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明皙有些尴尬地愣在门口,朝门里环顾一圈,确定面前是自己的房间。
丁瑾瑜看着是挺凶,一脸的生人勿进,周浩到现在见他都发憷;但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明皙也大概摸清了对方的脾气,就算不是亲密无间,也算相处融洽。
虽然经常态度敷衍,但丁瑾瑜已经好久没有这么严肃地跟他说过话了。
他一时语塞,半天才略带委屈地蹦出一句,“我刚才还没进屋就喊你了啊……”
丁瑾瑜转身看见本来开开心心玩着玩具的明寐已经关掉了八音盒,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缩在床边,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一副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
他这才发现自己反应或许是过激了。
从来他对身边的人和事都不关心,不想和谁建立情感或其他方便的联系,因为就算是他和丁一楠这样有血缘的姐弟,也说不定哪一天就要面对分离。
建立联系需要大量的时间和情感,切断联系则需要更长的时间去适应,那是一个相当痛苦的过程;对于他这样永远走在转学和搬家路上的人来说,没有资格。
时间长了,他也就渐渐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生活。
他的生活里已经太久没有别人了,所以也没人教过他,翻看明皙的练习册算不算是不经允许触碰隐私;刚才他只是习惯了用强势甚至愤怒的语气掩盖自己的不安和局促。
只是他没想到会吓着妹妹。
他一时还没适应,自己的生活里闯进了明皙兄妹俩。
他抱歉地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明寐,良久后才反应过来,明寐并没有可能读到他眼神里的歉意;他踟蹰着愣在桌边,不知道该怎么哄孩子。
只是那点歉意明寐虽然看不见,明皙却全都捕捉到了。
他挑了挑眉毛,对丁瑾瑜弯了个没心没肺的笑。
“爸爸放好洗澡水了。”他上前揉了揉明寐的小脑袋,“你跟n_ain_ai去洗个澡准备睡觉了,好不好?”
明寐乖巧地点了点头,顺着明皙的胳膊往脖子上搂;明皙一把将人抱起来,出了房间。
丁瑾瑜这才松了口气,懊恼地抿紧唇缝。
他本来就站在书桌前,背对着房门的方向,刚才明皙进来也不可能看见他在做什么,是他自己有些“做贼心虚”的味道。
放下手边的书本,他走出房间时看见只有明父一个人在喝茶,打过招呼后离开,他回屋利落地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跑步,但还没走出院门就被明皙叫住了。
其实跑步的时间还没到,他故意提前出门就是不想再遇上明皙,免得尴尬;现在他听到声音也只当没听到,拔腿往门外走。
倒是明皙跟没事儿人似的,挂着酒窝朝丁瑾瑜追了出来。
“怎么还越喊越跑啊?”
“我……”丁瑾瑜尴尬地清了清嗓,“没听见。”
“年纪轻轻的,怎么还耳背了。”明皙笑着一句“耳背”,算是把刚才的事翻了篇,随便敷衍道:“刚才被妹妹一打岔我差点忘了,还有事跟你说呢。”
丁瑾瑜看着明皙右脸的酒窝,方才的尴尬d_àng然无存;他低头摸出手机,点开微信,果然看见班级群的消息又是999+。
“别看了,聊天记录早被他们一群人激动得刷没了。”明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听我说就行。”
“下个月咱们学校周年校庆,照例有文艺汇演的,今天宋老师在群里贴了通知,我给你报名吧?”
*
三中的周年校庆正好在年底,赶在元旦节前,算是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场狂欢,学生们各个热情高涨。
照例高三是不参加的,只在汇报表演那天来看演出,而高一又是刚入学的新生,所以整个校庆活动的主力就是明皙和丁瑾瑜所在的高二年级。
起先宋老师找到明皙时,他也挺意外的。
宋老师先是问了问他和丁瑾瑜的近况,看起来只是班主任循例的关心;毕竟丁瑾瑜没有父母,现在又住在他家隔壁,老师多关心几句也很正常。
直到宋老师突然问道,为什么午休几乎没有在食堂见过丁瑾瑜,就算看见了也都是一个人。
明皙有些小小的懊恼。
几个月过去了,他不知道多少次邀请过丁瑾瑜和自己一起去食堂吃饭,可丁瑾瑜还是情愿啃两片面包也要躲在教学楼顶的天台躲清静。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明皙只能在微信里含糊地回复。
尽管他尽可能地斟酌着用词,不想好像在老师面前打同桌的小报告,但到底什么意思,宋老师心知肚明。
丁瑾瑜的x_ing格,几乎可以说是有些“孤僻”。
他转学几个月了,班上和他说过话的同学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别提一开始说的什么融入班集体了;唯一一个走得近些的,也就是好脾气还甩不掉的明皙。
所以当宋老师说希望说服丁瑾瑜登台,想借这次周年校庆的机会,在彩排和演出的过程中让丁瑾瑜有更多机会接触同学,明皙几乎想也没想就拍胸脯答应了。
可这胸脯是拍了,大话也说了,眼下他大大咧咧地冲丁瑾瑜笑,看着是轻松,却也不能装瞎子——
他看着丁瑾瑜的脸色一点点黑下来,冷冷道:“我没空。”
不等明皙再啰嗦,他说完就转身跑走了。
明皙看着丁瑾瑜矫健的背影跑远,幽幽地叹了口气。
丁瑾瑜只在周末练琴,而明皙自己要打工,他还没机会看见对方拉小提琴的样子。
转学来第一天周浩就说过,丁瑾瑜长得像混血,他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额角的确有别一般亚洲人柔和面部轮廓;这么久以来明皙也没有听丁瑾瑜说起过家里的情况,没准还真带点异域血统?
平时丁瑾瑜在学校和大家一样穿校服,休息在家基本是一身运动装;明皙觉得可能是自己跟明寐讲多了王子公主的故事,总觉得……
他傻笑着,看着丁瑾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虽然没见过,但他总觉得好像能想象出对方一身礼服在台上拉响小提琴的样子,大概真的会像是一位欧洲中世纪的王子。
私心里,他是有点期待的。
作者有话要说:
习题册的秘密要很后面才揭开,因为哥哥还有很多秘密留待小攻去发现,这里先留个小tips,其实文案里也有写辣~
不过,哥哥见攻弯的步骤就要开始了!
第19章 竖笛
高三年纪封闭在新修的明理园,时间虽然还有几个礼拜,但整栋教学楼的高一高二年纪都已经陷入了校庆即将到来的狂欢。
只有丁瑾瑜格格不入,每天午休甚至是课间都会躲去楼顶的天台。
时节入冬,可攀yá-ng市地处川滇j_iao界,中午的楼顶的太yá-ng总是晒得人暖烘烘的。
一直到第二个周末,他照常备上点心糖果去接明寐过来,可小丫头今天明显兴致不高,连最喜欢的芒果硬糖也不碰了,一进屋就噘着嘴,连叹好几口气。
丁瑾瑜一首曲子拉罢,看着明寐的小脸还是恹恹的。
“妹妹今天想听什么?”
“茉莉哥哥。”明寐努着小嘴,“《Butter-Fly》你会么?”
丁瑾瑜检索了一下脑中的曲谱,“那是什么?”
“《数码宝贝》的主题曲。”明寐学着大人的样子,装得一脸语重心长、老气横秋,“你会的话教教我哥吧,他吹得可太——难听了!”
她夸张地把一个“太”字拖了长长的音,丁瑾瑜被她那副小大人的样子逗笑了;他放下手里的琴,蹲在明寐的小凳边上,从身边的小盘里抓了两颗糖果递给明寐。
“你哥在家吹什么了?”
“竖笛啊。”明寐手里捏着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往面前递,直到丁瑾瑜接过糖果才接着说,“哥哥说小学音乐课都要学的,不难,还说练好了过两个礼拜演出,要带我去看。”
“唉——”她小大人似的长长地叹了口气,“吹得那么难听,在家丢人就算了,还要出去丢人么?还要带我一起丢人……”
丁瑾瑜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小学的音乐课上都会学简易的竖笛,但由于本身的材质一般又特意简化过便于孩子上手,那东西的音色实在算不上太好,如果再遇上个曲不成调的……
丁瑾瑜想起小时候音乐课上“群魔乱舞”的场面,瞬间有点心疼明寐。
他把明寐剥给自己的硬糖塞进她嘴里,起身架好小提琴,轻轻拉了一段。
《Butter-Fly》这个名字他听到时有点陌生,但好歹算是有过半个童年,知道是《数码宝贝》的主题曲后,他大概能凭记忆拉一小段。
“好听好听!”琴声停下后,明寐很捧场地拍着手,然后顺着声音的方向去找丁瑾瑜,嘴里塞着半块糖,含含糊糊地说:“茉莉哥哥,你教教我哥吧,别再让他出去丢人了……”
两个礼拜后的演出,可不就是三中周年校庆的文艺汇演?
就算自己没答应,班上也还有七十几个同学,文科班女生比例大,有的是能歌善舞的女孩子,明皙这是唱哪出?
丁瑾瑜百思不得其解。
“你没跟哥哥说过吗?”
明皙、明寐兄妹俩饭桌上互怼的样子他是见过的,一点也不比当年的他和丁一楠客气;他怎么想也不可能是小丫头不好意思跟明皙当面说。
果然……
“我说过!”明寐说了吸了吸鼻子,“可是……哥哥不答应……”
“可能因为我答应他会去看演出……”
比起刚才学着大人故作深沉的样子,丁瑾瑜能看出,明寐现在是真的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哥哥说他演出,让你带我去听,我一激动就答应了……可他明明说过竖笛很简单啊!谁知道他能吹得这么难听……”
“如果我能去上学……”明寐地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几乎像是蚊子叫,“一定比他厉害多了……”
陌生人才需要互相客套,越是亲近的关系越是热衷于互相挤兑;至少丁瑾瑜自己跟丁一楠就是这么长大的,他完全能听懂明寐对明皙的吐槽。
只是看着明寐失望的小脸,他也能读出这些话里有别的含义。
明皙跟他说过,妹妹七岁了,本也是该上学的年纪,如果不是因为……
他永远记得明皙的微信头像里,小女孩的眼睛本该比星星还亮。
现在,他看着小丫头整个人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眼神空洞地窝在小凳上,大眼睛耷拉下来,长长地眼睫毛委屈地轻颤着。
不止是酒窝,明皙和明寐兄妹俩那对大眼睛和长得教女孩子都羡慕的眼睫毛也很像,轻轻地抖着,莫名的可怜。
丁瑾瑜揉了揉明寐的小脑袋,“你想跟哥哥去学校听演出吗?”
明寐先是急急地点了点头,但很快又撇嘴摇了摇头,想了好久,终于还是轻轻点头——
期待又害怕。
丁瑾瑜不会安慰人,明寐不再说话,他也只是重新架起那把小提琴。
他对《Butter-Fly》只有一点零星的映像,但好在前两年的《let it go》传唱度很高;明皙送给妹妹的八音盒是生r.ì礼物,里面既然放着那首歌,明寐应该是喜欢的。
他凭着记忆拉了一段,才总算哄着小丫头出走的酒窝回到脸上。
“哥哥最近在讲《小王子》的故事。”在曲子的间隙里,明寐轻声说。
丁瑾瑜没有听过什么睡前故事,但以前的学校组织看过动画版,他还能回忆起里面的一句台词——
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必得用心灵才能看到。
他轻笑一声,果然还是明皙会哄人。
晚饭前他把明寐送回家,很早就换上跑步的行头等在了巷口。
*
“丁瑾瑜?”
明皙显然对丁瑾瑜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颇为意外。
丁瑾瑜靠在以往明皙等他的那根灯柱上,听见自行车锁回车架的“咔嗒”声时,他就抬头看到了明皙,可直到对方喊他,他也没有答话。
明皙走过来靠在丁瑾瑜边上,“妹妹下午给你惹麻烦了?”
丁瑾瑜摇摇头,等了一会才问,“你是不是又找妹妹跟我唱双簧了?”
“嗯?”明皙愣了一下,半天才反应过来,“妹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丁瑾瑜双手c-h-ā在裤带里,“就说你竖笛吹得太难听,叫我来劝你,别出去丢人。”
“这个小没良心的……”明皙小声嘀咕着,却没发现酒窝已经不自觉地旋在了脸上。
今天明皙回来晚了,丁瑾瑜偏头,看见对方连酒窝里都盛着疲惫。
他不知道明皙家里究竟发生过什么,妈妈是什么时候没的,妹妹的眼睛是怎么受伤的,甚至,地震那天他看见明皙的n_ain_ai也是拄拐的。
但他知道明皙明明上课听讲费劲,下课写作业费力,周末还要去打工……
他弄不懂他同桌是怎么在这样焦头烂额的生活里仍然保持对每个人微笑的,更加不明白,生活明明已经这样了,明皙还要执着一次可有可无的文艺汇演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