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不配-第23章
抖 陰
2 年前

  昨夜刺杀他的人是闻栗派来的,楚御衡知晓了也不打算责备闻栗,而根据方才闻栗所言,闻栗敢做出这番事来,也笃定楚御衡会护着他,这二人该有多么亲近。

  不过,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从北疆回来的第一日,就见到能同楚御衡在御书房里做着云雨之欢之事的闻栗,闻栗能在短短一月时间里就得了官职,有了实权,他就该知晓闻栗在楚御衡心头的地位了。

  毕竟他从籍籍无名到廷尉之位,一共用了六年光景;而闻栗区区一月,就已赶上他的数年……

  何其讽刺,无数的苗头都彰显出二人不同寻常的关系来,只有他蒙着心还会对楚御衡心存侥幸。

  容暮拖着沉重的步伐踩过地上新落的皑皑白雪,掌心却小心护着左臂上昨夜被刺客夜袭时落下的伤口。

  心潮澎湃,翻江倒海,他远不如面上那般平静。

  他已经为楚御衡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那抹微薄的用处已经消失殆尽,然而楚御衡一点也不在意他,甚至想杀他。

  容暮忍不住笑了笑。

  一步步朝着远着天子的方位走去,宛若下一步便会消失于天地。

  -

  一直在马车前头等着的宋度有些焦躁。

  好端端的天又突降大雪,也不知大人出来的时候会没有人给撑伞。

  有一搭无一搭地把弄着腰间的长鞭,等着人的宋度忽见自家大人熟悉的身影。

  容暮面色如常,乌黑的发顶还顶着棉絮般的白雪团子,等上了马车,那淤积的雪花瓣儿渐渐融化下来。

  只是大人的情绪不对。

  太过死寂了……

  宋度心一紧,见状赶忙着递送一面干净的白巾。

  容暮轻言道谢,宋度又心疼起来。

  眼前人整个人湿漉漉的,犹如带着刚从寒水里浸泡而出的水气,整个人氤氲了散不尽的凌寒,且气色虚疲。

  等到了丞相府,宋度几次三番想要搀扶着容暮回府,但都被容暮拒绝。

  一回到丞相府,容暮就扎身书房,任何人也不见。

  即便宋度端着午前要用的药,也被里头的大人出声阻拦在外头,宋度急得不行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外头和周管家面面相觑。

  周管家不解:“是不是进宫见陛下去了吗?怎么回来就如此?”

  宋度双目晦暗不明:“我也不知。”

  他今日午后就要带着华淮音前往江南,但自家主子当下如此,他怎么走得安心。

  周管家也兀自叹气。

  但大人没将自己围困过多时候,近乎晌午的时候,里头人推开书房的门。

  但让宋度奇怪的是,自家大人书房里还有另外一人迈步而出。

  这个人一看就不好惹,虽说不过于壮硕,但整个人像一把锋利的尖刀,似有无形的血气萦绕着这人。

  这人就是刚被天子遣来的暗卫。

  容暮对他也不过分亲昵,开门见宋度刚巧还在,就对黑衣暗卫指着宋度,无甚神采道:“你跟着他去江南。”

  黑衣暗卫摇头:“我保护大人。”

  “保护他就是保护我,陛下不都让你听我的话了吗?”

  “可陛下让我贴身护着大人。”黑衣暗卫开始犟劲。

  “所以你必须紧跟着我?”

  黑衣暗卫点头。

  容暮骤然泄了气:“罢了,那你便跟我便是。”

  一旁听着的宋度总算知晓事情的真相。

  原来这突然出现在自家大人书房里的人是陛下派来的,可真厉害,他一直在门外守着,这人还能不动声响地进去。

  容暮遣不走黑衣暗卫,索性随着这人跟着了。

  他今日颇为忙碌,早起就处理刺客一事,午前还去了宫里,华淮音今日午后就要去江南,容暮还特意同他共用了午膳。

  日昳时分,雪停日出。

  容暮安排的车马停在丞相府外头,华淮音要用的行李收拢好了,就连要照顾华淮音的宋大夫也已经安生坐在马车上。

  对于容暮所说去江南养伤,华淮音颇为赞同,过去由于他武将的身份要私自出灏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下能借着容暮这股东风一同去江南,他心里略微有些期待。

  看着马车下白衣飘飘的容暮,华淮音摸摸脑袋,笑意满怀:“那我们先在江南等你,你可要快些来。”

  “好。”

  容暮含笑。

  可手持着马鞭的宋度却觉依旧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手里的皮鞭被摩擦起了点点的绒球,手柄处的皮革更是干裂开来。

  容暮看华淮音安生地坐了回去,很快便回头从身后侍从怀里取来一方锦盒,递送到宋度面前。

  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原本容暮打算在宋度生辰日的时候送,没想到现在居然没这个机会了。

  “大人……”宋度注目讷讷,不知何意。

  容暮眼尾微微勾起,琉璃目闪烁着莫名的光亮:“已经几年没给你送过东西了,就收了吧。”

  没说是提前送的生辰礼,他怕宋度多思。

  看宋度收下却不打开,容暮挑眉:“不打开看看?”

  “好。”

  宋度闻声打开木盒,等看清里头的东西是何物,原本面上的恹恹神色徒然被打破,双目熠熠。

  这是一柄新的长鞭!

  看宋度对这鞭子爱不释手,容暮嘴角才重新勾起舒缓的弧度:“你手上的鞭子年岁已久,便一直想着送你一柄新的,这还是在北疆的时候托华老将军寻得,想来也适合你用。”

  没想到大人会记得这等小细节,宋度鼻尖一酸,眼角也跟着红了起来:“多谢大人。”

  “嗯,时候不早了,你们也该走了。”

  马车圆滚滚的轱辘压过地上三寸的雪,低沉的“吱呀”声扬起,离别的马车慢悠地远离府邸,渐行渐远。

  “要一路顺风啊……”

  容暮声音极低,刚出唇口的几个字就被呼啸的风打散在风雪里。

  这次没有说让他们等他,就像容暮自己也知晓,以后他们也不会有机会再碰面了。

 

 

第39章 死在火海

  送华淮音一席人离开, 容暮困倦着身子回了榻上安躺。

  厚实的寝被,火光耀人的暖炉,明明分外适宜午间就寝, 但容暮在榻上辗转反侧。

  那个黑衣暗卫果真就在一旁死守着,一步也不肯离。

  就连周管家一个时辰后过来送药, 也讶异这人的恭敬职守。

  容暮轻轻瞥了一眼刚才偷偷打量他的黑衣暗卫,放下手中饮尽了的药碗, 随意问道:“还没问, 你叫什么名字?”

  “暗三。”被点了人, 暗三很快回道。

  “本官问的是你原本的名字。”容暮又问了一遍, 天色阴沉,屋子里还点亮了几面烛火, 此刻火光落在他眉宇之间, 显得他整个人愈发的通透。

  “这就是属下的名字。”暗三坦言, “打小入了暗卫营操练, 暗卫排行榜上第三, 便叫作暗三。”

  等听到暗三的后半句话,容暮坐在榻上忽就一笑:“排名第三……这么厉害的人陛下都给本官了……”

  暗三斗胆抬眼,绣着简易云纹的被褥刚好盖上男人的腰腹, 着着素净的白净里衣,榻上人显得格外的瘦削, 即便带着病气这人也是好看耀眼。

  但也透着些许危险的气息。

  暗三总觉得丞相大人话里有话。

  但他书读的少, 听不出其中意味来。

  那些先前被派去保护这人的人回来都说丞相大人温柔的很, 怎么现在他眼前这个同他们所说的那个大相径庭。

  让人看不透, 也走不近,就连现在说话也像带着刺儿一般。

  容暮平素并非会这样,若是宋度在, 宋度定会明白这是自家大人生气时才会有的样子,大人生气也会笑,不过笑不达眼底。

  可当下宋度已经走了,容暮连用完药都无给人递上温热的茶水漱口,容暮索性带着满腔苦涩看着一旁的周管家,提点道:“周管家可给他准备了屋子了?”

  周管家捋了一把嘴上的胡子:“准备了,就是宋度隔壁那间屋子。”

  但暗三板着脸拒绝:“属下不需要,作为暗卫,属下可三天三夜不睡。”

  将药碗递送到周管家手中,容暮的面色也不大好看:“可若有外人做叨扰,本官睡不着,夜不能寐。”

  就连一旁一直不做声响的周管家听后,也应和着容暮:“大人他睡意本就浅,听不得有人在周围作响,之前宋度侍奉大人的时候就住在自己的屋子。”

  暗三不喜自己被拿来同宋度作比较。

  他是个暗卫,被送到明处来本就不习惯,现在还要被一个贴身侍奉人的随从作比,暗三积攒了一日的不爽利此刻隐约有些冒头的迹象:“可属下需要保护大人,若大人还想刺客入袭时无人相救,就尽管将属下遣走。”

  支走不了这人,容暮亲自下榻取出桌上倒扣了的茶盏,自己斟上了茶用来清口。

  饮了一口茶,那苦涩的药味才生生得缓了些。

  只是骤然下榻,离了暖和的寝被他身子微微一凉,容暮靠近了一旁燃着的暖炉,试探之意若有若无:“为何会无人相救,不是还有旁的暗卫在暗处么,本官这又不缺你一个。”

  不懂这是一国丞相的暗自试探,暗三郁躁的话脱口而出:“可现在只有属下一个在这里。”

  只有暗三一个……

  容暮拢在炭火下的半张脸俊秀好看,但眼底却闪过一缕幽光。

  不再多问暗三,容暮心里轻松了些,但表情依旧是重臣被人冒犯的不悦:“既然你跟着本官了,那你是来保护我的还是来监视我的?”

  还没等暗三回话,容暮已提起步子向一旁暖着的衣服走去。

  以往都是宋度为他准备好这些,当下无人搭手,容暮便慢悠悠地自己穿着衣服:“罢了,这都不重要。”

  “是保护。”暗三挺直腰板,不懂容暮为何会如此低落,但还是重复了一遍,“主子让属下保护大人。”

  “保护这一套说辞本官已经听厌了……陛下先前派人来也说是保护我,但那么多人都护不住本官。”

  “那不一样!”暗三仿佛被挑衅一般,“属下之前大多被主子派出宫做刺杀的行当,也鲜少失手,现在就因为功夫好,才会被派来保护大人。”

  听到功夫好,容暮总算对暗三这个人有点印象了。

  之前还在楚御衡身边的时候,他就听楚御衡提起过手下有个暗卫功夫了得,灏京哪些不该活着的人,楚御衡都让那个暗卫出手解决了。

  容暮如玉一般的骨节将腰侧的扣子一个个扣好,又摸上有些凌乱的头发去:“当初祁家满门死于血雨中是你动得手?”

  “是属下。”

  “孙尚岩两年前离奇死在京郊?”

  “是属下。”

  “……那之前华峥在镇北大将军府遇到的刺客……”

  “也是属下。”

  暗三想以此作功绩向容暮证明他的确有能力,却不料听到他的话,容暮束发的手倏然一松,如墨一般的发丝从头顶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面容。

  也遮住了容暮寒光的双眸。

  就是眼前这个黑衣男子,当初险些伤到了华老将军的性命……

  华老将军的手筋因此被挑断,再也不能拿起长戟弯弓,容暮不免想起自己这么些年来究竟对本家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情。

  但一早知道真相的华老将军并没怪罪他,甚至在北疆的时候对他颇为照料。

  华老将军在北疆为他驱赶走突然来闯的悍匪,教他擒拿之术,赠他罕见的玉佩石料,却丝毫没有误了他的前途,老将军只让周渠拜托了自己唯一一件事便是将华淮音照料好。

  明明华老将军必将自己的身份公之于众,即便楚御衡再为信任他也会对他心生嫌隙,更何况楚御衡本就不信任他了。

  可华老将军没有,反而以德报怨。

  自己却因为过分信任楚御衡,让华淮音在天牢里险些断了腿。

  往事不堪回首,每回忆一点,就无疑是在往容暮心口扎下一把匕首。

  更何况现在的暗三还是楚御衡重新派过来的人,当下容暮对暗三不算多的好感彻底烟消云散。

  暗三的到来要么是监视他,要么是别有用心想要替楚御衡夺了他的性命,不论是哪一种,暗三手上沾染着的血都足以让容暮心生反杀之意。

  *

  容暮午后喝了药便从榻上起来,雪色尚且不算浓郁,零星的雪花瓣子还在飘着。

  周管家去忙着府上的杂事,没了宋度在身边细细叮嘱,本该在暖融融屋子里休养的容暮悠然地四处踏步。

  从府邸外头的两个石狮子,走到庭院里的假山小溪,明明脸都被冻得发白,容暮也不停下脚步,像是在极力记住什么东西。

  暗三不如宋度来得体贴,一路上只知道给容暮撑伞,还是到了晚膳前,周管家过来送汤药时摸到了容暮手中已经冰凉的汤婆子,才自责这没有派人过来贴身伺候。

  容暮倒也不在意,默饮着茶水没给暗三半抹眼色。

  酉时,日沉。

  用晚膳的时候,丞相府有客来见。

  暗三不认识这人是谁,但见二人相见,容暮脸上就溢满了笑意,这还是他在送走华淮音和宋度后露出的第一个笑。

  清风朗月,一扫先前的沉郁顿挫,也一点也无之前面对自己时的万分讥诮。

  看来主子说的对,丞相大人果真不喜有人监察于他。

  见容暮有事要谈,兴许谈的还是正事,暗三被一直虎着一张脸的周管家带了出来。

  暗三终于不在眼前晃悠,容暮清缓地舒了一口气,戴了一整日的伪善面具终于被揭了下来。

  颔首再看周渠,容暮目光沉沉。

  “周老板……本官之前拜托的事,可能今夜就要布置起来了。”

  周渠皱着眉头,一时之间食不知味。

  虽说他手下的商道错综复杂,门路也多,能助容暮暗地离开灏京,可凭容暮现在的官位,陛下怎么可能如此简单的就能放人离开。

  等周渠听到容暮轻言他要死遁在火海里,周渠更是大呼不可。

  这可是一国丞相,平白消亡在京城,该引起多大的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