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留在林府,不管出入何处,你都会遭人白眼,受人排挤。你是个好姑娘,本不该遭受这些,我不忍你因我吃苦。你且安心,风波平息后,我也会让钱大人离开,到时你们父女团聚,我这心里还能好受些。”
“溪辞哥哥!”
他自顾自说了许多,并没有过问钱多多的心意,后者愤然起身,强迫他转过身来,不顾他惊诧的眼神,一头扎进他怀里,抱住他便不撒手了。
这个人……比她想的还要瘦弱,隔着衣服都能摸到肌下骨头凹凸不平的触感,似乎轻得连她一个弱女子都能轻易抱起。
搂着这样的他,钱多多忍不住哭了出来,将头埋在那人胸前,声音闷在他怀里,听得人揪心得很。
“多多……”
“溪辞哥哥,我是你的妻子,是要与你结发白首,百年修好的伴侣,是要与你同甘共苦,同舟共济的爱人,你怎能把我推开啊……我知道你有许多麻烦,不想连累我与爹爹,可我若真的怕事,早就跟着爹爹逃离京城了,又怎会心甘情愿上了轿子,踏进你的家门呢。”
林溪辞哑然,两手握拳,咬牙强忍着心中悸痛。
他恍然意识到,自己漂泊多年,总是在追逐一心认定的光明,却忽略了身后藏在暗处的倩影。
不论身份处境,这个女人是真心爱着他的,就像他追逐太阳一般,她也在努力循着他的脚步追随心中的光。
有人爱日辉,便有人恋月华。林溪辞不知,那清冷的皎洁之光,也曾映明了他人的一生。
他放松了手上的力道,抬起钱多多泪汪汪的小脸,轻柔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笑着安慰道:“多多乖,不哭了。你这傻丫头,新婚夜哭成了小猫脸,是要惹我心疼呀……”
“溪、溪辞哥哥,你……不赶我走了?”
“这么好的丫头,宠着爱着都来不及,怎舍得赶你走啊。不过留你下来,你却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然,我还是要把你送走。”
钱多多点头如捣蒜,含着泪的眼里溢着星光,“溪辞哥哥你说,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一定尽力!”
林溪辞的眸色黯淡下来,目光深邃,话音清冷,“日后该走时,莫要因牵挂而留下。你既入了林府,做了我林溪辞的夫人,就当看得清大局,可别像那些不懂事的市井女子一样,让我跟着操心上火。”
钱多多答应他的要求,留了下来。
那段日子林溪辞抱病休养在家,她便与君思归寸步不离地照料着他,甚至比那些习惯了照顾人的仆从还要贴心,每天变着法儿做些新鲜可口的膳食,只为让那人多吃些东西,连药都是亲自熬煮的,怕自己一身药味惹人嫌弃,每天都要彻底清洗过,熏了香后才会与那人同寝。
虽无夫妻之实,可她尽到了身为人妻的本分,从未抱怨只字。
有时君思归扶着林溪辞出门散步,总会看到钱多多拿着蒲扇守在药炉旁,下巴垫在膝盖上,就那么糊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林溪辞脱了外衣给她盖好,君思归问:“少爷,还是把少夫人请进房休息吧……”
“嘘……小点声。她这些日子忙的厉害,你若吵醒了她,她便会再去忙活些别的,何苦呢,就让她多睡会儿吧……”
君思归了解他的性子,虽说并无爱意,但少夫人至少在他心中有了一席之地,这也是好事。
旁人不知他的为人,总当他是块捂不热的寒冰,其实他的心思非常简单,只要有人对他有丁点儿的好,他便会记着一辈子,涌泉相报。
若说有什么人被他记恨,那便是连一丁点儿的好都没见着,让他心灰意冷,心如死灰了。
就好比……
约莫过了三个月,黎三思携厚礼前来林府拜访,看门的小厮十分惊讶,还是问过了君思归的意思才把人放进来,可见已是许久都没有人来过了。
钱多多亲自来迎接,大婚那日,黎三思也是见过她的,看她比当时消瘦几分,便知这对苦命鸳鸯的日子是真不好过。
他问候了句,打听了林溪辞的近况,得知那人身子依旧虚弱,心里也不大好受,“林大人这病是郁结在心,须得心结解开才能痊愈,还得劳烦夫人多与他谈心,莫让他想不开了。”
“相爷说的是,可妾身不知夫君心结为何,也便无从……”
黎三思叹着气,心道也是这么回事,似林溪辞那般好面子的人,怎可能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讲给与此毫无干系的妻子呢?
他去见林溪辞的时候,那人正坐在庭前修剪着花枝,纤细白皙的手指配着嶙峋苍劲的梅枝,好看极了。
只可惜那美态三分出自病态,如此想来,甚是揪心。
黎三思抹了把脸,强扯出笑意迎上那人,“看来林大人今日心情不错,侍弄起花草来也真有一套。”
那人缓缓抬眼,就连看到黎三思的反应也慢了许多,君思归在旁低声提醒:“相爷请见谅,我家少爷身子不好,喝了姜大夫几副猛药,现在耳朵……不大好,您得离近了讲他才听得清。”
黎三思闻言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当年自己的父亲也是如此,临死前不久喝药喝成了耳背,结果老病和耳疾都没医好,人就没了。
他压抑着内心的震动,让君思归先退了下去,走到林溪辞身前,俯身蹲在那人面前,体贴地将他膝头的毯子盖严了些。
“林大人这是有了貌美贤良的妻子,就不懂得照顾自己了,真是羡煞旁人。”
林溪辞反握住他的手,掌心温度是骇人的冷,黎三思下意识想缩回手来,幸好理智压抑住了冲动。
他这是……
“黎相,林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成全。”
“唉,你会求我的事统共也就两件,不管哪个都够要了我的命,我哪儿敢答应你呀……”
“看来黎相已经知道了。”
黎三思伸出食指,在那人手背上点了一点,“第一,求我把夫人与钱大人送出京城。皇上的眼线遍布京城,尤其是你这儿,他都恨不得摘了自己的眼珠子挂在你身上,光是来看你,我就要冒着违-逆的风险,你说我哪儿敢啊。”
“那第二呢。”
对方轻轻一笑,欺身攀上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低语道:“你想让我杀了你。”
“黎相果真厉害,但不止是你,我对任何踏进林府的人都怀着这样的期待,甚至巴不得有从前被我得罪了的贵人能赶尽杀绝,那对我而言,反而是种解脱。”
“解脱了你,倒是苦了别人。林大人这么做事可不地道。”
“那么,黎相肯答应吗?”林溪辞挂着笑意,就那么静静望着黎三思。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看起来女里女气甚至有些柔弱的男人虽然武的不行,却非常擅长玩弄人心,居然连官场上从未吃亏的自己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我若不肯,今天还能走出这个门吗?”
黎三思煞有介事地看了眼腰间佩刀的君思归,装得还真有那么几分害怕的意味,只可惜,他的演技还是不比林溪辞,总归蹩脚了些,也不足以吓唬别人了。
“当然,林府的大门随时为相爷敞开。”
“是吗……真希望我下次来的时候是空手而归啊。”
作者有话要说:前相真的不喜欢林爹爹,只是因为他是个暖男,暖…(我不对劲感谢云生生小可爱打赏的1个地雷,感谢投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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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生辰
黎三思想法子甩掉了监视着他的西厂特务,却没能躲过看守在林府门前的眼线,他去探望林溪辞的事到底还是传到了羡宗耳里。
很快,皇上便邀他一同品茶,拐弯抹角地问了那人的近况,黎三思左右为难,既不想出卖林溪辞,也不想惹祸上身,索性选了最为圆滑的说辞。
“林大人病情是有起色,但身子依旧病弱,耳朵都不大灵光了,总会让臣想起家父离世前不久的光景。”
“哦?爱卿曾见过这种病状?”
“不是病,是毒。皇上,是药三分毒,就是好人长久喝下去,身子也遭不住,他不过是医好了旧疾又添新病罢了。”
“原来如此……”
这个时候,桓一却插了句嘴,“实不相瞒,以前那些年迈体弱的老太监也会有耳聋的毛病,除了听声不大顺当以外也没什么大碍。这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硬是把林溪辞的病情压到了无碍的程度,很显然,这位是还记恨着当初那人吐了血,羡宗就要命人左右开弓赏他耳光的大仇,打算置他于死地了。
不过黎三思琢磨着,他们这个皇上虽然性情乖戾难以捉摸,也不至于尽信这个阉人,听了他的鬼话吧……
心里还没想完,就听羡宗开口,“朕可是听说他都能出门闲晃了,看来大婚之喜的确冲了他的丧气,不如就让他回朝吧。总这么在家养着,吃着朝廷的俸禄不做事,难免惹人嫌话。前些日子给他调任了门下省侍中,瞧着是个挺不得了的官位,其实也做不了什么活儿,累不着他。没事就让他早些回来,躲着朕也没用,该见还是得见,他还能躲一辈子不成?”
这苦差事落到黎三思头上可真是倒了大霉,一边是开罪不起的天子,另一边是于心不忍的同僚,这要他夹在其中如何做人?
他心道皇上您怕是真不了解这位林大人的烈性,给人逼紧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以死逃避,您还能追到下边去兴师问罪吗?
他真的费解,羡宗对林溪辞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思,若说愧疚,那他放过林溪辞也能得个心安,两边都舒坦也不是件坏事,可他偏偏是把人往死路上逼的,简直就像是在报复。
报复……却又不赶尽杀绝,还真是心狠手辣。
黎三思心事重重地走了,临出门了,还没松口气呢,就听羡宗冷言发问:“黎三思,你是否也肖想过林溪辞呢。”
黎三思跨出门槛这一步悬停在空中,滞了片刻,缓缓收了回来,转身面对面色沉凝的羡宗,是一副让人不好勉强的笑颜。
“哈……皇上这话问的,敢问谁不肖想林大人这般的绝色呢?女人喜欢,男人更喜欢,可喜欢并不一定表达,更不一定要拥有。有时候,放手也是很好的选择。”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羡宗没有阻拦,他深思着黎三思这话,心中波澜难平。
连黎三思这样干净的人都对林溪辞有非分之想,他果然是个祸害。
许久,才不满地埋怨一句:“一个林溪辞,把朝野上下搅的不得安生,他若不死,朕就没一天太平!”
也不知黎三思是如何说服了林溪辞,数日之后,他便到门下省就任侍中,结束了他长达半年的病假。
没了御史大夫的权柄,那些个看人下菜碟的官员难免刁难他,其间黎三思因公事去过几次,总能见到那人干些下人才做的粗活,累得直不起腰来,也旁敲侧击提醒过他身边的人,说林溪辞是皇上重用的人,身子虚,病也还没好利索,得注意着点儿分寸。
毕竟从前那人得罪了不少人,现在又明显失了宠,想让那些心怀不忿的人不动他还是难的。
就连那五六品的小官都敢梗着脖子叫嚣:“他是活该啊,害人的事做了那么多,遭白眼不是理所应当的吗?他有病,病死了才好,世间少个祸害岂不是件大好事?”
这些人敢骑在脖子上欺凌他,只说明这事是羡宗默许了的,如此一来,天子的目的就很明显了,无论是勉强他回到朝廷工作,还是让他遭受同僚的排挤,无非是想逼他妥协。
林溪辞这个人自尊心太强,他的宁死不从让万事万物唾手可得的羡宗十分恼火。仅仅是得到身体并不能满足他的征服欲,他要让林溪辞低头,心甘情愿地跪在他面前,成为他的奴仆他的禁脔,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侵占他,把他变成自已的东西!
看着任人欺凌的林溪辞,黎三思不禁叹息,“你还不如死了,我真想大发慈悲掐死了你,让你解脱算了……”
碰巧这话让秦之余听了去,也不知是打趣,还是真的动了心思,“那相爷何不动手?”
黎三思白他一眼,“我还有妻儿老小,可担不起这罪名。我不杀他,侯爷你也不准,再心疼也给我憋着,我不准!”这一句说得严肃而正经,根本是命令。
说完,黎三思紧绷的神色稍微好转,拍拍秦之余的肩,语气有些沉重,“我听说侯府夫人有了身孕,您现在不是孤身一人,得顾念着自已的亲眷,不能像从前一样任性妄为。皇上是逼得紧了些,可他不会真想林溪辞死的,而那人忍到了极限,也就会如皇上所愿低头的,根本没外人插手的余地,您担心太多也是无用。”
不过很快,黎三思就改变了主意。
短短半月而已,林溪辞就被召进宫中,扣在了御书房。
钱多多忧心他的状况,连夜去到相府求援,黎三思心里也是焦急,多方打听,才知是太后听闻林溪辞病愈,请他去品了些江南新贡的龙井,回来的时候不知怎么就被绑进了御书房,一直到深更半夜都没出来。
有了南巡时的经历,黎三思觉着不妙,先好言劝说钱多多不必忧心,遣人把她送回了府,又亲自入宫去打探状况,心里还想着那人没做什么会激怒圣上的事,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才是,结果赶到御前的时候,黎三思的心都凉了。
听着殿内已哑的虚弱哭声,仿佛有千根细针刺在心上,几乎窒息。
他只觉一口气滞在胸中,头晕目眩,险些跌倒。
有宫人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待眼神清明,他第一句话问的便是:“谁干的?”
“相爷……”
“我问你谁干的!!”
“我。怎么,相爷不爽?”桓一悠哉悠哉的走到黎三思身前,拉着他的衣襟,强行将人扶正,强逼那关心他的太监放了手。
他理了理混乱中那人被蹭乱的领口,凑近了,一字一顿的说道:“我干的,相爷犯不着动怒吧?还是说,看似高高在上鬼神不侵的天子也栽在合-欢散上这种事,让相爷恼羞成怒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