“不是,听得多了就有了。”
“多?”这个字可不好估计,贺平意问,“怎么才算多?”
荆璨说得平平淡淡,不甚在意,却很难让贺平意不去联想。他开始回忆,自己什么时候会去认真地听雨声,想来想去,也只有心情不好、自己一个人闷在屋子里的时候。那荆璨呢?
“嗯……”思量过后,荆璨缓缓说,“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六岁开始听,我知道从我八岁开始、我生活的每一个地方每年下了多少场雨。比如,2011年北京下了46场雨,2012年49场,2013年比较多,有60场。”
荆璨的话停在这里,他转头,在窗帘透过的微薄的光里看着贺平意:“我甚至可以说出具体是哪一天,你想听么?”
贺平意愕然。他知道有人收藏球鞋、有人收藏手办、有人收藏邮票,却不知道有人还会收藏雨。
“为什么要记这个?”
贺平意问出的问题,荆璨没有想过。他一下一下捏着柔软的被子,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是为什么开始在脑海里存储这些。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荆璨避重就轻,“可能是无聊吧。”
“无聊?”贺平意显然不太相信这个说辞,“无聊这么多年,每一场雨的时候都正在无聊?”
谎言太拙劣,结果就是谁都骗不过。荆璨只好在正确答案里挑挑捡捡,又组织了一套说辞。
“小时候是因为总是一个人在屋子里,北京又干得很,那时候觉得下雨是很难得的事情,所以就开始观察雨滴,研究雨声,开始记录从看到第一滴雨到听到雨声要多久。”这样说着,荆璨又觉得自己刚才说的“无聊”,也不能算是撒谎,“你看,还是因为无聊吧。”
贺平意皱皱眉,还是觉得不是很对。
而荆璨已经改成平躺的姿势,他看着天花板,将这次的时间数据也计入到自己脑袋里的那个数据库中,多打上了一个标签——“和贺平意一起听到的第一场雨”。
有了收获,荆璨在雨声中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荆璨。”
已经快睡着的时候,贺平意突然叫了他一声。
“你喜欢下雨么?”
“喜欢。”荆璨说。
小时候其实不喜欢,小时候喜欢太阳,喜欢蓝天白云,喜欢开朗的万物。可荆璨长大以后发现,下雨天,人们打着伞、披着雨衣,往往或是形色匆匆,或是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生怕被雨水淋到。越是恶劣的环境中,大部分人便会更多地关注自我。
明白了这一点以后,荆璨便开始喜欢雨天了。
那天,两个人在雨声中昏昏沉沉睡到中午,贺平意起来的时候,发现旁边是空的。他撸了把脑袋,一边喊荆璨的名字一边开了房门。楼下传来瓷碗轻碰的声响,阳光和饭香都很清晰。
下了楼,贺平意呆楞地看着桌上的两菜一汤,再看看厨房里正在盛米饭的人,竟没想到荆璨真的让自己昨晚的戏言成了真。
“你怎么回事,”贺平意大步走到厨房,夺了荆璨手里的勺子,“你饿了就叫醒我,我来给你做饭呀。”
像是早就预料到会被贺平意批评,荆璨不知从哪掏出一根体温计,在贺平意眼前晃了晃:“我没事,看,我退烧了。”
贺平意一手端着米饭,一手抽过体温计。瞧过一眼,他朝荆璨笑:“三十七度二就算是退烧了?”
算了嘛……
荆璨撇撇嘴,也就是在心里偷偷想,没敢出声。
贺平意不得不承认,荆璨的菜做得是真好吃,等荆璨吃饱,他风卷残云扫干净了盘子里的菜,连那锅汤也没放过一滴。荆璨坐在对面,看见他这副架势,不太确定地问他:“你觉得好吃么?”
他自己是觉得今天没发挥好,油麦菜炒得太老了,葱花还糊了一片。
“好吃啊。”贺平意利落地收拾着盘子,“你喜欢做菜?”
喜欢么?
荆璨想了想,他不喜欢,甚至是讨厌。讨厌铲子刮到锅底的声音,讨厌金属盆相互摩擦的声音,他听到这些声音甚至会生理性地战栗,连心脏都缩成一团,不舒服。
可此刻贺平意问,他还是习惯性地隐瞒:“还好吧,有时候会自己做。”
贺平意已经叮叮当当在刷碗,荆璨跟过去,站到他旁边,帮他挤了几滴洗涤液到洗碗布上。
“我也会自己做,”贺平意说,“不过是被逼的,我小时候觉得我妈做的菜都是一个味儿,特别神奇,你说炒蒜薹和炒豆角怎么会是一个味儿呢?可是我妈做出来真的一模一样,那会儿我还奇怪,我觉得这些菜既然都是一个味儿的,为什么要长成不同的形状?”
说到这儿,贺平意摇着头笑了两声。就是凭这两声,荆璨知道了贺平意的童年一定很快乐。
“直到我吃了其他人做的菜,我才发现,原来这些菜炒出来应该是味道不一样的,原来菜还有这么多种做法。而且更可怕的是,我爸妈不吃辣,我吃过一次辣子鸡以后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菜,然后我就觉得靠妈不如靠自己,开始自己琢磨着瞎做。不过,我做的菜味道虽然还可以,样子赶不上你的,我不太注意刀工。”
一不小心又被夸了一次。荆璨一面跟着贺平意笑,一面决定,以后要更加不讨厌厨房一点。
“下次我做给你吃,”有了这个打算,贺平意便开始积极了解需求,“你喜欢吃辣么?”
“喜欢,但是我吃不了太辣的。”荆璨说。
荆璨皮肤的角质层很薄,毛细血管又丰富,所以很容易脸红。虽然他很喜欢吃辣,但是吃一口就上脸的体验不是特别好,曾经他还因为这个被取笑过。他记得是有一个比他大一些的男生,指着他的脸,笑得很夸张,说:“哎呦喂,怎么这都脸红,比小姑娘还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