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锋/啊,我的心上狗-第14章
叶美人
1 年前

  “你先……”祁重之绞尽脑汁组织了一下语言,“你先听听大夫怎么说,你怎么就知道无药可救?”

  “是、是啊,”李兆堂惊若木鸡看着他们争吵,也没工夫去气一本书了,低声低气在旁劝和,“有因必有果,有毒必有解,蛊毒虽然凶险,但未必就没有剔除的法子。——对了!李某听说蛊虫都是成对而存,子蛊有毒,母蛊有解,曾有人尝试,拿母蛊去引……”

  “母蛊已经死了。”赫戎突然打断他。

  李兆堂噎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道:“那阁下岂、岂、岂不是……”

  赫戎未发一言,甩开祁重之的手走了出去。

  他身上有伤,走不多快,祁重之心中存疑,没有立即追上去,扭头问李兆堂:“母蛊死了会如何?”

  李兆堂望向赫戎的背影,目露悲悯:“中了蛊毒的人,会慢慢与子蛊合二为一,子蛊依靠母蛊而活,倘若母蛊已死,那子蛊也将命不久矣。”

  犹如当头棒喝,祁重之呼吸一滞,没料到居然会如此严重,忙试探着问:“……那依您看,他还能活多久?”

  李兆堂摇头:“李某也是道听途说,多则一年,少则半年,要看他是何时被种下的……”

  话未听完,祁重之已火烧眉毛般掉头追了出去。

  “且慢!”李兆堂匆匆跟出来,“世上多有奇迹,即便如此,也请万万不要轻言放弃!”

  “多谢,我记住了!”祁重之回身一抱拳,脚步不停地下了阁楼。

  赫戎才刚刚走到院子中央,祁重之追到一半,蓦地急刹住步伐,不远不近地坠在他后头。

  他突然想起赫戎不喜欢旁人靠他太近。

  天已深暗,惨白的月光铺在赫戎的身上,尽管步履缓慢,但他的脊背挺直,藏着久经沙场的军人气节,是寂夜中一棵刚毅的孤松。

  一个将死之人,还在坚持什么呢?

  祁重之忽然觉得,自己这次是不是真的错了。

  他明目张胆地诓骗赫戎来“治伤”,实则是为了多掌握一份胁迫他的筹码,他是不清楚赫戎到底犯了什么病、病情到了哪种程度、是否可以治疗的,但赫戎清楚。

  他清楚,但还是跟着祁重之来了。

  为什么?

  为了让他彻底死心,别再穷追不舍地纠缠了吗?

  所以宁愿听大夫又宣布了一遍自己的死讯。

  ——还是说,他其实也希望能从济世峰的大夫口中,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赫戎突然停下了,祁重之一头撞到了他的后背上。

  他后退一步,揉着鼻尖,小心去觑赫戎的神色:“你……”

  一个正当大好年华的人,却清楚自己至多再活不过一年,这一年里,还要每月在折磨中度过,这对当事者究竟有多残忍?祁重之不敢想。

  何况他还利用过这点,曾经对赫戎……

  “这个结果,你满意了?”赫戎倒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不同,“如果我是凶手,那我不久后就会死。”

  如果他不是凶手,那就不要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赶紧该干嘛干嘛去——总之就是别再跟他耗了。祁重之懂他的意思。

  扔下这句,赫戎没有上马车,而是往空无一人的大街上走去,摆明了是打算在这儿跟他分道扬镳。

  祁重之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留下他的理由。

  说他还有嫌疑吗?那证据呢?他从头至尾都没有证据能证明赫戎就是凶手,只是通过道听途说,加上自己的分析,于是想当然耳了。

  如今冷静下来仔细考虑,倘若赫戎当初随便给他指个地点,蒙他说把《剑录》藏在了那里,他恐怕真的会一股脑儿地冲过去找,期间以赫戎的能耐,逃跑个千八百次都绰绰有余。

  仇恨真的能让人丧失理智,非得有件同样惨烈的事情在身边出现,才能使他暂且移开抠进针眼里的心思。

  “喂!”眼见赫戎渐行渐远,微显蹒跚的步子似乎透着几分疲乏,那种疲乏扎进祁重之眼里,他垂在身侧的手重重一攥,忽然道,“……对不起。”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街道上很清晰。

  赫戎的脚步戛然顿止。

  因为他先前打心底里认为赫戎本身就是穷凶极恶之辈,所以也想过,即便将赫戎误杀了,那也是在为民除害。

  可他的穷凶极恶,是相对大珣而言的。

  两国的战事从有史以来就很频繁,大国欺压小国,小国活不下去,进而骚扰大国边境。真要追溯哪方先开始挑的头,还不如去琢磨到底是先有的鸡还是先有的蛋。

  古来名将,多半都身不由己,上不达圣名,下不通民心,夹在当中作烙饼,翻过去是帝君猜忌、三尺白绫,翻回来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一把忠魂总归要成枯骨,还得被后人说三道四,拿唾沫反复鞭尸。

  赫戎虽然算不上忠魂,但也曾为自己的族民日夜祈祷,为自己的国家拼死征战。他是敌国将领不假,但要杀也该是大珣的将领来杀,还轮不到祁重之这个闲人动手。

  “对不起——”祁重之真心实意道歉,“我不应该这么做。”

  那头赫戎已经停在了某处拐角,半个身子都隐在暗无天日的夜色里,另半边于是渡上了一层寡淡的月光,虚无缥缈地浮在他冷硬的肩膀上,仿佛想把黑暗里的那半边也一并拖拽出来,但苦于是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祁重之无来由的一阵心慌,急躁道:“赫戎!”

  他禁不住往前跟了两步。

  赫戎的身影随即一闪,最终消失进了拐角。

  祁重之停下了。春夜干冷,背后的马儿从宽鼻中嗤出滚滚热浪,钻进祁重之的脖子里,冷热交替,他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他突然明白了刚刚心慌的缘由。

  是他把赫戎从深山老林里给坑出来的,倘若现在放任不管,那么不管是赫戎被官府抓走,还是他发病时对身边人无差别的攻击,只要是因为赫戎而发生的意外,岂非都将有他祁重之的一份责任?

  他不能让一个顶着要犯头衔的病患肆无忌惮游荡在大街上!

  ……

  赫戎身无分文,当然没有客栈可住,他跑惯了荒野平原,也住过半年的隐秘山林,对中原的城镇却是半点儿也不熟悉,鳞次栉比、纵横交错的街道与建筑绕得他昏头转向。

  在第四次经过同一家打烊的包子铺时,赫戎放弃了漫无目的的乱转,在避风处坐了下来。

  他有点儿困了,还有点儿饿。

  那种累是发自心底的,掺杂着腹部针扎似的锥痛,让他的太阳穴一阵阵嘭嘭跃跳。

  但他已经习惯疼痛了,所以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单纯的不想再动。

  他精疲力竭地把头轻轻靠在墙上,望向天空稀疏的星星。

  三…五…八……

  李大夫的话在脑海里不期然冒出来——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如同怪物,生利爪,伤人亦伤己。”

  十九,二十……

  我快死了。他数累了,闭上眼睛平静地想,死了以后,就再也看不到这些闪闪发光的星星了。

  但是,也许我会变成其中一颗星星。

 

 

第22章 第二十章

  无声的离去总是比激烈的抗争更揪人心扉。

  祁重之牵马而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漆黑的荫蔽里,藏着一团更为深邃的人影。

  赫戎睡着了。

  实际上,祁重之也不确定他究竟有没有睡着,因为他不敢上前去打扰,就只是站在十步远处安安分分地看。

  他很少会有这样踌躇的时候,这不像他的性格——或者说,他现在破天荒地感到很内疚。

  他为了一己私欲而下狠手折辱的那个人,曾是何等骄傲的将军啊……

  直到赫戎蜷缩了一下,在冷风中无意识环起了双臂,头颅微微低垂着,睫毛耷下来,在眼下铺出一扇浓墨,像暴雪中一只迷途的雁。

  ——天底下所有保护欲过剩的男人,大概都见不得英雄落寞,美人憔悴。祁重之算一个。

  他终于沉不住气了,把马拴在了一旁的石磨上。

  祁重之并非是冲动地跟来,他仔细想过,赫戎讲述的故事有始有终,合情合理,连他父母的神态语调都诉说得惟妙惟肖,最主要的是,讲到祁母死时,那种曾不经意流露出的情绪,不像是作假。

  天底下不是所有人都像他祁重之一样擅长演戏,至少赫戎并不很会撒谎。他一时半刻找不出破绽来证明人家在瞎掰,既然如此,不妨先放下成见,客观地去审理这桩案子。

  冷静下来后,头绪就自然而然能捋清了,既然要“提防中原人”,那就一面跟着赫戎,一面先从有嫌疑的中原人开始查起:他父母生前的老朋友、可能知道祁家著有《剑录》的江湖人、蒲城里同时间外来的可疑人等……

  倘若赫戎真是无辜的,那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就实在称得上过分了。

  想到这儿,他解下外衣走近赫戎,在他的头顶将衣服轻轻展开——

  底下本该睡着的人却警惕性极高,祁重之的动作已经放慢许多,他仍在瞬间睁开了眼睛,凌厉眼刀向斜上方飞射而来,把祁重之骇了一惊,那点雪中送炭的丁点温情扑啦啦灰飞烟灭了个干净。

  赫戎:“你在做什么?”

  “我这是……”祁重之不尴不尬地杵在那,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好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吃饱了撑的。”

  赫戎:“……”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天,祁重之索性将心一横,把外套兜头罩在了赫戎脑门上,心安理得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这块地儿被他承包了吗?我怵他干什么?莫名其妙。

  祁重之:“怕你冻着,你不是伤还没有好吗?”

  赫戎被这当头扣下来的黑布砸了个一脸懵,他整颗脑袋包在黑咕隆咚的衣服里,停顿了一会儿,才慢慢把它扯下来。

  衣服上还残留着祁重之的余温,攥在手心里的感觉很奇妙。

  他眼睛往手上瞥着,皱了下眉:“这跟你还有什么关系?”

  “你这人真不会聊天,”祁重之道,“你的伤怎么说也是因为我造成的,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如果你在养伤期间被官府给抓走,我岂不是罪过大了。”

  赫戎提醒道:“我是中原的通缉要犯。”

  言下之意,窝藏北疆敌首,而不是向官府告密,对他这个中原人来说才是罪过。

  祁重之没搭话茬,而是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赫戎也跟他犟上了:“继续跟着我,你会很容易惹上麻烦。”

  祁重之“啧”了一声,不假思索道:“把你弄丢了,才会是我最大的麻烦。” 

  这话出口,赫戎的视线从衣服一下子弹到了他的脸上,他整张脸上原本也就剩双招子还灵泛,瞳孔幽幽蕴着光,好像要透过祁重之的眼睛,径直看进他心中所想。

  他嘴唇稍张,看样子还有话要说,祁重之瞅准机会一抬手:“打住。《剑录》的事儿,我会自己暗地里查。我都暂时不打算怀疑你了,你一个大男人还磨磨唧唧什么?身在人生地不熟的别国,旁边有个不要钱的本地人愿意给你差使,这样的美事哪里去找?”

  赫戎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大男人吗?”

  祁重之:“……”

  祁重之:“我是小男人,行吗?”

  闻言,赫戎的眼珠子顺势往下移了几寸,祁重之不明所以眨了眨眼,跟着他看下去——目光正中自个儿胯.间。

  ……

  祁重之狰狞暴吼:“不是那个‘小’!!!”

  扑簌簌惊飞了一树家雀儿。

  二人之间经久累积的沉闷气氛在几句玩笑中烟消云散,尽管各自心底还藏着不足外道的是非恩怨,但两个大老爷们儿,一个放荡不羁,一个沉稳深重,互相碰碰拳,喝杯酒,再把话说敞亮,有什么能解决的就当场解决,还解决不了的就找机会走着瞧。

  总归不会要像女人那样,表面上还得叉着腰指着对方的鼻子斤斤计较。

  灭门夺书之仇当然还得查,但该自己负担的责任也得负,这是两码事。

  想通了这些,祁重之的心头轰隆隆卸下了一块碎石,压在身上的重量稍有了几分减轻,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畅。可惜三更半夜,没有酒馆开张,否则他真想拉着旁边自小景仰的大将军,豪饮上几坛太禧白。

  他无处宣泄,于是放声高歌了起来,唱的是陕北大秧歌,刚嚎了两个调子,被赫戎一铁掌抡上了后脑勺,正晕头转向地预备开骂,接着身旁又一指头过来,精准无误戳在了他的哑穴上,把他憋成了脸红脖子粗的大公鸡。

  街道顿时清净了。

  二人在大街上睡了一宿,到了后半夜,不耐寒的祁重之率先投降,撇下赫戎,自己哆哆嗦嗦钻进了马车里。

  凌晨,天还未亮透,赫戎背后的包子铺便开张了,暖融融的香味儿溢出来,勾得他掀起眼皮,扭头看向狭小的店里。

  老板娘四五十岁,手很利落,在案板上眼花缭乱地擀着面皮,她似乎已经对铺子前三五不时就出现的流浪汉见怪不怪了,见赫戎眼巴巴地看过来,她笑眯了眼睛:“包子很快就出笼喽!”

  声音十分敞亮,将四面八方的住户都喊了起来,几扇临近的窗户“嘭”地打开,有刚盘好头的妇人探出头高声喊:“婶子,来三屉大肉包子!”

  “好嘞——!”

  “我要两屉五十芒的!”

  “嗳,记住喽!”

  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朦朦胧胧传进马车内,祁重之咕哝着翻了个身,从座位上“嘭咚”摔到了地下,他终于不情不愿地醒了,揉着惺忪的眼爬起来,哈欠连天地撩开帘子去瞧。

  正看见老板娘掀开蒸笼盖,从中拿油纸裹出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弯腰递给门前的赫戎。

  赫戎直愣愣仰着头,手迟疑着伸出去,到了半途又僵硬地停住,直到老板娘善意地说了句:“拿着吧!不要钱。”他才慢吞吞接了过来,竟也不嫌烫,整个攥在掌心里,反扣在肚子前紧紧掖着。